晨露未晞時?
五月的第一縷晨光總愛順著藤蔓爬上窗欞,將青瓷碗里新摘的芍藥染成蜜色。我常披著薄衫推開雕花木門,任石階上凝結(jié)的露水沾濕布鞋。南院的紫藤架下,鑄鐵茶壺正咕嘟咕嘟吐著白霧,混著泥土蒸騰的潮氣,在光影里氤氳成一幅水墨。?
此時最宜捧半卷閑書。竹椅上鋪著藍(lán)染粗布墊,腳邊蜷著撿來的三花貓。書頁間夾著前夜拾的玉蘭花瓣,稍一翻動便抖落幾縷殘香。忽有雀兒掠過月季叢,碰落的水珠滾進(jìn)陶罐,叮咚一聲驚醒了沉睡的晨光。北院的薄荷葉上還凝著夜露,掐幾片揉碎了投入茶盞,滿盞碧色便漾成了仲夏的晨曲。
草木知時節(jié)?
南院的牡丹是位慵懶美人。谷雨前后才肯掀開絳紅錦被,層層疊疊的羅裙要舒展半月方見真容。倒是墻根的波斯菊性子急,晨起還見青澀花苞,晌午便綻出金黃花盞,引得粉蝶誤認(rèn)作撒落的陽光。?
最愛暮色四合時提著銅壺澆花。水流穿過鵝卵石小徑,在夕照里折射出七彩虹光。西紅柿架下藏著偷嘗禁果的麻雀,聽見腳步聲便撲棱棱撞碎滿架晚霞。黃瓜藤卷須勾住衣角,新結(jié)的嫩果頂著鵝黃小花,像別在綠綢帶上的碎鉆胸針。?
北院的馬蘭花總在雨后舒展藍(lán)紫色裙裾,細(xì)看每片花瓣都暈染著水墨漸變。大麗花則是濃墨重彩的油畫,深紅鑲著金邊,仿佛把晚霞裁下一角綴在枝頭。偶爾風(fēng)過竹林,裹挾著金銀花的甜香,恍惚間竟分不清是花動,還是心動。
枕月聽星語?
妻子親手扎的竹燈籠亮起時,小院便換了妝奩。暖黃光暈在凌霄花瀑間流淌,給石桌上的楊梅酒鍍上琥珀柔光。我剪下幾支新開的月季插瓶,花瓣邊緣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恰與青瓷上的冰裂紋相映成趣。?
蟋蟀在蜀葵叢中拉響小提琴的夜曲。我們躺在老槐樹下的藤榻上,看銀河從葡萄架間緩緩流過。孫女突然指著南瓜藤驚呼,原來螢火蟲正提著燈籠巡游,點點綠光忽明忽暗,像散落的星子墜入凡塵。?
最妙是秋雨綿綿的周末。檐角鐵馬叮咚,雨絲在青瓦上織就水晶簾幕。守著紅泥小爐煮陳皮普洱,水汽朦朧了玻璃窗,將院里的楓樹暈染成寫意山水。忽見穿旗袍的愛人執(zhí)傘穿過月洞門,傘面繪的墨竹在雨中愈顯青翠,那一刻,連時光都變得溫潤如玉。
四時風(fēng)物詩?
初雪造訪那夜,我們裹著羊毛毯在暖廊守歲。燈籠在雪幕中化作朦朧光團(tuán),臘梅的幽香混著烤板栗的甜暖,將冬夜釀成桂花稠酒。兒子用胡蘿卜給雪人點朱唇,轉(zhuǎn)頭卻見麻雀偷啄他裝飾用的紅豆。?
而今紫藤又結(jié)新莢,風(fēng)鈴在廊下唱著往事的歌。南院的蕎麥花海翻涌如雪浪,北院的木香花架已成綠色穹頂。某個晨起喂魚的瞬間,瞥見錦鯉攪碎滿池霞光,忽然懂得:所謂桃源不必在遠(yuǎn)方,當(dāng)我們將月光編入竹籬,把星辰種進(jìn)花畦,每個平凡的日子都會綻放成詩。?
后記?
這小院不過七十平米,卻容得下春櫻秋桂,載得動浮光流年。它教會我最深刻的浪漫,是看螞蟻搬運(yùn)落花時的凝眸,是聽雨打芭蕉時的淺笑,是陪一株幼苗慢慢生長的溫柔。當(dāng)我們在石板上曬滿金黃花菜,當(dāng)風(fēng)鈴送來四季的情書,便知陶令不曾欺我——心遠(yuǎn)地自偏,煙火即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