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西安交大對門的興慶公園里,從南門進(jìn)入,東西兩側(cè)各有兩個巨大的木香花廊,一處緊挨著勤政務(wù)本樓遺址,一處則位于郁金香花園附近,是我時常流連游玩的地方。
這兩處木香花不知何年種植,應(yīng)該年久月深了。兩處木香花的根部,都如胳膊一般粗細(xì),花藤纏繞著、扭曲著攀爬在10米長廊的大架子上,盤在上面,屈曲盤旋,又像一條條草綠色的蟒蛇,蟒蛇的身上披滿了層層疊疊的綠葉,一串串、一團(tuán)團(tuán)的花兒綴在枝葉間?;ǘ涫前咨?,花心微微透黃色,六七朵花簇生在一起。那兩架木香都長得很壯,底下是遒勁盤曲的藤,上面是用木架撐起的華蓋,枝條和葉子密得風(fēng)雨不透。無數(shù)柔韌細(xì)長的枝條斜斜地垂下來,從遠(yuǎn)處看,從上到下都是濃濃的綠,流碧淌翠。風(fēng)一吹,粉白花朵就隨著枝條顫呀顫的,白透綠,綠裹白,白中帶綠,綠中藏白,那么清爽又恬靜。
記得《東京夢華錄》寫都城汴京的賣花情景云:“是月季春,萬花爛漫,牡丹芍藥,棣堂木香,種種上市,賣花者以馬頭竹籃鋪排,歌叫之聲,清奇可聽。晴簾靜院,曉幕高樓,宿酒未醒,好夢初覺。聞之莫不新愁易減,幽恨懸生,最一時之佳況”。現(xiàn)在春天時節(jié),在江南城鎮(zhèn),也常有人提著籃子叫賣白蘭花、梔子花,卻少有賣木香花的。其實木香花才叫香呢!要不名字里真枉擔(dān)了一個“香”字了。木香花又稱七里香,素有“天下第一香”的美譽(yù)。宋代花市上買賣的鮮花品種之繁多,絕對不亞于今天。兩宋社會可以說是休閑型社會,勾欄瓦肆、酒樓歌館遍布大街小巷,人們焚香點茶,掛畫插花,正月賞梅,二月賞桃李,三月賞牡丹,九月賞菊……木香與牡丹、芍藥、棣棠并列同一月令,都在農(nóng)歷四月登場盛放。木香沒有牡丹的雍容華貴,沒有月季嬌艷動人,但是卻以清新脫俗的姿態(tài),在人間四月天,獨享一方天地。遙想當(dāng)年,宋人戴花、供花、賞花的愛好,蔚然成風(fēng),在北宋都城汴京和南宋都城臨安的街巷市井,無數(shù)人以種花、賣花為業(yè)。春雨過后的巷子深處,悠揚(yáng)的鮮花叫賣聲傳播著江南春的消息。賣花擔(dān)上,賣得一枝春欲放,有著細(xì)碎白花的木香花枝,是其中的一道亮麗景觀。短枝木香,可以簪在發(fā)上,拈在手上,幽香縈繞不去;長枝木香,攜歸斜插在家中花瓶里,那香氣就充溢了整個家,瓶花清供,日夜聞香,是何等賞心樂事。宋人對花的喜愛,是社會心態(tài)的體現(xiàn),側(cè)面反映宋朝人對生活品質(zhì)的追求,生活的富庶安逸。沒有一個朝代的人像宋人那樣愛花惜花,把花事融入平凡日常中,把花事作為生活中每一天的美麗點綴。

興慶宮公園里的木香花長廊,每年四五月進(jìn)入一年中最美麗的時刻。枝條騰繞,密密匝匝,花白似雪,香飄滿園,有一種鋪天蓋地的美好。盛開的木香花花枝垂下,如同白色的瀑布一般蔚為壯觀。九曲回廊花瀑下,是春天動人的芬芳。那醉人的花香,人在一里之外都能聞到。興慶公園內(nèi)至今還保留著唐代興慶宮諸多人文遺跡,那兩處年久月深的木香花廊總讓我覺得深具靈性。每次從木香花廊里的“天井”向上看,仿佛置身另外一個空間。從天井空間漏下來的天光,白亮亮的,四周木香花開得密密匝匝。繁密而細(xì)碎的綠葉間,鋪滿了數(shù)不清同樣細(xì)碎的白花與飽滿的花骨朵兒,就像少不更事的孩子在探頭探腦,那傻傻的樣子,那歡騰的樣子,總讓我聯(lián)想到一個人。到底是誰呀?
——是《聊齋志異》作者蒲松齡筆下最愛的嬰寧?。∑阉升g在《聊齋志異》中寫了那么多鬼狐精怪,獨以“我嬰寧”來稱呼她,可見愛念之深。嬰寧也是文學(xué)作品中笑得最美的女子,這個人和狐貍合孕而生、被鬼母養(yǎng)大的美貌女子,是最嬌憨奔放的山花野植,天然成嬌態(tài),仿若明玉一塊,不染塵垢?!秼雽帯吩拿枋觯簨雽幖薜酵踝臃液?,庭院后面有一架木香,緊靠著西邊的鄰居家。嬰寧時常攀爬上去,摘下花朵用來簪戴、玩賞。婆母有時遇見,總是訓(xùn)斥她。嬰寧卻始終不改。一天西鄰家的兒子看見她摘花,因心生邪念而被大蝎子刺死,這鄰居就揭發(fā)嬰寧是妖怪。婆母責(zé)備嬰寧,說幸虧縣令明斷,設(shè)若遇上個糊涂令宰,一定得拘捕媳婦到公堂對質(zhì)。引起了官司而受到婆母訓(xùn)斥后,嬰寧不再笑了。嬰寧從此失去了笑聲,這是那個時代的社會導(dǎo)致的一個結(jié)果,封建禮教無處不在,封建禮法的力量迫使一個人改變天性。但嬰寧是蒲松齡塑造的最理想的女性形象,他不甘心愛笑的嬰寧就這樣消失,不希望笑聲在人間消逝,于是,就在文章的最后安排了這樣一個結(jié)尾:“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fēng)云。”一年后她生了個很有自己樣子的兒子。我覺得,除了兒子,嬰寧之笑其實還有另一個去處呢!小說中蒲松齡點明了嬰寧與花的聯(lián)系:嬰寧愛花成癮,時常攀爬到樹上摘花,她與王子服因花結(jié)緣,成為夫婦。她嫁到王子服家,寧愿偷偷典當(dāng)首飾,也要搜求購買好花,沒幾個月,門前院里便到處栽滿了花。愛花是嬰寧生活的一部分,愛笑是嬰寧生活的另一部分?,F(xiàn)實中嫁為人婦的嬰寧,后來拘于禮教不再肆意言笑了,但作為她靈性化身的木香花,還年年在春風(fēng)中笑得滿樹串串銀鈴,笑得花朵隨著枝條兒顫呀顫的,那么玲瓏生動,那么天真爛漫。

蒲松齡在小說結(jié)尾將嬰寧比作“笑矣乎”,這種據(jù)說是聞了就能讓人歡笑不止的野草,這是蒲松齡給她的最高贊譽(yù)。說明嬰寧是一株自然之花,與之相比,合歡花和忘憂草,都失色了,而所謂的解語花,就更顯得扭捏作態(tài)。為什么在小說中描寫嬰寧攀爬在木香花架上,與木香合而為一,而不是俯身融入玉堂富貴的牡丹芍藥呢?你去看一看木香花就知道了呀!木香在唐末五代時開始人工培植,南宋時與蘭花、牡丹并列一品,木香花的野生原始類型是單瓣白木香,白色重瓣是園藝栽培變種。雖然現(xiàn)在已種植出了黃木香、紅木香,但白木香才是正宗,其花香才最為濃郁。可愛的嬰寧,是一架純潔素雅的白木香,她是鄉(xiāng)村的少女,用清純點綴著素樸的歲月。春天來時,你站在木香花架下,去聽一聽那清脆的少女笑聲吧!一朵朵芬芳的木香花又小又密,一簇簇地藏在綠色藤葉間,春風(fēng)一吹,一串串繁花如停歇不了的笑聲,串起了那么多潔白無瑕的歡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