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跑步時我身處寧靜之地


  以下《明鏡》周刊的采訪中,他談起作家和長跑者的孤獨。

  明鏡:村上先生,寫小說和跑馬拉松,哪個更難一些?

  村上:寫作是件很有趣的事——至少大多數(shù)情況下如此。我每天寫作四小時,然后去跑步。按照老習(xí)慣,每天跑10公里(6.2英里)。這個距離比較容易跑下來。而一口氣跑完42.195公里(26英里)則要困難得多。不過,困難正是我所希求的東西。一種我有意加諸自身的痛苦。對我而言這是跑馬拉松最重要的一方面。

  明鏡:那么,哪種感覺更好,完成一部書稿還是沖過馬拉松的終點線?

  村上:為一部小說畫上句號就像生下一個孩子,誕生的那個時刻無與倫比。一個幸運(yùn)的作家一生也許能寫出12部長篇小說。不知道我的身體里還有多少部好作品,但愿還有四五部吧。但是跑步時我感覺不到這種限制。差不多每四年,我就會出一本大部頭的小說,但是每年我都要跑一次10公里賽、一次半程馬拉松和一次全程馬拉松?,F(xiàn)在我已經(jīng)跑過27個馬拉松賽了,最近的一次就在一月份。第28、29和30個也會順理成章地到來吧。

  明鏡:您新書的德語版下周一就要上市了,書中描寫了您成為跑者的經(jīng)歷,也討論了跑步對于您寫作的重要性。您為什么會寫這么一部自傳性的作品?

  村上:自從我第一次開始跑步——那是25年前,1982年的秋天——我就一直在問自己為什么要從事這樣一項運(yùn)動。為什么不去踢足球?為什么我作為嚴(yán)肅作家的生活恰好始于我開始跑步的那一天?往往只有將思想訴諸筆下,我才能理解事物。我發(fā)現(xiàn),寫跑步時我開始寫我自己。

  明鏡:您是為什么開始跑步的?

  村上:我想減肥。剛剛成為作家的那幾年,我吸煙吸得很兇,差不多一天要吸60支,借此來集中精力寫作。吸煙讓我的牙齒和手指甲都變黃了。33歲時,我決定戒煙,結(jié)果腰胯周圍冒出不少贅肉。于是我開始跑步。在我看來跑步是最可行的減肥方式。

  明鏡:為什么?

  村上:集體性的運(yùn)動不對我胃口。我發(fā)現(xiàn),假如我能按照自己的步伐來做一件事,一切就都會變得輕松很多。而且,跑步用不著同伴,也不像打網(wǎng)球那樣需要特別的場地。你只要有一雙跑鞋就夠了。柔道也不適合我;我不是斗士。而長跑無關(guān)乎戰(zhàn)勝別人。你唯一的對手就是自己,不涉及其他任何人,然而你會處于一種內(nèi)在的斗爭之中:我比上一次更強(qiáng)了嗎?一次次地將自己推向使用極限,這就是跑步的精髓所在。跑步是痛苦的,但這種痛苦永遠(yuǎn)不會棄我而去,我能夠應(yīng)付得了它。這一點跟我的性格是一致的。

  明鏡:當(dāng)時您的身體狀況怎么樣?

  村上:一開始,跑上20分鐘我就會喘不上氣,心臟咚咚地猛跳不止,兩腿也開始發(fā)抖。甚至只要有人看我跑步我都會覺得不自在。但是我把跑步當(dāng)成像刷牙一樣的必做之事來每天堅持,因此我的進(jìn)步非常快。過了不到一年時間,我就跑了個人的第一次馬拉松,不過是非正式的。

  明鏡:您自己從雅典跑到了馬拉松。是什么吸引你這么做的?

  村上:它是原始意義上的馬拉松——史上第一次馬拉松跑的路線。我是沿反方向跑的,我不想在交通高峰時段抵達(dá)雅典市區(qū)。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跑過35公里以上的距離;我的兩腿和上身還不是特別強(qiáng)壯;我也不知道路上會遇上什么。就好像是在一片處女地上長跑。

  明鏡:您是怎么跑完的?

  村上:那是在七月里了,天氣非常非常炎熱。熱得要命,連清晨也酷熱難耐。以前我從未去過希臘,所以這種酷暑讓我倍感驚訝。半個小時后,我脫去了上衣,再后來,我一邊數(shù)著路邊的死貓死狗尸體,一邊夢想著能喝上一瓶冰鎮(zhèn)啤酒。太陽讓我狂暴至極,它的怒炎灼烤著我,我的皮膚上開始生出細(xì)小的水泡。最終我跑了3小時51 分,這個成績還算過得去。抵達(dá)終點時我在一家加油站里對著水龍頭把自己沖了個遍,也喝到了夢想的啤酒。加油站的服務(wù)員聽說我從雅典一路跑來,特地送了我一束鮮花。

  明鏡:您跑過的馬拉松最好成績是多少?

  村上:3 小時27分,1991年在紐約,我自己的秒表記錄下的。差不多相當(dāng)于每5分鐘1公里。我對這個成績感到非常驕傲,因為這條路線的最后一段,也就是穿越中央公園的那段路,真的是非常辛苦。后來我嘗試過幾次想超越這個成績,但是我年紀(jì)越來越大了。同時我對于個人最好成績也不再那么熱衷了。對我來說,自己對自己滿意最重要。

  明鏡:您跑步的時候會默念什么禱告或者經(jīng)文嗎?

  村上:不,我只是每過一會兒就對自己說:春樹,你能行的。但是基本上我跑步的時候什么都不想。

  明鏡:真的可能嗎,什么東西都不想?

  村上:跑步時,我的大腦會清空其中的思緒。跑步中想起的一切都是從屬于過程本身的。那些在奔跑中降臨到我身上的想法就像一陣陣風(fēng)——倏忽而至,飄然而去,不留痕跡。

  明鏡:跑步時您聽音樂嗎?

  村上:只在訓(xùn)練時聽。這種時候我會聽搖滾樂。目前我的最愛是瘋街傳教士(Manic Street Preachers)。要是我偶爾清晨出去慢跑,會在MD里放上清水合唱團(tuán)(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的碟。他們的歌有著簡單而自然的節(jié)奏。

  明鏡:您是怎么給自己鼓勁才能每天堅持出門跑步的?

  村上:天氣有時會太熱,有時太冷,有時又太陰沉。但是我還是會去跑步。我知道,假如我這一天不出去跑,第二天大約也不會去了。人本性就不喜歡承受不必要的負(fù)擔(dān),因此人的身體總會很快就對運(yùn)動負(fù)荷變得不習(xí)慣。而這是絕對不行的。寫作也是一樣。我每天都寫作,這樣我的思維就不至變得不習(xí)慣思考。于是我得以一步一步抬高文字的標(biāo)桿,就像跑步能讓肌肉越來越強(qiáng)壯。

  明鏡:您是家中獨子,寫作是項孤獨的工作,而您又一直一個人跑步。這些事實之間有什么潛在的聯(lián)系嗎?

  村上:毫無疑問。我習(xí)慣獨處,而且以之為樂。與我太太不同,我并不喜歡有人陪伴。我已經(jīng)結(jié)婚37年了,還是會時常為此事而苦惱。我的上一份工作經(jīng)常需要工作到清晨,而現(xiàn)在我每天九、十點就上床睡覺了。

  明鏡:您在成為作家和跑步者之前,還曾經(jīng)在東京開過一家爵士樂俱樂部。很難想象有比這更劇烈的生活方式轉(zhuǎn)變了。

  村上:在經(jīng)營俱樂部的時候,我總是站在吧臺后面,我的工作就是同顧客攀談。整整這么干了七年,但實際上我并不是一個健談的人。我曾經(jīng)起誓:一旦這里的工作告一段落,我一定只跟那些我真正愿意交談的人說話。

  明鏡:您是什么時候開始意識到該換一種生活了?

  村上:1978 年的4月間,我在東京神宮體育場里看棒球比賽。當(dāng)時陽光明媚,我正喝著啤酒。突然,養(yǎng)樂多燕子隊的戴維·希爾頓(Dave Hilton)擊出了一記完美的好球。就在這個時刻我知道自己要寫出一本小說來。那種心情和煦而溫暖,至今我心里仍然保存著它的感覺?,F(xiàn)在我用新的“封閉 ”的生活來補(bǔ)償過去的“開放”的生活。我從不上電視也從不上廣播,極少參加朗讀會,也很不愿意讓媒體拍照。我很少接受采訪。我是一個孤獨者。

  明鏡:您知道艾倫·西利托寫的小說《長跑運(yùn)動員的孤獨》嗎?

  村上:那本書留給我的印象不深,讀起來挺乏味的。你看得出來西利托自己并不是個跑步者。不過我覺得它的命題是有道理的:跑步幫助主人公找到了他的自我。在跑步中他找到了唯一能讓他感到自由的那種狀態(tài)。我能認(rèn)同這一點。

  明鏡:那么跑步教會您什么了?

  村上:它告訴我:我一定會跑到終點。跑步讓我對自己的寫作才能保持信心。通過跑步,我得以明了可以在多大限度內(nèi)向自己索取,什么時候需要休息,什么時候休息過了頭。我知道自己努力的極限在哪里。

  明鏡:是跑步讓你成為一個更優(yōu)秀的作家嗎?

  村上:一點不錯。我的肌肉越強(qiáng)壯,我的思路就越清晰。我相信,那些過著不健康生活的藝術(shù)家他們的才華會更快地燃盡枯竭。吉米·亨德里克斯、吉姆·莫里森、珍妮絲·裘普琳是我青年時代的偶像——他們無不英年早逝,但其實他們并沒有這個資格。只有像莫扎特和普希金這樣的天才才有資格早早地夭折。吉米·亨德里克斯很了不起,但是不夠聰明因為他吸毒。從事藝術(shù)工作是不健康的,藝術(shù)家應(yīng)該投入一種健康的生活來加以彌補(bǔ)。作家尋找他的故事是有危險的,跑步幫助我避開這種危險。

  明鏡:您能就這一點解釋下嗎?

  村上:當(dāng)作家寫下一個故事時,他是在面對體內(nèi)的一種毒素。假如你沒有這種毒素,你的故事就會無聊而平庸。這就好像河豚:河豚的肉是極為鮮美的,然而它的卵、肝和心臟都有足以致命的劇毒。我的故事都位于我意識深處一個黑暗而危險的地方,我能感覺到意識里的毒素,但我可以承受較大劑量的這種毒素,因為我有一個強(qiáng)健的身體。當(dāng)你還年輕時,你體質(zhì)強(qiáng)壯,因此通常無需訓(xùn)練就能戰(zhàn)勝這種毒素。但是過了40 歲以后,你的體力消退了,假如還過著一種不健康的生活,你就沒法對付毒素了。

  明鏡:J·D·塞林格只寫了唯一一部長篇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在他32歲的時候。他是不是太弱而承受不了他的毒素?

  村上:我曾將這本書翻譯成日文。這部作品很出色,但是并不完整。故事變得越來越灰暗,主人公霍爾頓·考菲爾德找不到走出黑暗世界的出路。我想塞林格本人也沒有找到。體育鍛煉會不會助他得救?我不知道。

  明鏡:跑步會給您帶來寫作的靈感嗎?

  村上:不會,因為我不是那種輕輕松松就能夠抵達(dá)故事源頭的作家。我必須自己挖掘。我必須深深地挖掘才能抵達(dá)我靈魂深處的黑暗部位,我的故事都藏在那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必須有強(qiáng)壯的身體。自從開始跑步以后,我能夠更持久地保持精力集中狀態(tài)了,而要深入黑暗地帶需要好幾個小時的精力高度集中。在一路上你能找到所有的東西:形象,人物,隱喻。假如你的身體很弱,你會錯失它們;你沒有力量抓住它們并將它們帶回意識的表層。寫作主要做的不是挖向源頭,而是從黑暗中返回。這和跑步是一樣的。有一條你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必須跨越的終點線。

  明鏡:您跑步時是不是也處于一種類似的黑暗之中?

  村上:跑步中含有一種我非常熟悉的東西。跑步時我身處寧靜之地。

  明鏡:您在美國生活過幾年。美國和日本的跑步者有什么區(qū)別嗎?

  村上:沒有區(qū)別,但是我住在劍橋的時候(擔(dān)任哈佛大學(xué)的駐校作家)清楚地感覺到有一個精英團(tuán)體,它的成員跑步方式跟凡夫俗子截然不同。

  明鏡:您是指?

  村上:我的跑步路線是順著查爾斯河前進(jìn)的,路上時常能看到一些年輕的女生,那些哈佛新生。她們慢跑時邁著長長的步子,戴著iPod耳機(jī),金發(fā)馬尾辮在背后搖來蕩去,整個身體都熠熠生輝。她們也知道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她們的這種自我意識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比她們更能跑,但是她們身上有一種挑釁般的積極的東西。她們與我實在太不一樣了。我從來就不屬于精英。

  明鏡:您能分辨出長跑的新手和老將嗎?

  村上:新手總是跑得太快,呼吸太淺。而經(jīng)驗豐富的老將總是很放松。老手之間能互相認(rèn)出對方來,就好象作家認(rèn)出另一個作家的語言和風(fēng)格一樣。

  明鏡:您的作品風(fēng)格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現(xiàn)實與魔幻交織在一起。跑步是不是也有超現(xiàn)實的或者形而上學(xué)的一面——而不僅僅是純粹的軀體努力?

  村上:任何行為,只要你做得久了,就都會帶上某種哲學(xué)意味。1995年我參加了一次100公里賽跑,花了11小時42分跑完全程,到了最后它變成一種宗教式的體驗了。

  明鏡:啊哈。

  村上:到55公里時我快要崩潰了,我的兩條腿變得不聽指揮,感覺好像兩匹馬正在撕裂我的身體。在大約75公里的時候,我突然又能夠正常地跑下去了,疼痛已經(jīng)消失了。我進(jìn)入了“彼岸”,喜悅包裹著我,我在一種陶醉狀態(tài)下沖過了終點線。我甚至還能繼續(xù)跑下去。不過,我再也不會去跑超級馬拉松了。

  明鏡:為什么?

  村上:這次極端體驗之后我進(jìn)入了一種我稱之為“長跑者之抑郁”的狀態(tài)。

  明鏡:什么樣的狀態(tài)?

  村上:一種無精打采的感覺。我厭倦了跑步。跑100公里是一件非常非常乏味的事,11個多小時里你就這么獨自跑著,這種無聊吞噬著我。它把跑步的動力從我的靈魂中抽走了。失去了積極的態(tài)度,我變得憎恨跑步,一連好幾個禮拜都是這樣。

  明鏡:您是怎么重新找到跑步的樂趣的呢?

  村上:我嘗試過強(qiáng)迫自己去跑,但是沒有效果。樂趣已經(jīng)沒有了。因此我決定試試其他的運(yùn)動。我渴望新的刺激,于是我開始練鐵人三項。結(jié)果奏效了,過了一段時間,我跑步的欲望又回來了。

  明鏡:您已經(jīng)59歲了。您還打算跑多久的馬拉松?

  村上:只要還走得動,我就會一直跑下去。你知道我打算在自己墓碑上寫什么嗎?

  明鏡:請告訴我們。

  村上:“至少他是跑完而不是走完的?!?/p>

  明鏡:村上先生,感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