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司機(jī)盯著我看了許久。這個腦袋上接近禿頂?shù)哪腥俗笫职阎较虮P,右手躁動不安地晃著檔位,身子以一種奇特的姿勢扭過來看著我。我翻遍了渾身的口袋,依舊找不到哪怕是一毛錢,而此刻跟我一同上車的阿龍早就恬不知恥地坐在了某個我的視力難以企及的地方,云淡風(fēng)輕地望著窗外。
就在司機(jī)抿了抿嘴唇潤了潤嗓子準(zhǔn)備將我們掃地出門的時候,一個姑娘從車外跨了上來,瀟灑地拿出了鼓鼓的錢包,從仿佛是上千張一塊錢中抽了一張出來,塞進(jìn)了小口。司機(jī)的目光終于從我移開,換了另一幅偽裝成父親般慈愛的癡漢表情看著這位姑娘。
機(jī)不可失失不再來,我果斷攔住了姑娘向車廂后走的腳步,滿懷歉意對她說:“不好意思啊,姑娘,今天我沒帶錢,那個,能不能……”
搭訕是一門藝術(shù),這句話來自于我的一位上海舍友,此人每日宅在宿舍看動漫打游戲,兩年大學(xué)時間里唯一搭訕過的女性生物除了食堂大媽就是總在圖書館附近轉(zhuǎn)悠的那只母狗。可他并不甘寂寞,有一段時間沉迷于創(chuàng)造搭訕技巧,以至于他在貼吧里“顛沛無名”的艾迪瞬間粉絲無數(shù)。他寫了大概整整一萬字的《搭訕守則手冊》,包括了如何討姑娘歡心、如何讓姑娘答應(yīng)和你共度晚餐,如何委婉地試探姑娘,如何增加姑娘對你的依賴感、如何趁虛而入一舉拿下姑娘等等。而經(jīng)我們宿舍討論,此人一萬字的文采,或許都沒有阿龍那一句話讓人信服。阿龍說:“啥?咋搭訕姑娘?你們南方人沒聽過臭不要臉這個成語嗎?”
當(dāng)然了,嚴(yán)格的來說,此刻我并非是在搭訕,不過卻比搭訕還臭不要臉。
姑娘的反應(yīng)超乎了我的預(yù)料,她抬頭看了看我,沒說什么話,緩緩地拿出了鼓鼓的錢包,從擁堵的一塊錢廣場中抽出了一張,平淡地遞給了我,就像我們早就認(rèn)識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表情和多說什么話一般。
我愣了幾秒,一邊接了這張一塊錢一邊趕忙說:“姑娘,我有點不好意思說,那個我……”
姑娘看著我笑了笑,揮了揮她秀氣的左手,打斷我說:“沒關(guān)系,不用謝?!?/p>
我回頭望了望呆滯的阿龍,咽了口唾沫,把剛才的話繼續(xù)說完:“那個我們其實是兩個人……要兩塊錢……”
就這樣,我認(rèn)識了這個姑娘。姑娘說,我名字不好聽,你就叫我黑子吧。
兩個月后的一天,我忽然看到了一條關(guān)于太陽黑子的新聞,于是想起了那個救我于水火之中的姑娘。我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黑子說,喂。
我說,喂,是黑子嗎?
黑子說,嗯?你打錯電話了吧,我不是什么黑子,我是……噢!對!我想起來了,我是黑子,你是那個沒錢還要坐公交的男生吧?
我一時語塞,想了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黑子說,我當(dāng)時只是隨便說了個名字,其實沒人叫我黑子,我叫白潔,叫我白潔吧。
我說,嗯,那我還是叫你黑子吧。上次你幫了我的忙,我想謝謝你,請你吃個飯吧。
黑子說,這樣不大好吧,我只是順手幫忙而已,這點小事不用這樣感謝我,這都是舉手之勞。
我說,那這樣的話…
黑子打斷了我的話,你請我去哪兒吃飯?
我說,德子路有一家狼牙奶茶店旁邊有個郭家菜挺不錯的,咱們一會兒先去奶茶店碰面怎么樣?
黑子說,好啊,沒問題。
我說,那你現(xiàn)在在哪兒。
黑子說,狼牙奶茶店。
當(dāng)我在奶茶店找到黑子的時候,她正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吸著一杯奶茶,眼神迷離地看著附近的人來人往。當(dāng)我叫她黑子的時候,她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只是奶茶被她吸的刺溜刺溜作響。
坐在黑子的對面,我得以近距離地觀察一次她。她的臉略顯年輕,戴著一副簡約的黑色眼睛,披著長長的頭發(fā),穿著純白色的T恤,看起來很青春陽光。當(dāng)然了,或許在這一刻大家的腦海里出現(xiàn)的都是一個清純可愛的姑娘形象,但是事實上,那是因為我把關(guān)鍵的描述都略去了。
我的上海舍友曾經(jīng)說過,永遠(yuǎn)不要評論一個姑娘的長相,我們沒有任何的優(yōu)越感能去評論她們,她們是神圣的。當(dāng)時我們看著說這句話的他,就像看著圣母瑪利亞一樣,頓時心里對他產(chǎn)生了極大的崇拜感。直到有一次我們一起看某一部電影的時候,這個年輕的上海人從椅子上一躍而起,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屏幕里的女配角說:“我草!這丑逼!“
黑子長得很是一般,身材偏胖,把她丟在大馬路上可能也沒有誰能有興趣多看她幾眼。但這并不代表我之前的表述是在騙人,我只是想坦白,這不大可能會是一個你們想象中的故事。
黑子說,我想減肥,就不要去吃飯了。
我說,嗯,是該減肥了。
沉默許久。黑子又把奶茶喝的刺溜刺溜響。
我說,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喝奶茶。
黑子說,我想搞明白一些事情。一些…很復(fù)雜的事情。
我說,你想搞明白什么。
黑子說,想搞明白這個狼牙奶茶店為啥要叫狼牙奶茶店。
我說,哈哈,可能是因為這個店老板的前世是個使狼牙棒的英雄。
黑子說,什么是狼牙棒。
我說,嗯…就是一種武器….類似于一根木棒前端有很多刺。
黑子說,哦。你家有狼牙棒嗎?
我說,?。磕阍趺催@么想?我家怎么會有狼牙棒。
黑子說,我家就有狼牙棒。
我說,不可能吧,你一定在逗我……不會是真的吧?
黑子說,不可能,我在逗你。
這次的交談讓我抓耳撓腮。之后我們的話題依舊如此莫名其妙,黑子很少會露出一個表情,就算有時會笑笑也只是淺淺一笑,讓我很是尷尬。聊了沒有一個小時,我有點坐不住了,我說,我下午還有點事情,不好意思現(xiàn)在要走了。
黑子說,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的開頭,就是不好意思。哈哈,最后一句也是。
黑子說,別說話。你要是現(xiàn)在說話就不是最后一句了。再見,拜拜。
黑子沖我又揮了揮手,作別,我差點習(xí)慣性地脫口而出拜拜,還好記得黑子讓我別說話,我笑了笑也揮手作別,感覺自己這蹩腳的離別借口讓自己有些愧疚。
沒有多久,興許也就是兩個星期那么久,我收到了一封信。在這個失去手機(jī)就失去整個世界的世界里,寫信簡直就已經(jīng)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情懷,當(dāng)然除了個別人裝逼的行為。
信的署名是黑子,可信里卻什么都沒有,甚至連張信紙也沒有。我的記憶開始有些模糊,我似乎有些忘了這個黑子是誰。想了起來之后,我有些疑惑地打通了給黑子的電話,還好我沒有刪電話號碼的習(xí)慣。
我說,喂?黑子?
電話那頭,你是?
我說,阿姨?我打錯電話了嗎?
電話那頭,你是找白潔的吧。
我想了許久,說,對對對,是白潔。
電話那頭,你是她什么人?
我又想了許久,說,一個朋友吧,怎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說,如果不方便的話我還是掛了吧。電話那頭,我閨女…自己走了…她有跟你說過什么嗎…能不能跟阿姨說說…她平時都說些什么啊…
我說,自己走了?意思是……自殺了?
電話那頭,是啊….嗚…….
我說,其實我跟她不是很熟…我也不知道她平時說什么…不好意思啊…阿姨。
說完不好意思的瞬間,我忽然想起了她曾經(jīng)跟我說過的話。我開始竭盡腦汁地想那些對話,那些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句子里到底有什么內(nèi)涵。這讓我感到惶恐和自責(zé),我開始為自己的沒有耐心和借口而感到難過,我應(yīng)該猜到她是想告訴我什么的,而我卻沒有用心去聽。
當(dāng)我把這個故事講給大多數(shù)人聽的時候,他們一邊熱火朝天地喝著酒碰著杯囂鬧著,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問我,哦?死啦?怎么自殺了?是不是被哪個男的甩了?
于是我沉默了。我一遍一遍地對著當(dāng)時我們的臺詞,我們的動作,想要從那些蛛絲馬跡中得到她真正想說的話。我肯定,她一定在暗示著什么,只不過她用了另一種方式來表達(dá)給這個世界,這個讓她最終決定離開的世界。
我的上海舍友跟我說,她也許什么都不想說,但她也許把所有的都說了出來。阿龍聽到后,哈哈大笑,說:“你說話跟放屁一樣!”
我深知她的死跟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但我依舊內(nèi)疚,我把一個逝去的人最后想說的話給弄丟了。
還有那封什么都沒有的信。
黑子,不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