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完中飯正要午休,阿姨發(fā)來短信。
到我們家兩年了,一直沒有加工資。
別人的工資都比她高很多,她提出要加工資。
我問她要加多少?
她說至少要加500。
頓時我的睡意全無,閉著眼睛怎么都睡不著。
實際上這個阿姨到我們家來不止兩年了。

NoNo五個月大的時候,我休完產(chǎn)假,從杭州回到上海,找的第一個阿姨就是這個趙阿姨。
之前從沒有想過家里要請阿姨。
請阿姨好像是舊社會地主家的事,喜兒不就是要被抵債做丫鬟逃到深山里白了頭發(fā)嗎?多苦呀。
自己有手有腳,沒到要人伺候的地步。
家里來個陌生人,安全不說,生活習慣,穿著都做忌,想想都頭大。
只是,我要獨自帶著NoNo在上海工作,不請阿姨,咋辦?
01
趙阿姨是江蘇人,我回上海前,托朋友幫我去家政公司找的。
朋友說,一進家政公司的門,就上來一幫婦女,努力向她表白自己的優(yōu)勢。
唯獨這個趙阿姨,在角落里安靜地坐著。
朋友撥開那群婦女,問了她幾個問題,覺得她老實本份,就帶到我家。
白天我去上班,孩子和整個家就要交給趙阿姨。
家里的東西不值錢,人是最重要的。
安全是第一要務。
私下里,我還拿了她的身份證號碼讓同學幫我查了一下,說信息真實,人也沒有問題。
阿姨高個,大嗓門。
只身一人來上海打工,沒有朋友,周末也沒地方可去,沒提出要休息。
上班了,我每天早上一個電話,下午一個電話,借著問NoNo的吃喝拉撒情況,實際上是確保人在不在。
把孩子交給一個陌生人,心還是抖嚯嚯的。

一次電話打過去沒人接,有點焦慮。
打了幾次沒人接,就有點坐不住了,和熱鍋上的螞蟻真的沒啥兩樣。
想起我們分行一個同事,請了個阿姨,每天電話查崗。
有心靈感應似的,有天下午打了很久,沒人接。
同事著急了,趕回去,阿姨連孩子都沒了。
幸虧當機立斷報警,結(jié)果在火車站將阿姨攔截住。
后怕的半條命都沒了。
打了半個小時,阿姨終于接了,說帶孩子在樓下散步。
事后,同事都說我膽大,心大。
想想上海還是比較安全的,想想我家娃是女孩兒,想想還是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礎(chǔ)上。
用了一段時間,發(fā)現(xiàn)阿姨帶孩子并不十分有經(jīng)驗,做家務也不夠麻利。
做事效率低,反應慢,一定要等一樣事情做完,才開始另一件事,衛(wèi)生也做得馬馬虎虎。
但人夠老實,說啥都聽。
也向我保證,讓我放心,她會帶好NoNo的。

人無完人,總有個過程,用生不如用熟,就懶得換人了。
做了一年,她沒提出要加工資,我主動給她每月加了200。
以后每年都加一點,年終給一個大紅包。
節(jié)假日阿姨回老家,也會給個紅包,帶點吃的用的給她家里。
她從老家回來,也會給我們帶點土雞蛋,新鮮蔬菜等。
她管著家和娃,我得以安心工作。
我倆配合的還行,有些看不過去的地方在安全第一的原則下,說多了,她不長記性,也就忽略了。
就這樣過了五年。
一天,她說家里有事,要回去,不做了。
02
沒辦法,只能到家附近的中介去登記。
同時把年邁的老父母接來救救急。
中介根據(jù)我的要求,推薦了一個阿姨。
說在上海做了18年,干活沒得說,脾氣好,看我家娃大了,工資要求也不高。
付了700大洋的中介費后,領(lǐng)回了一個胖胖矮矮的錢阿姨。
錢阿姨是安徽縣城人,和趙阿姨相比,的確手腳麻利,做事迅速,也講衛(wèi)生,領(lǐng)悟能力也強。
基本每晚九點之前督促NoNo把作業(yè)做完,洗漱好,讓她上床,她則回房休息。
只是錢阿姨不識字,沒法像趙阿姨一樣,能給NoNo講講繪本,讀讀故事。
我的要求,只要能按時接送孩子,管好飯,確保孩子安全,其他過得去就行了。
當時慶幸真的找了個好阿姨。

兩個星期后,阿姨提出,要加工資,她打聽過了:
第一,我家小區(qū)的阿姨,工資都比她高。
第二,我以前那個阿姨,工資也比她高。
她要求工資和他們一樣高。
想發(fā)火。
但當著孩子的面,不能有損慈母的形象。
整理好思路,笑盈盈的和她講道理:
第一,前一個阿姨在我家,待了五年,把NoNo從小帶到大的,漲工資也是逐步的過程。你才來了兩個星期,就要漲工資,你覺得合理嗎?
第二,如果我家住在旁邊的老小區(qū),你會要求增加工資嗎?
第三,你做得好,我沒理由不給你加錢的。
阿姨一聽,馬上說:
“我只是和你提提,也沒說馬上要加?!?/p>

之后,基本隔一個星期就要來找我談談,說自己工作多么賣力,對孩子多么好。
經(jīng)常趁著家人在的時候,說做了什么什么事情,對娃怎么怎么好。
的確,NoNo同學的家長都說這個阿姨很仔細,比如會站在NoNo的上風口替她擋風;
NoNo爸爸說這個阿姨講衛(wèi)生;
母親說這個阿姨嗓門輕,對他們很尊重,不像趙阿姨,嗓門很響。
阿姨在和我談心時,說,她家也有老人,她很喜歡老人。
喜歡老人,喜歡老人……
我聽著有些恍惚。
只是,錢阿姨對錢的要求太迫切了,沒有文化,情商還是有一點。
有點頭痛腦熱,總是有意無意地說,以前的東家都是將自己醫(yī)??ńo她的。
母親實在聽不下去,就給了她100塊。
她不滿意,說掛個專家號,要100多塊的。
在母親那里告狀,說我舍得給孩子買衣服,就不舍得給她加工資。
聽了這話,我好欣慰,這會她真是把我家當作自己的家,把我當作她的家長了。
不行,一旦滿足了,難保欲壑難填。
她找我談話的頻率讓我有了思想負擔,想想領(lǐng)導找我談話我都沒那么緊張。
就動念想把她換了。

但是,家人都覺得她好。
唯獨我,唱著反調(diào)。
我自我反省,是不是太苛刻了,加點錢就加點錢,別像黃世仁的媽。
自我安慰,能用錢解決的事兒,都不是事兒。
只是錢要用到刀刃上,況且我們的錢也是辛苦錢,你也還不是刀刃,心還是有不甘哪。
煩不過阿姨的嘮叨,家里人對錢阿姨的肯定,找了個折中的方法。
目前加一點,許諾給13薪,一來,有個制約,二來,讓她有個盼望。
總算消停點了。
錢阿姨一周要休一天,早七點就出門,晚七點回來。
沒地方去,她就坐在中介和人聊天。
沒過多久,錢阿姨說找了兩家周日鐘點工的活,后來增加到三家。
只要不影響其他時間,我隨她怎樣。

和趙阿姨不一樣,我給錢阿姨東西,她不喜歡,最好給她錢。
平時的節(jié)假日,她不回老家,要花錢。
假日她不休息的話,要雙倍工資。
過年前,她著急的找我要13薪,我在13薪上多加了一個紅包,和一大包過年禮品給她,想想辛苦一年了。
她說,東西不要,她的箱子裝不下了。
此時,我無比懷念那個反應慢、手腳不麻利、衛(wèi)生做不干凈的趙阿姨了。
這期間,父母去姐姐家里,碰到我要出差。
憑著她對錢的熱衷,我不敢讓她一個人在家?guī)蓿伊藗€借口,讓朋友來家里住。
沒辦法讓我對她有充分的信任。
就這樣,錢阿姨做了一年半。
一天上班,接到她電話說,不做了,要馬上回老家,讓我把工資結(jié)給她。
說走就走啊,按照合同要提前一個星期,她說不行要馬上走。
讓我手足無措的同時,也讓我長舒一口氣,終于走了。
03
錢阿姨走了,我到處放信息找人。
在58同城上看到一個女兒替她媽媽找工作的,就聯(lián)系了這個孫阿姨。
讓她來家里面試。
結(jié)果上門當時,孫阿姨就把全部家當都帶來了。
說,啥都能做。
想想打工的不易,心一軟,說試三天吧。
阿姨放下家當,就開干了。
手腳也還算麻利。
實際上,到這個時候,我對阿姨已沒有太大的要求,只要能幫我接送NoNo,給她管好兩餐,確保安全,早點讓她上床睡覺就OK了。
用誰都一樣用。

不久,發(fā)現(xiàn)阿姨干活時,老是在嘟囔。
母親告訴我,阿姨信佛,一邊干活一邊念經(jīng)。
阿姨安徽口音很重,我聽著都費勁,和NoNo對話更加困難,NoNo根本就不要阿姨幫她。
阿姨一看NoNo不要她管,真的就不管了。
啥事也不干就回自己房間刷手機。
干活也是說說動動,不說不動。
那我還要請阿姨干嘛呢?
一個月做滿,讓她走人。
04
咋辦,阿姨不能斷呀。
聯(lián)系了第一個趙阿姨,她已回到上海,在靜安寺一戶人家做著。
我和她說,這戶人家給她多少,我再加200塊,13薪,平均每月工資不低了。
其他待遇和以前一樣,讓她回來。
她立馬答應。
NoNo當然記得她,生活習慣也不用磨合了。
阿姨說了這幾年她家的變故,母親、丈夫相繼生病去世,自己也動了個手術(shù)。
回到上海做了好幾家。
靜安寺這家,帶一歲多的男孩,只能睡沙發(fā),盡管是高層建筑,還有老鼠。
所以,能回到我家,她也很高興。
畢竟,NoNo大了,我家事也不多,還有單獨房間。
早上NoNo跟我車去上學,她只要下午去接一趟。
實際上NoNo自己也可以換乘地鐵回家了。
想著她家里的變故,自己也做了外婆了,應該也會靜心在我家了。
她也答應一直做下去,我還開玩笑說NoNo結(jié)婚陪嫁過去。
但是,幾年沒在我家,阿姨變了很多。

也許是孩子大了,不需要她一直盯著了,做事不再像初來我家時那么有責任心了。
以前一直開門睡的,晚上NoNo有點風吹草動,她會主動過來問問,孩子怎么了?需不需要倒點水之類的。
現(xiàn)在晚上孩子還沒上床,見我回來了,就回自己房間,關(guān)上門,和家人視頻或是追劇去了。
變得很會推責任,我稍微問一句,這是誰弄的,她比NoNo還答得快,不是我。
眼里看不見活,有個什么東西掉地上,你不撿或不讓她撿,她會繞著走過去。
東西隨手一放,就一直會放在那里,也不歸位。
以前家里的東西都是我問她放哪里。
現(xiàn)在問她,半天都想不起來,然后說,不是我放的。
每天家務也很輕松,燒個早飯,簡單收拾一下,一個早上都是她自己的時間,基本不待家里。
下午接個孩子回家準備晚飯,孩子洗澡都自己洗了,她稍微幫一下忙。
真沒有多少活讓她干,她也沒有多少活想干,經(jīng)常捧著手機。
只是相比較其他阿姨,相對老實,和娃還算是有點感情,畢竟一手帶大。

朋友早就和我說,你實在可以不用阿姨了。
是呀,細細想想,隨著孩子的逐漸長大,阿姨在照顧孩子這事上的價值真沒有那么大了。
05
也許雇主與阿姨之間永遠存在著對彼此心理預期的差距。
同一屋檐下,阿姨出不出活,或是出活不出力,是顯性。
只是這個顯性的程度是以雇主對阿姨的挑剔程度來確定的。
阿姨的一舉一動都在雇主的眼皮底下,只要停下來,雇主的心里肯定有疙瘩。
活沒干完,沒干好,又偷懶,不勤快的念頭就涌上來,關(guān)注的是過程。
阿姨呢,想著干活適中的同時,收入能上一個臺階,不斷地漲漲漲,關(guān)注的是結(jié)果。
他們有自己的老鄉(xiāng)群體,過年過節(jié),結(jié)伴回老家。
經(jīng)常的溝通,分享自己雇主的事情,交流著和雇主之間的關(guān)系。
為了顯擺自己的價值,不斷地放大著雇主給予的價格。
所以,總會看到別家的好。
表面看,阿姨是乙方,屬于弱勢群體,能被雇主挑上是幸運的。
找不到工作,在中介蜷一個晚上還要付錢,沒有收入還要付出,內(nèi)心也是焦慮的。
這也是孫阿姨到我家面試時,急于要把全部家當搬來的原因。
找到了,能不能做得長久,也要看雇主。

事實上呢?
主動權(quán)并不全在雇主。
雇主僅憑一面之緣用阿姨是冒著忍讓、被炒、換人的風險的。
看看我用過的三個阿姨。
老實、被動、沒內(nèi)生動力的趙阿姨;會標榜、整天要增加價值的錢阿姨;佛系沒有目標不出力的孫阿姨。
還面試過,家里有房有車每周要和老公度兩天周末的阿姨;只管娃、還要求給她找個做家務的阿姨;獅子大開口要價的阿姨。
面試時這樣會那樣會,這樣好那樣好。
真正用了,住在一起了,各種毛病,這樣那樣的問題。
你要用她,要長用,看得過去看不過去,只能忍,忽略小毛病。
什么是小毛病,看自己的忍耐程度了。
我一個同事,因為娃,找過三位數(shù)的阿姨,最短的一天,最長的一個月,我估計他都要被中介列入中黑名單了。
我沒有那么挑剔,也沒有時間和條件一個一個的試,低線是保證孩子的安全。

時間久了,彼此脾氣性格也都了解了,我以為會有感情夾雜在雇傭關(guān)系中。
我真誠地認為以心換心,彼此會更加信任。
但事實上,更多時候是我多情了。
阿姨永遠不會把你家當作自己家,也不可能把你家當她家,工作性質(zhì)決定。
你對她再好,她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或還不夠好,不會發(fā)自內(nèi)心的愛崗敬業(yè)。
你對她有了依賴和感情,那只是你的一廂情愿。
盡管趙阿姨說,別人家的素質(zhì)遠遠低于我家。
更多時候,他們只看到自己的付出和別人的收入,拿自己的付出和別人的收入去比,永遠就高不就低,別家的啥都好。
而且可以很瀟灑的說走就走,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當然,也有好的阿姨,忠誠度高,盡心盡職。
但我修煉的火候還不夠,碰到較好的算是趙阿姨了,已經(jīng)是阿彌陀佛的。
雇主和阿姨之間,雙方如果都達不到對方的心理最低期望,那只能不斷地試不斷地試,不是雇主炒了阿姨,就是阿姨抄了雇主。
實際上,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你會了解我,我也會了解你。
第二個錢阿姨后來打電話給我,想要回來,被我拒絕了。
我知道,她是有了比較。
但我心理脆弱,承受不了她經(jīng)常找我談心的負擔,也受不了說走就走沒有商量余地的撂挑子。

你做得好不好,我自然看得到,我對你好不好,你也能體會得到。
我在仙霞路上班時,每兩個樓層有個搞衛(wèi)生的阿姨。
我們那個樓層的阿姨,搞衛(wèi)生馬馬虎虎,好幾次碰到廁紙都沒有,垃圾桶溢出的情況。
通道地上總是她梳頭留下的長頭發(fā),大半時間窩在休息室反鎖著門看視頻大聲打電話,我們在辦公室都聽得見。
沒過多久,就沒見這個阿姨了。
回到陸家嘴辦公,阿姨負責的兩個樓層,面積比仙霞路的大兩倍。
早上七點到崗,馬不停蹄地打掃衛(wèi)生,任何時候去廁所和開水房,垃圾桶總是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手拿抹布隨時在抹。
下午兩點下班前,把所有垃圾都收拾干凈。
你眼里有活沒活,旁人不是瞎子。
你值不值這個價兒,別人也不是笨蛋,不會掂不出份量。
實際上,任何事情都是一樣。
眼高手低,只想高收入,不與時俱進,只會是一時,不可能是一世。
回到家,我回復趙阿姨:
問問其他阿姨,他們年終有沒有13薪,有沒有紅包?
他們能不能經(jīng)常請假回家?無論回去幾天都不扣薪?
NoNo現(xiàn)在自己也能坐地鐵回家了,家里的活也很輕松了。
如果覺得工資低,白天可以再去找點鐘點工做。
感覺,多年的媳婦即將熬成婆了,腰板也硬了。
找到一個好阿姨不容易,找到一個好雇主也不容易。
愿我們彼此看到對方的不易,彼此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