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這幾天，我在婆婆家過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日子，卻也不敢樂不思蜀，因為家里還有老媽叫人放心不下。早上聽到婆婆在和老媽電話拜年時，我對老媽的思念七葷八素地全來了。思念是一種病，它會傳染。
論語說，父母在，不遠游，老媽身體不太好，因此，我無論走到哪里，總是有一種情愫牽扯著，好像只有在老媽身邊，心里才踏實許多。過年更是這樣，老公老家離老媽千里之遙，好希望有一種初一就叫回娘家呀。
臨近過年這幾天，我受邀悟空問答，問到“過年了，有多少人沒有為自己添件新衣？”這樣的問題時，我就想起多少年前，老媽為了給我們趕做大年初一那天穿的新衣服，大年三十還趴在縫紉機上忙碌不停的情形。就此還寫了一篇關于老媽給我們做衣服的小文章?，F(xiàn)在看著眼前這篇小文章，對老媽以前零零碎碎的記憶又都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超凡脫俗
我們家里四個女孩為大，那個年代，不生男孩就會受到家里人、親戚朋友甚至街坊鄰居的擠兌、挖苦和嘲笑。盡管連著生了4個女孩，老媽還是硬著頭皮等來了大弟一聲響亮的啼哭。按理來說，大弟弟的到來，給家里長了臉，老媽總該收手了吧？可最后一個小弟弟還是不期而至。于是我們家又有了兩個男孩兒。問起老媽時，她總是靦腆地笑笑說，給你大弟再生個做伴兒的。
真夠重男輕女的！上面的四個姐姐就和弟弟做不了伴？！值得慶幸的是，老媽落入重男俗套的同時，還做出了一個脫俗的壯舉，那就是并沒有輕女：我們四個丫頭片子無論哪方面也都得到了和弟弟們一樣優(yōu)厚的待遇。
記得老媽經(jīng)常給我們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和你爹現(xiàn)在搭著手，就像一道門，你們趕緊往過鉆，趁我們還年輕，你們都鉆過去，過去了你們就有前途了，過不去就被落在門的這邊了。長大以后，再想起老媽說的這句話，不就是跳出農(nóng)門嗎？老媽不太懂什么大道理，但卻和老爹一起支撐著我們個個都跳出了農(nóng)門。
老媽和老爹聯(lián)手把我們四個女孩和弟弟們一個個都送進了大學的校園。按常理，他們把四個閨女一一嫁出去，收一大筆不菲的彩禮，然后再拿這筆錢給倆兒子娶兩房媳婦，他們就可以高枕無憂、頤養(yǎng)天年了?？墒抢蠇層忠粋€超凡脫俗的壯舉，讓全村人瞠目結舌：四個女兒出嫁一分錢都沒有跟人家要，還都多多少少買了一些陪嫁，讓女兒們高高興興地嫁出了門。
后來問老媽不怕給兒子留下“饑荒”嗎？母親坦然地說，“有人花錢就有人掙錢，怕什么？你媽一輩子缺錢，但是從來沒有拿錢當回事！”。事實證明，后來老媽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讓我們?yōu)樗蟀押沟耐瑫r，也讓我們連連汗顏自己的渺小。老媽真的是超凡脫俗。在那個年代，老媽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思想覺悟、眼界和勇氣！
聰明能干
老媽除了思想境界與眾不同以外，還非常聰明能干。為了幫助老爹掙出孩子們上學的費用，簡直是絞盡腦汁，拼盡智慧。她測算紅薯秧多長葉子多大的時候才能拔，說不只要賣出去，還要保證買秧的人能栽活；她把糖葫蘆做的又好看又好吃，說孩子們吃了不黏牙，才會再買；她在父親賣出的每一個西瓜上都做了標記，哪個先長出來，哪個該摘了，她都一清二楚。所以每次賣出去的瓜都是又大又甜。
當年父母供我們幾個孩子上學沒有什么經(jīng)濟來源，只能靠地里種各種經(jīng)濟作物如配種的玉米種子、種楊樹苗、種山楂樹、種西瓜來給我們交學費，買書本。
養(yǎng)豬當然也是我們上學的來源之一。別人家里每年養(yǎng)一只豬也就是用來貼補家用，我們家自然就與別人家不一樣，老媽每年都會養(yǎng)一只母豬，用來生豬娃賣錢。用老媽的話來說養(yǎng)豬娃比養(yǎng)成豬劃算，養(yǎng)一只母豬生的豬娃越多越值錢，而且生下來的豬娃只需吃母豬的奶水夠40天就可以賣掉，不用吃一粒糧食就可以見錢。
因此，母豬生娃對老媽來說簡直就是一件天大的事，她立志母豬生的豬娃一只都不能損失。如果隨其自然不“盡心養(yǎng)育”，母豬生的豬娃再多，往往在小豬40天該出欄時，總會因被母豬踩死或者什么別的原因死掉好幾只。
她是不允許這樣的情況出現(xiàn)的，如何做到萬無一失呢？母豬快要生小豬的臨近幾天，她晚上幾乎都睡不踏實，時不時起床去觀察動靜，一旦發(fā)現(xiàn)母豬有了生娃的跡象，就會鉆到豬窩里在旁邊等著，生出來一只，就把豬娃放在預先準備好的框里，直到母豬生出來最后一只。趕上母豬晚上生娃，媽就徹夜無眠陪著。
有一年冬天晚上，老媽養(yǎng)的母豬要下豬崽了，她一直陪著，怕大豬下崽疼痛，她坐到豬窩里給大豬撓肚子，直到最后一只小豬崽生出來，她才從豬窩里出來。我們以為她要睡了，沒想到她說：“最后生出來的小豬崽不會吃奶，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我要不管，恐怕其它豬崽搶著吃奶，會把它踩死的”。
我說：“動物生崽都像您說的這樣，怎么優(yōu)勝劣汰？如果這只豬崽就連躲過其它豬崽踩踏的能力都沒有，死了也是它的命?！崩蠇屢宦?，生氣了，說：“一個生命，它已經(jīng)來了，眼睜睜看著它去死，那怎么行？我得救它！”說完拿著一個紙箱子出去了，不一會兒，小豬崽就被她端了回來，她打了雞蛋，用小勺往小豬崽嘴里灌蛋清，又拿了棉絮給豬崽暖著，才放心地睡了。
大家看著那半死不活的豬崽，都覺得即便這樣也于事無補，估計最終活不過當天晚上，沒想到第二天起來以后，發(fā)現(xiàn)那只紅嫩紅嫩的小豬崽竟然睜開了眼睛，那豬嘴頭還吧嗒吧嗒呢！后來老媽單獨喂養(yǎng)了它幾天，就放回大豬身邊了。
之后這只豬崽竟然不是最瘦弱的一只。至此，全家都服了老媽。還有小豬剛生出來的那幾天，走路都不利索，老媽就每天讓小豬吃完母奶后用框把小豬端回家里，該吃奶時再端出來。每次當老媽從只能供母豬側臥生養(yǎng)的豬窩里躬著腰端著豬娃出來時，從她掛著晶瑩汗珠的疲憊的笑臉上，我們仿佛看到她如戰(zhàn)士一樣凱旋式的悲壯。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家母豬生的娃是生幾只活幾只，卻沒有人知道我家的豬娃是怎樣存活下來的。
大愛無疆
老媽對豬崽尚且盡心盡力，對她的孩子們就更是無微不至。在冶頭念書的那幾年，幾個孩子中午是要帶干糧的。很多同學就帶頭一天吃剩下的干糧，有時候早飯也是熱頭天晚上的。誠然，我們家的生活是最艱苦的，但無論是是玉米面餅子，還是兩摻面餅子，哪怕是一塊玉米面發(fā)糕，都是老媽當天早上新做的。
有幾年我、姐姐、弟弟都在冶頭念書，三個人要拿干糧。老媽不到5點就起床了，先給我們做干糧，給我們裝到各自的袋子里，之后再做早飯，我們起床后剛好熱熱地吃。有一次，老媽的手上添了一處燙傷，老爹告訴我們，是老媽早上做干糧的時候困了，手不小心貼到餅鐺上了。老媽就是這樣一個吃盡了苦頭，卻又不想讓孩子們擔憂的的母親！我們成年才真正意識到，盡管粗茶淡飯，但老媽給我們的卻是最干凈、最新鮮食品啊！
一天兩天，讓孩子們不吃剩飯，也許并不困難。一個孩子在他們自己的十幾年讀書生涯中不吃剩飯，六個孩子就是近二十年。二十年啊，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老媽卻二十年如一日，不到5點就起床，操勞著，操勞著……
作為一個女孩子，小時候最盼望的當然是過年的新衣服。我從來沒有看到老媽自己過年穿新衣服，但再難再苦，她都要給孩子們做過年衣服。男孩子的衣服好辦。女孩子的衣服，她很早就開始琢磨了：四個女兒每人一塊布料，邊邊角角不能共用，費布料，沒有那么多錢。用一大塊布料，省錢，但是女孩子們誰愿意跟別人穿完全一樣的衣服呢？
這可難不倒機智的老媽，即使是同一種花色，她也要做出不同風格的衣服。老大要是小西服，老二就是小夾克，老三的衣服必然有個前兩件都沒有的漂亮口袋，老四的那件一定會在領子或袖子上做點文章，總之，四件衣服雖然花色完全一樣，但衣服卻各有風格。
更奇特的是，老媽能將舊衣服翻新花樣，舊衣新穿。記得中學時我有件西裝小了，肥瘦還合適，老媽先在原來衣服的底邊上打了一些褶子，拿了一塊做衣服時剩下的同色布給我接出一個大寬邊，還綴了幾顆別致的扣子。這件衣服一下子就成了一件時髦的西裝夾克了。很多同學還向我打聽這衣服怎么做成的，有一個女同學還借回家去讓她的媽媽學樣子做呢。
從小就是這樣，老媽能把一塊破布神奇地變成漂亮的沙包；能把衣服上的補丁變成一個特意繡上去的梅花；能把別人看來沒用的零碎小布頭縫成有幾何圖形枕頭套；能把破衣服上剪下來好的布塊拼接成門簾……她不止把這個貧苦的生活捱了過去，還把它過得很精彩！
育人至理
老媽沒有因為整天忙碌就疏忽對孩子們的管教。她對我們很嚴厲，但她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跟我們動氣。她的教育直至今天，都是非常有現(xiàn)實意義的。
小時候村里駐扎著部隊，晚上斷不了要演電影。當時電視并不普及，所以大家對電影自然是情有獨鐘。吃過晚飯，大人孩子熱熱鬧鬧去大隊打谷場看電影?！缎』ā贰渡衩氐拇蠓稹贰懂嬈ぃ?lt;聊齋版>）》《甜蜜的事業(yè)》等都是當時最流行的。
我們姐弟卻不能每天去看，至于多長時間看一部，老媽是有規(guī)定的。孩子們很頑劣，有時候會偷著跑出去看，怕被老媽逮住，鉆到人群里躲著。但老媽總會突然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她只要溫和地拍拍我們的后背，我們自知理虧，就乖乖跟著她回家了，回了家也未必非要學習。
但老媽說：“電影看多了，心就靜不下來了?！币灿欣蠇屨也坏轿覀兊臅r候，等我們得意地看完電影回到家，門都已經(jīng)插上了，進不了家門，就只能在門口蜷伏一晚上。后來我知道老媽的道理里面包含著一個詞，叫做“玩物喪志”，且不論她的道理有無道理，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太多的娛樂上切實就是在那時候根植于我們每個人的心里。
還記得有一次，很多小伙伴結伴去拔喂豬草，到南山上玩時看到山上的杏熟了，就摘了很多帶回家吃。誰想到，老媽看到我摘回來的杏，臉就沉下來了，說：“哪里摘來的，還送回哪里去?！蔽覞M不在乎的說：“大家都摘了，又不是只有我；再說了，都已經(jīng)摘下來了，就吃了唄，以后不摘就是了”。
老媽一聽勃然大怒，說：“大家都摘也不能說你沒錯；山上的杏既然不是你的，就不應該摘；即使摘下來了，也一個也不能吃。要么送回山上，要么倒到豬圈泥塘里，你自己選擇?！蔽掖罂?，怨老媽太不近人情。大姐勸我說，她小時候掐別人家的一把蔥葉，母親都教訓她說要把這事情講給老師聽，并叫她把蔥葉送回原處了，這種“品德”教育，老媽是絕不會退步的。最后，我含著淚將摘來的杏一古腦兒倒到豬圈里，一個都沒有吃。從此以后，“品德”這兩個字深深地種在了我的心里。
老媽在村里人面前是個特別要面子的人。她不想讓人們說因為拉扯那么多的孩子把自己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連正常生活都過不好。生活拮據(jù)是顯然的，可老媽卻總是把自己和孩子們打理得干凈整潔出現(xiàn)在人面前，而且做的不顯山不露水。
記得老媽“光有腳面的襪子”的故事在我們幾個孩子心里根深蒂固，什么時候想起來都叫人酸酸的難以忘懷：老媽買一雙襪子總要穿個經(jīng)年歷月，她每天家里地里的忙，又沒有別的倒替著，一雙襪子晚上洗了白天再穿的，襪子的底子總是穿不了多久就破了，于是她總是穿著只有面子而底子已經(jīng)補了好幾層的襪子穿梭于地里和家里之間，哪怕是大夏天，母親也樂此不疲。
有時候因為走路不小心千層襪子底時不時會暴露到上面來，她會在趁人不注意的地方彎腰快速地把襪子的上面正過來，以保證腳面上襪子的完整性。等到晚上洗襪子的時候，我們就會說：你們看看老媽又洗她那個“光有腳面的襪子”了。
我拿著這件事在一家人面前“笑話”她時，她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感覺辛酸卻鼓勵了我的整個人生的一句話：“在你窮困不堪時，如果你自己都不給自己掙個面子，還有誰會給你面子？何況這也不只是面子的事，如果你每天都看到自己穿戴整齊地出現(xiàn)在人面前，你就真的覺得自己并不窮困，也就會把自己的日子過的更好”。
多少年以后，我每每在工作中遇到挫折時，我總是先逼著自己出去給自己買件衣服，或買條褲子，甚至哪怕買雙襪子，激勵自己：我這么體面的人，不會被這點小事?lián)艨宓?。給了自己信心的同時，狀況總是會向好的方向發(fā)展。我想我們家的生活也正是在老媽這種信念的激勵才慢慢轉(zhuǎn)好的吧。那時候老媽就讓我們懂得了信念的力量。
從小到大，孩子們避免不了和其他小伙伴鬧矛盾，弟弟和別的孩子打架也曾經(jīng)有過，回家來告知老媽，她從來都是先批評自己家孩子，教自己孩子學會“自省”。六個孩子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成家，有時和另一半產(chǎn)生矛盾，她都是先站在對方立場上考慮問題。所以這么一大家子，很少有矛盾，即使有了矛盾，她往中間一站，先批評自己的孩子，這女婿、兒媳婦一聽，氣也就全消了。
前蘇聯(lián)的大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曾經(jīng)說過：“愛孩子，母雞都會，關鍵是教育他們?！?/p>
愛，并教育，這就是老媽的特別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