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013

吳世勛普通地感冒了。

黃子韜也咳得厲害，但給他的額外休息時間基本都賠到了照顧吳世勛上去。如果是吳世勛來照顧黃子韜，事情就顯得很不對勁，這樣一反過來，大家都覺得沒有什么問題。

由于頭疼不能看手機，吳世勛開始消化那些過期很久的時尚雜志。黃子韜把滾熱的毛巾遞給他，他卻只把臉從雜志后面探出來，黃子韜一邊轉(zhuǎn)頭大咳，一邊有點恨恨地用熱毛巾揉吳世勛的小臉兒。

“哎哎，你咳好厲害，省著點吧，聽上去氣管要咳破了?！?/p>

“那你來照顧我?！?/p>

“不要?！?/p>

“你的良心不痛嗎？？我也是病人啊。”

“你吃止咳糖漿就行了嘛。我頭好疼?！?/p>

吳世勛頭帶著雜志地縮進被子里，黃子韜伸手摸摸他的額頭，還是溫溫的。

“Tao，我想喝可樂?！?/p>

“咳！哎喲喂，你總有手吧？”

黃子韜剛趔趔趄趄地站起來想去找，抬眼看見吳世勛已經(jīng)怡然自得地喝上了。

“我又沒說讓你幫我拿。聊聊天嘛？”

黃子韜很有預(yù)見性地把兩截軟糖拿過去，在吳世勛床沿坐下。

“你以前也這么會照顧人嗎？”吳世勛友善地把黃子韜身旁的幾本雜志清理開。

“沒怎么照顧過人?！?/p>

吳世勛掰著指頭說：“可是你做得很好耶，能排進前三名?！?/p>

黃子韜側(cè)過去看他，想起什么似的又低下頭：“你真有福氣，照顧你的人還能排個序?！?/p>

“那你呢？”

“他還沒回來呢?！?/p>

吳世勛打了一個響亮的嗝，用來提示自己自作自受。他把雜志從臉上放下來：“你真以為他會回來？”

“當(dāng)然了，他只是回去過年……”

“并且有病，是吧？”吳世勛有點剎不住車，“你明明比我們更了解他是什么人。”

“隊長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說到的事會做到的?！?/p>

黃子韜不住地撓著后腦勺，自己也心神不定的樣子，反倒讓吳世勛有點可憐他了。

“那，他回來了的話，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就該怎樣就怎樣，啊?！?/p>

“他走之前，沒跟你說？”

“去去就回來，說什么呀，沒那么麻煩。”

“你們，不是關(guān)系很好嗎?！?/p>

“你不是頭痛嗎？我看你東想西想的很起勁兒。”

“所以只要他回來，我怎樣都沒所謂了對吧?！?/p>

吳世勛抱著個玩偶，臉一半埋進去，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最終游曳到黃子韜一聳一聳的喉結(jié)上。

“不是啊，你，你們不一樣。凡哥是隊長，你是弟弟呀?！?/p>

“當(dāng)然不一樣咯?！?/p>

如果不是因為毛絨的玩偶擋著的話，黃子韜就能聽出那怪聲怪氣中哽咽的味道了。

“隊長隊長，克里斯克里斯，親熱得很嘛。你不如跟過去過年好了，兩個月不見，想得心肝兒疼了吧？見見家長怎么樣？”

吳世勛希望黃子韜能怒不可遏地吼他兩句，或是干脆給他一巴掌，但是黃子韜只是又背過去驚天震地地咳了一通，說：“你感冒了好好休息，說的胡話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吳世勛就埋頭看雜志，半晌也沒翻一頁。

電話響了，黃子韜接起來：“喂？……回來了？太好了，我們正說到他呢。哎呀，我沒有打擾世勛休息啦！就聊聊。誒，好，馬上過去。”

吳世勛貼著紙頁盯著雜志上兩個斗大的鉛字。

黃子韜猶猶豫豫地起身：“那我，先走一會兒？”

唰啦唰啦。吳世勛蹭著雜志點點頭。

“那拜拜啰。有事兒給我電話啊?！?/p>

“唔?！眳鞘绖坠郧傻貞?yīng)了一聲。

黃子韜出門后，聽見門上“咚”地一聲巨響，隨后是紙頁嘩嘩散落在地的聲音。

確定了黃子韜已經(jīng)遠離后，吳世勛一本一本地把雜志甩向門。哐當(dāng)，哐當(dāng)。床上，桌上，最后從書架里又抽出幾本抱在懷里，一本本地扔過去。

隨后，他捂著腦門，又彎腰一本本撿起來，堆在黃子韜坐的椅子上。

沒有清理完，他便支持不住地縮回床上，做了幾個迷迷糊糊的噩夢。醒來時，天已經(jīng)黑下去，燈沒開，軟糖的錫箔紙包裝閃著尖銳的光。

吳世勛抱著枕頭，肩膀抽聳了一陣，起來胡亂抓抓頭發(fā)，用冰涼的毛巾仔細地擦了臉，又下去把書撿完了。他躺上去準備再做一個夢時，黃子韜輕輕推開門。

“世勛……你摔書了？”

“沒有。關(guān)門聲音大了點?！?/p>

黃子韜四下躲閃著吳世勛在黑暗中也如錐刀般尖銳的目光。

“你回來好晚，他們都快下班了?！?/p>

“多聊了一會兒……那么，晚安？”

“晚安，Tao?！?/p>

【十】2015

金俊勉和吳世勛來看他了。

吳世勛告訴金俊勉，黃子韜不會喜歡什么勞什子花，但金俊勉還是買了。一朵朵都是兩個小時前還好端端活在茁壯的莖干上的鮮花，轉(zhuǎn)眼就成了金俊勉手中眼花繚亂的一捆，噴上許多水珠，亮晶晶的，像流淚。

他們到的時候，黃子韜正在預(yù)備換藥，于是他們在病房外的金屬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吳世勛用手機玩著小游戲，金俊勉也看著他。病房里傳出黃子韜難耐的呻吟，和平時撒嬌似的叫聲不同，像一個真正的受著屈辱的男人，低沉而痛苦。那呻吟每出現(xiàn)一次，吳世勛的手機屏幕就抖一下。最后吳世勛收了手機，兩手交疊著，愣愣地瞧著天花板，但黃子韜每呻吟一次，他的手還是跟著抖一次。

金俊勉已經(jīng)背過頭去，頭發(fā)被花的假露水弄得濕濕的。但在他的澆灌下，露水的總量并沒有減少。

護士出來了，他們進了病房。

黃子韜剛要做出強顏歡笑，一看是他們兩人，立即腦袋往下一撇，哼哼唧唧地說：“哎喲疼死我啦。”

金俊勉把花束放在床頭，扯了凳子坐下，吳世勛不想坐那個離得遠的固定靠椅，只好操著手立在一旁。

“韜啊，好些了嗎？”

“過幾天要做手術(shù)了，我不知道做了手術(shù)會不會好些。”

“好好吃飯，我聽說你最近老吃不下。”

“勉哥，會胖的，你看我臉都腫了。”

說完黃子韜就笑起來，但是只有他一個人笑。他知道這次是正兒八經(jīng)的了，于是眼里的光暗了一些。

黃子韜說：“隊長，我不知道留不留得下來了。好像不能?！?/p>

金俊勉低頭看黃子韜貼著醫(yī)用膠帶的手，吳世勛則看黃子韜頭上的點滴。

“韜，你做你喜歡的就好了?！?/p>

“我喜歡EXO，可是好多人都在推著我走……你看，連老天都這個德行，把我的腿弄斷了，我走不回來?！?/p>

吳世勛冷冰冰地說：“是王嘉爾撞斷的，不是老天?！?/p>

黃子韜就苦笑著問：“那讓我離開的是不是老天呢？”

吳世勛就又去看點滴了。

“隊長啊，我快二十二了，想明白了。就鹿哥，還有……還有吳亦凡說的。他們說，等我到了那個年紀就懂了，我是真懂了。不管什么東西，它總是有聚有散的?！?/p>

點滴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亟舆B落入小泡中，連個水花也激不起來。

金俊勉把頭壓低了，耳語幾句。黃子韜只是不時地搖頭。

“我說了，是好多人推著我走?！?/p>

“那你和世勛怎么辦？”

吳世勛突然回頭盯著黃子韜，牙齒打著顫：“還能怎么辦？不就是分了?！?/p>

金俊勉沒有多看兩人一眼，站起來掖了掖被子，一聲不吭地站到門外去。黃子韜和吳世勛就這樣對上了目光。

黃子韜啞著聲音說：“謝謝你啊勛兒，這壞人又叫你當(dāng)了?！?/p>

“我沒有，本來就要分的?！?/p>

“還是謝謝你，有你的這段時間我很幸福?！?/p>

吳世勛就干脆利落地占領(lǐng)了那個凳子，眼里的火苗奮力燃燒：“別說這種死人一樣的話，黃子韜?！?/p>

他受不了這種太過濃重的離別的氣息。

“勛兒啊，你閉一下眼好不好？幾秒鐘。”

吳世勛圓睜著眼。他看著黃子韜的手伸向后頸，慢慢把一個小墜子提起來，然后手撫過他的耳廓，那小小的蝴蝶就在吳世勛的脖子下的空間茫然地打著轉(zhuǎn)兒。他瞪得眼睛酸痛，燙人的液體盈滿了眼眶。

“哎，看你，哭了吧，不聽話。叫你閉眼呢?！?/p>

“誰聽你的話？我是你誰?。俊?/p>

“hunnie啊。”

該死，他又那樣笑了。毫不避諱地看著眼前的人，溫暖得像夏日的細雨，把春日里余下的愛意干干凈凈地淋過來了。

吳世勛想找一點平日積攢的狠話，出口卻變成了：“我們明天分手吧。”

黃子韜像鼓勵守規(guī)矩的幼兒園小孩一樣，說了句“好?！?/p>

“傻子！”

“傻子才會動了心。吳世勛，我知道了，你教我這個傻子好多東西。比如享受生活，比如感受世界，比如怎么去……愛你?！?/p>

吳世勛用眼睛說：你會忘的。

黃子韜說：“我記一輩子?！?/p>

吳世勛這才閉了眼，清淺的淚淌下來。他擦去墜子上細微的水珠，放進衣領(lǐng)內(nèi)。

“你那個什么超能力，能讓時間倒轉(zhuǎn)嗎？”

黃子韜搖搖頭：“不能，只能暫停而已?！?/p>

“真沒用?！眳鞘绖渍f，“那現(xiàn)在你把它暫停了吧。暫停也好?！?/p>

說著，他吻向那微笑著的，冰涼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