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曼走了，去了太平洋的彼岸，據(jù)說還嫁給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山姆大叔。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阿勇的心猛地一顫，像被馬蜂狠狠地蟄了一下。他側(cè)著身子，窩在沙發(fā)里，把頭深深地埋在卷曲的大腿上，像一只冬眠的蛇。
阿勇的右手上，拇指和食指拿著一支點燃的香煙，他不吸，任煙燃著，中指、無名指、小指則交替著，一二三，有節(jié)奏地擊著煙把子，彈落著煙灰。
曉曼是阿勇的大學(xué)同學(xué)，也是他的初戀。曉曼還是理工大學(xué)里惹人注目的?；?。阿勇上鋪的兄弟大同早就說過，曉曼是一朵帶刺的花，可以讓你聞到香味，但你很難把她握在手心！阿勇說大同是烏鴉嘴?？纱笸脑掃€是應(yīng)驗了，就在阿勇走出校門，在人才市場上飄流了一年之后，曉曼離開了他，漂洋過海尋找自己的樂園去了。
阿勇最終沒有握住曉曼。沒有握住曉曼的阿勇，看著曉曼的照片，也會看到曉曼的身上長滿了刺，甚至曾經(jīng)的美妙時光，也會在回憶里，無端端地長出刺來，扎在阿勇的心上，澀澀地痛。
所以，阿勇決定把曉曼忘掉，把關(guān)于曉曼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凈！
阿勇燒掉寫滿他們幸福時光的照片，燒掉情書和寫給曉曼的日記，撕碎書里的香味書簽，把曉曼送的皮帶和領(lǐng)帶夾連同折疊的九十九顆星，一同倒在了奔流的河水里。阿勇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面對鏡子的時候，他決定扔掉曉曼喜歡的白色襯衣，剪掉曉曼喜歡的中分發(fā)型。這樣，有關(guān)曉曼的一切就算打理清楚了。
阿勇安心地坐下來，開始喝酒，一杯一杯的烈酒，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墒?，曉曼卻出現(xiàn)了，曉曼無處不在。無論阿勇睜開眼睛或是閉著眼，曉曼都圍著他轉(zhuǎn)，圍著他笑，她身上長長的厲刺，纏繞著他，刺痛著他。
阿勇點燃一支煙，緩緩地吐出煙霧。拇指和食指構(gòu)成的“Ｏ形圈”里，青煙繚繞，而其它三只手指交替著，快速而有節(jié)奏地擊打著煙把子。
阿勇發(fā)現(xiàn)，獨自一人時，是趕不走曉曼的。所以，阿勇決定找些事情做，他把工作之外的所有時間，都排滿了事情?？墒牵瑫月匀粫缙诙?。比如，看到電影或電視里情侶散步、牽手或親吻，阿勇就覺得，那是他和曉曼。甚至迪廳里瘋狂的身影，或是街角隨意飄出來的一聲女孩的笑，都會讓阿勇的眼前晃過曉曼的影子。
這時候，阿勇就會絕望地點一支煙，用他慣常的動作，擊打著煙把子。
阿勇想，也許找一個人來取代曉曼，才可以真正地把她驅(qū)趕出走。所以，阿勇開始相親。
阿勇趕著場子，忙著和不同職業(yè)、不同角色的女孩見面，但是，卻是屢見屢敗，因為每一次，他都在手指擊打著煙把子的同時，用銳利的目光，把女孩上下打量清楚。女孩的身材，女孩的眉或眼，甚至一個眼神，他都拿來和曉曼作比較。比較的結(jié)果，不是他對女孩搖頭，就是女孩搖著頭走了。
阿勇三十歲時，急于抱孫子的母親禁止了他搖頭的權(quán)力，阿勇終于結(jié)婚了，和一個厚厚的鏡片里裝的滿是學(xué)問的女研究生。一年后，女研究生給他生了個胖乎乎的兒子。
望著他的研究生老婆和胖兒子，阿勇深吁一口氣，曉曼的影子離他越來越遠，漸漸淡出了他的思緒。生活不咸不淡地繼續(xù)，阿勇那個習(xí)慣性打著煙把子越來越熟練，彈動的手指仿佛一張一合的扇子，但他卻可以悠閑地說，我已經(jīng)徹底把你忘了！
那天，大同出差來看阿勇，他們離校十年未見曾謀面。
阿勇和大同在一個酒店里喝酒，很自然地說起了大學(xué)同學(xué)。大同說，曉曼從美國回來了，一口一個你們中國咋地咋地，她已把自己當(dāng)成地道的美國人，真是把人都笑死了！
大同以為阿勇會笑，卻見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夾著一支香煙，而中指、無名指、小指則交替著，彈著煙把子。
大同清楚地記得，阿勇是個左撇子，曉曼曾讓阿勇練習(xí)右手，這個刁煙的動作就是其中的一項內(nèi)容。大同是個作家，他的處女作寫的就是這段彈香煙的校園戀情故事。
大同覺得提起曉曼，一定刺到了阿勇的痛。大同說了句，對不起……
阿勇說，沒關(guān)系，我已經(jīng)把她完全忘了。
阿勇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輕很淡，就像是他那被煙薰得蠟黃的手指，彈落的煙灰……
《一元短篇小說訓(xùn)練營》，每天1000字，雪鷹飛—0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