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冬天,臨近新年,重慶郊區(qū)的一座古樸宅院。
難得的陽光透過輕薄的霧氣投射到地面,即使是個深冬的上午,也并沒有讓徐碧城感到冷意。她坐在庭院里的凳子上,深吸一口氣?!氨坛?,外面冷,你不該偷偷溜出來?!庇腥税岩粋€厚厚的毛披肩輕輕搭在她身上。
徐碧城沒有回頭,只是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唐長官,我只是太悶了?!?/p>
唐山海繞過她,輕輕坐在她身邊,一只胳膊搭著她,也揚眉笑笑:“唐太太,這難道不是我們在上海夢想過很多次的生活?現(xiàn)在,”他輕輕扳過她的眉眼,讓她的笑容對著自己。白白的牙齒,瘦削的臉龐,月牙一樣的眼,眸光里都是亮閃閃的笑意。讓他感到純凈和美好,他收住了自己的話,輕輕地吻上她的額頭。她閉著眼,額頭和睫毛上鍍著金色的光芒,依舊像個孩子,依然是很多年前唐山海喜歡的那個她。也許時間真的過去了很久,也許他們已經(jīng)太熟悉彼此,唐山海已經(jīng)想不起什么時候他們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陪伴,他心里感激的想起那個有些驚心動魄的晚上,感激起那個讓他滿懷復雜情感的陳深.....
那個晚上,他要除掉自己心里的毒草,徐碧城第一次擁抱了他,一個淺淺的擁抱,她像太太一樣為他系好領帶,卻目送他去柳美娜那里。轉身后,唐山海覺得眼睛全部酸澀了,滿心的苦澀,徐碧城沒有挽留或多說什么,她太順從,真的像個下級和搭檔。因為,她從沒有愛過他吧。只要她說一句,他就會感激的擁抱她,再也不會強迫自己執(zhí)行一個自己策劃的行動和任務。
也許,這就是我的命,唐山海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和漫上心頭的苦澀,頭也不回的開著車走了。
唐山海并不知道,徐碧城一直在窗口看著他,她覺得自己脆弱的只能扶住窗框,手拼命拉住窗簾。作為搭檔,徐碧城覺得自己必須支持他的計劃,因為自己是那么沒用,除了闖禍以外幾乎拿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唐山海也是沒有辦法?!八恢本褪且粋€有著自己理想的軍人,讓他去吧”。盡管徐碧城在心里跟自己說了幾十遍,想到唐山??赡芙裢砀滥劝l(fā)生什么,她覺得渾身彌漫上一股冷意,深深的滲透了每個毛孔,讓她覺得冷的想哭。她拼命吸氣想要控制自己,可是淚水還是滴滴答答的掉下來。
半晌,她的手再也抓不住窗簾,垂下來。站的有些久,手腳麻木,她踉蹌的跑進屋里,想要找一杯酒。沒有人的屋里,真的很冷,徐碧城有些想念唐山海的氣味,淡淡的煙草味,淡淡的暖意,即使一杯紅酒依然不能讓她感覺更好。她坐下,躺下,站起來,整理衣服,什么也不能讓她安穩(wěn),她的心里有種要爆炸的感覺,那是恐懼,是嗆在氣管里的哽咽,是一種深深的思念。她只是想去一個人多的地方,需要聲音,空氣,嘈雜,需要一種昏昏沉沉,這樣子就什么也不用想,不用擔心,不用恐懼。這讓她不能再抑制自己,她迅速的換上一身旗袍,匆匆搭上絲巾,套上風衣,拿起手包奔跑著下樓。“黃包車!”她不假思索的叫了輛車,“去米高梅!”
在男人和女人混雜的夜總會里,徐碧城是個異物,男人們帶著一些猜測和貪婪的目光看著這個仿佛單身的女人,而各類女人們則是羨慕或嫉妒的低聲議論她的身材和穿著。侍應生十分到位的為這位看上去寂寞難過的夫人送上一杯酒,徐碧城一拿到就咕嘟嘟的灌下去,很辣很嗆人,但身體馬上就熱起來,頭腦也有點輕飄飄的。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和議論,心里又泛起了唐山海皺著眉,輕聲斥責她的樣子:“你又讓大家注意到你了!這不是你作為潛伏特工該做的!”她笑著對自己說:“其實我只是太笨了!”她笑著卻擋不住已經(jīng)藏了很久的淚水。她拼命的搖頭,想要把唐山海的樣子從頭腦里甩出去,卻又聽到他輕輕嘆氣的說;“你的酒量也不好,你不該喝酒的!”
“你憑什么總是想做什么做什么,而我卻什么都不是!”徐碧城的頭發(fā)甩亂了,卻依然能看到柳美娜摟著唐山海脖子跟她示威似得說:“你給不了他想要的!而我愛他!”
她又拿到一杯,混著流到嘴里的淚水喝下去,味道咸咸辣辣,和心里的味道一樣。
“小姐,你怎么了?”旁邊好像有個陌生的男人,又為她遞上一杯酒,“難道有人欺負你了?”
“什么都不能說,保持鎮(zhèn)定和自然。”唐山海又在腦子里嚴肅的跟她說,他還是那么清雋冷冽。徐碧城抬起眼,淚眼模糊,看了看這個不認識的男人,“我什么事都沒有,”她又自然喝下半杯。
“小姐,你哭了?!蹦腥擞职岩槐品旁谒沂诌叀?/p>
“我沒哭,我沒事兒。”徐碧城有些哽咽,她拿過酒,大口喝了半杯,就隱隱覺得臉頰火燒火燎的,很想拉著個人跟別人說自己心里好難受,她不想讓他出去,不想讓他難過,她不想做他的毒草,也不想被拔掉。
幾杯酒后,她告訴自己有些喝多了,想站起來,卻搖搖晃晃,雙腿發(fā)軟。她猛地拉下絲巾,讓自己涼快一些,但是這些都不能有助于她清醒,那個唐山海依然在腦子里輕輕嘆口氣說:“你真的醉了。。?!?/p>
她確實喝多了,而且真的醉了。
米高梅側面的包廂里,陳深的眼睛從發(fā)現(xiàn)她開始就一動不動的盯著她。一開始陳深認為徐碧城一個人來,可能是在執(zhí)行什么任務,想到她不太成熟的特工技術,陳深決定觀察著,萬一有問題再出面解決。她坐下來喝第一杯后,背影就輕輕顫抖著,仿佛在哽咽,陳深完全顧不上同周圍的鶯鶯燕燕們搭腔,而是快速打發(fā)了她們,自己則要了一瓶格瓦斯慢慢哚著,靜靜的看著她。直到看到她碧玉般的白色肌膚透出不自然的紅,眼睛更是有些紅腫的轉過來想要走,他終于可以確認,徐碧城沒有在執(zhí)行任務,她哭了,而且她醉了。他看見旁邊那個陌生的男人,殷勤的搭上那雙小手,“小姐,別難過,你喝多了,你需要有個地方好好休息?!彼闷鹚膰砗褪职?,扶著她上了樓梯。
“我不是毒草......”“別拔掉我......”“你這個混蛋!”“別告訴我你要做什么!”徐碧城搖搖晃晃的跟著,她還在跟腦子里面的唐山海在戰(zhàn)斗。
陳深警覺的放下瓶子,站起來,那好像是個日本人,不管他是什么人,是否認識徐碧城,他的目光中充滿了一種男人對女人的貪婪,他給徐碧城遞酒也一定是別有用意。陳深心里暗暗嘆氣和擔心,他叫過旁邊的侍從,輕輕囑咐了幾句。然后站起身,朝著他們倆過去的方向跟過去。
二樓似乎沒有動靜,陳深三步并作兩步的跑上三樓,這里的包房都是有錢人尋歡作樂的地方,十分優(yōu)雅安靜,同一樓的燈紅酒綠,人聲鼎沸截然不同。此時,這里沒有太多的聲音,陳深只得一間一間的伏在門口傾聽,想要找到徐碧城到底去了哪里。
突然,他聽到了動靜,那是徐碧城有些尖利的聲音:“你是誰?!別碰我!“之后一片寂靜,陳深仿佛被針一下子扎到了,血液涌上了腦子,他循著聲音跑過去。包房門鎖著,他鼓足勁兒撞了幾次,門“嘭”的一下子彈開了。
徐碧城本來已經(jīng)放棄了抵抗,頭疼欲裂,相對于眼前這個大塊頭的男人,她簡直就像是落入獵人陷阱里的小兔子,只能無力蹬蹬腿,捶打落在肌肉上是反而讓自己的手更疼。衣服撕裂的聲音,她只覺得涼,涼氣透骨,但腦子里卻還是唐山海,他皺著眉,有些惱怒的看著她。
“唐長官,你恨我嗎?”她絕望的閉上眼。
陳深看見,昏暗的燈光下,沙發(fā)上,徐碧城的身上趴著的男人襯衫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露出寬寬的后背。陳深一把拉開男人,不管不顧的朝他拳打腳踢,男人幾下子就被打翻在地,用日語罵著臟話。徐碧城絲綢旗袍領口和抹胸肩帶已經(jīng)撕裂了,軟軟的掛在肩上,雙手被絲巾捆扎著,旗袍開衩和絲襪已經(jīng)破破爛爛的,露出白皙的大腿,絕望的表情就像是瀕死的人。
徐碧城慢慢睜開眼,看到是陳深,終于顫抖著坐起來,她咬著嘴唇忍著不哭,臉色已經(jīng)更白了。
陳深匆忙幫她解開絲巾,脫下自己的風衣套在她身上,他心疼的抱住她:“碧城,你沒事啦!沒事啦!”他輕輕拍著她的脊背,感覺到她開始抽抽噎噎,她的雙肩冰涼,瘦削的肩膀越發(fā)顯得伶仃?!袄蠋煟∥?,我,我.....”
侍者和老板如陳深所料的很快上來,他們安撫了日本客人,又一面向陳深道歉,終于一個個離開包廂。陳深覺得松了口氣,他不能讓徐碧城這樣走出去,“碧城,我送你回家,好嗎?”他不等徐碧城回答,一打橫抱起她下樓了。
陳深的車開的比平時速度還要快一些,徐碧城在身旁,她的眼神迷離,像朦朧的月光,狠狠的咬著自己的嘴唇,竭力遏制著情緒。雪白手腕上兩道青紫色的印痕顯得十分猙獰。陳深嘆口氣,心里對唐山海的不小心有些憤怒,他想著見到唐山海的時候,如何教訓他,但是面對受驚的徐碧城,他還是慢慢問道:“碧城,你家唐先生為什么不跟你一起來?”
聽到陳深的問話,徐碧城抬起頭,她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睛紅腫著,輕輕說:“陳深,我不能說?!闭f完扭頭去看窗外,故意不再說話??斓疥惿罴业臅r候,徐碧城更加頭痛欲裂,而且渾身都疼,她真的不想回去,不想讓唐山海知道自己的事情,更不想看到一夜不歸的所謂的“家”。她埋著頭,細聲細氣的說:“陳深,我——我不想回去!”
"為什么?!“陳深追問道。其實,陳深從來不希望她回去那個“家”,可無論面色多么委屈,在行動處她總是柔柔的挽起唐山海的胳膊,上了他的車,揚塵而去。多少個夜晚,陳深路過這處寓所,總抑制不住的想象他們的家和他們的生活,那種酸澀早已經(jīng)麻木。現(xiàn)在,她終于不再想回到那邊了。
“他,他今晚不回家了,我害怕......”徐碧城真的是害怕,說完這句話,她忍不住眼圈又紅了起來,她執(zhí)拗的用手想狠狠揉揉眼睛,卻無意中觸碰到手上的青紫,“呵”,忍不住抽出一口氣來。
陳深有些明白了,在這種時候,她本來應該像個孩子一樣,在他懷里哭訴自己的委屈,而現(xiàn)在她卻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即使在她自己差點被欺負的時候,她仍然堅持沒有說出唐山海的去向。陳深知道,她長大了,堅強了,也不再那么需要自己。但是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自己愛的人這樣一個人在讓她恐懼的夜晚獨自度過。
“你們家唐先生怎么搞的?”李小男被陳深的一個電話叫來,到唐公館來陪碧城??吹叫毂坛堑臉幼?,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趕忙將陳深支出去倒些熱水,自己則查看徐碧城的傷痕。李小男不能確認徐碧城到底如何,但是她還是那個打抱不平的李小男,說話總是那樣直來直去。
“你們家唐山海竟然讓你一個人去那么危險的地方?!我家陳深雖然不待見我,也不會這么做!”
“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回來!有什么比自己老婆更要緊的!”
“他人呢?你放心,等他回來,我一定讓陳深好好說說他!”
李小男不斷絮絮叨叨發(fā)泄著自己的怒氣。
聽著小男的話,徐碧城覺得句句戳著自己的心,又有些嗚咽了,心里疼的要命?!八辉诩摇北坛前炎约旱念^輕輕靠在小男肩膀上,她想,只有跟小男這個傻丫頭說才是安全的?!八フ伊滥攘恕?/p>
李小男聽完,尖銳的聲音立即低下來,她吐了吐舌頭,心想著這唐山海真不是人!但看看碧城臉色蒼白,眼圈通紅,潸然淚下的樣子,李小男又心疼起這個弱不禁風的女孩了,她輕輕在她耳邊說:“你得去洗洗,換換衣服,我去替你放水?!?/p>
陳深透過臥室的玻璃門聽到了那句話,他的心一下子緊起來,聯(lián)想到近日唐山海在行動處同柳美娜的往來,他恍然大悟,又是“歸零計劃”惹的禍!他不禁又急又怒,這個蠢貨唐山海!
屋里響起了水聲,李小男輕輕打開門,她那樣的看著陳深,一字一字的說:“陳深,我覺得你應該去找唐先生?!?/p>
陳深擺出無所謂的樣子,聳聳肩:“男人嘛,我覺得我去不合適?!?/p>
李小男還是看著他,仿佛一下子洞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露出一點笑意:“陳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但是——”她低眸說,“徐碧城是真的需要唐山海,她嘴上不說而已”
陳深被這句話震了一下,耳朵嗡嗡直響,心里千萬個聲音在跟自己說“這不是真相”,可是這是真相,因為沒有比女人更了解女人了。
他垂下頭,慢慢拉起李小男的手,苦笑說,“小男,你趕緊幫我給這個號碼打個電話——“他頓了頓,輕聲說”幫我照顧她,等我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