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夕米露

一、

烏鴉成群結(jié)隊地劃過蒼穹，連空氣里都夾雜著無盡的荒涼。

陰冷、刺骨的寒風(fēng)無情地鞭打著阿秀的臉，尤其是當(dāng)淚水劃過時，臉頰更是會有割裂的疼痛。放眼望去，遠(yuǎn)遠(yuǎn)傳來了辦喪事固有的鑼鼓聲和一片片哀嚎。

阿秀戴著孝帽走在葬禮的路上，一路低著頭，任憑淚水肆意地模糊。阿秀跟著儀仗隊們一起、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了后山。當(dāng)看著阿爹的棺木入土的那一刻，阿秀明白這是最后一次近距離接觸阿爹，阿爹將在生命中永遠(yuǎn)地離開了，以后別的娃有阿爹叫時，自己已經(jīng)成了沒爹的孩子了。

阿秀再也無法抑制內(nèi)心的崩潰，開始歇斯底里，在諸多的哭聲里，唯獨(dú)阿秀的尖叫像是刀子似地撕碎了山野。

阿秀待眾人散去后，全身發(fā)冷，身體下沉，軟軟地癱倒在阿爹的墳前，仿佛要隨著阿爹一起去了的愿望。

直到天黑，烏鴉也陸續(xù)成群結(jié)隊地飛過，隨著鳴叫聲，沖醒了阿秀麻木的神經(jīng)，讓阿秀回過神來，同時也給了自己一絲慰藉：阿爹因?yàn)楹韲甸L了瘤子，咽不下食物，好一個魁梧的漢子在長期病痛的折磨后，已骨瘦如柴，阿爹這應(yīng)該是去了天堂，不會再有痛苦了！

死的人死了，活人還得活下去。阿秀拍拍身上的塵土，看著山下光禿禿的稻田。

要回去了，家里還有娘親。

這一年，阿秀剛滿14歲，剩阿秀跟隨三寸金蓮、足不出戶的娘親繼續(xù)相依為命。

二、

阿秀的娘親曾是大家閨秀，隨著家道中落，娘親也下了繡樓，開始了力所能及的家務(wù)活。但始終來講，粗活一直是阿爹和娘親?，F(xiàn)在阿爹離去了，阿秀從14歲這一年開始接下所有的力氣活，成了家里的頂梁柱。

阿秀每天天不亮、差不多5點(diǎn)就起床，帶上鐮刀、繩索和扁擔(dān)，像阿爹在世時一樣，每天走1.5小時的小路，繼續(xù)去山上打柴賣為生。娘親每天給阿秀帶上包好的野菜飯團(tuán)和水就出發(fā)了，而娘親自己是舍不得吃飯團(tuán)的，悄悄在家吃點(diǎn)野菜熬豆腐渣。

娘親將家里打掃得一塵不染，也努力在家里縫縫補(bǔ)補(bǔ)做點(diǎn)刺繡等手工活，再讓阿秀在趕集日拿到集市上去換點(diǎn)米面。

阿秀每每上山都會想起阿爹嘹亮的山歌，讓漫山遍野的野花聽了都忍不住鼓掌?，F(xiàn)在阿秀也常常試著用歌聲來找回有阿爹時的快樂。

阿秀穿梭在荊棘叢中，常常雙手布滿血痕，但也不敢停歇，這是往后的口糧啊，如果不去積累點(diǎn)干柴賣，碰到下雨或是下雪天，就沒有機(jī)會再掙點(diǎn)營生了。

阿秀稚嫩的肩膀在一次次的血肉模糊下，只能用歌聲來療傷。

又是一年的除夕，阿秀問娘親：“我們也要去買點(diǎn)門聯(lián)吧。”娘親講：“不用了，我想用這個錢給你買二尺紅頭繩。”阿秀喜不自勝，直呼還是娘親好。

阿秀在集市轉(zhuǎn)了一圈，將給自己買紅頭繩的錢，最后給娘親扯了一小塊花布，好讓娘親自己縫做個新肚兜。阿秀覺得娘親曾是大家閨秀，方圓幾十里的俊俏，想讓娘親在沒有阿爹后還能重現(xiàn)上揚(yáng)的嘴角。

阿秀將花布料遞給娘親后，望著娘親的眼淚里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阿秀也嘿嘿地笑了。娘親幫阿秀擦拭手上的傷口，阿秀幫娘親洗三寸小腳，看著娘親那腫得像魚泡一樣的小腳充滿了心疼，忍不住責(zé)怪道：“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把好好的腳包裹成這樣！”

三、

阿秀年方十六，出落得亭亭玉立，娘親開始張羅起了阿秀的婚事，一來是為了家里添一個男丁、充當(dāng)勞動力，二來是如果等到年紀(jì)太大就沒什么挑選的余地了。

看了幾次之后，阿秀相中了大全。大全是個遺腹子，從小跟著奶奶長大。后來，奶奶也去世了，大全就成了孤家寡人了。阿秀時不時偷瞄一眼大全，大全身材魁梧，外形上有點(diǎn)阿爹的寬闊，大全黝黑的皮膚下透著兩顆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憨厚的笑聲，阿秀第一次有了女生的害羞。大全從看到阿秀第一眼起，眼睛也沒離開過阿秀，可不，阿秀除了遺傳了爹媽的好模樣，阿秀更是干活的好把式。

在新婚之夜，阿秀在阿爹過世后，第一次有了依靠的感覺，心里暖暖的。

不久后，阿秀有喜了。

大全很是貼心，時常趕集時都帶回來一些酸棗或小梅子。往常大全趕集都是三步并著兩步趕回來，今天都快要到準(zhǔn)備午飯的時分了，還不見大全，阿秀不免犯起了嘀咕：“難不成一早帶去的繡品又沒賣掉么?！?/p>

正想著，就被大全爽朗的笑聲將思緒拉回：“秀，你看，這是什么，就知道你想喝魚湯了吧！”說著，就像變戲法似的從后背提出來兩條鯽魚、一塊豆腐和二斤紅糖。

阿秀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托著懷孕了五個多月的肚子，邊看著大全邊咯咯地笑著嬌嗔道：“讓你花這么多錢，這不還沒生嘛，怎么又買起了魚?。　边呄蚶镂莺埃骸澳镉H，你看，今天有魚湯喝了，還活的呢，可新鮮了呵呵?！?/p>

四、

在阿秀快七個月時，大全更加賣力了，因?yàn)楹竺姘⑿阋?，要花去更多?/p>

一大早，大全又出發(fā)了，這次與以往不同，大全去了深山。

通常深山是沒有人愿意去的，大家能為家里的柴房填滿更多的基礎(chǔ)生存的安全感，也能夠換取一些日常用品所需的生計，就夠了。但大全看到村子里家境稍好點(diǎn)的，都是后來摸索著去了深山掙來的。那里有名貴木材，可以賣給木匠，而不像自己每次都是砍點(diǎn)柴火，換不了幾個錢，更沒法給阿秀和娘親多買點(diǎn)豬油！

放眼望去，荊棘滿山的陡坡，泥濘的山路，還有山中不為人知的洪水猛獸。但大全尋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硬著頭皮，去那些本沒有路的茅草叢中去尋找一條屬于自己的路。有時身在其中，好像是一條不歸路。每一鐮刀下去，唯恐又挖到毒蛇的家門口，或是碰到過路的野豬，但信念讓大全繼續(xù)向前，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中，終于有了不錯的戰(zhàn)績。

大全這對挑起責(zé)任的肩膀，除了反復(fù)蛻皮練就的老繭，還剩下了堅持。這一天，大全的收成能頂上過去的大半個月。

晚上，大全不動聲色的遞給了阿秀這陣子所掙的，阿秀嚇了一跳，連問為什么會有這么多。大全這才道出，是去了深山。從那以后，大全每天早上出發(fā)時，阿秀都會叮囑，不要往深山跑，那里太危險，自己和娘親更需要大全的安全。

但大全嘗到了甜頭，沒聽阿秀的勸告，還是隔天就去一次。在阿秀臨盆時的前兩天，大全又出發(fā)了，只是這一去是萬丈深淵。

大全每次開始向深山前行時，都會跪在地上祈禱菩薩保佑，仿佛這刀尖上討生活的下一刻，就是不歸路。這天，本來已到了叢林深處，但大全看到前面不遠(yuǎn)處就有一棵更好的樹種，也就在尋思著砍完這棵就休息一段時間，畢竟阿秀馬上快生了，往后至少半個多月是不能出門了，得多照顧阿秀和娃娃了。突然大全貌似踩到了軟綿綿的東西，一抬腳，媽呀，是一條巨蟒的尾巴！還沒等阿全反應(yīng)過來，巨蟒的頭部嗖的一聲就躥過來了，大全在草叢里不停地翻滾。

大全在上深山之前，已向村里的老人們討教了遇蟒蛇或其他山野的一系列辦法，在家也反復(fù)演練了應(yīng)對的動作，但畢竟大全是第一次碰到巨蟒，內(nèi)心仍然充滿了恐懼。在打斗了幾個回合后，阿全的腿部中了蛇的襲擊，大全尖叫一聲，疼痛僅僅數(shù)秒就穿過大腦、覆蓋全身，但這是蟒蛇離鐮刀最近的位置，大全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對準(zhǔn)了巨蟒頭部狠狠地砍下去，這家伙迅速放開了嘴巴，逃竄去了。大全緊急將頭上的大辮子連根割斷，對準(zhǔn)了傷口兩側(cè)進(jìn)行捆綁，以免毒素蔓延。

往常日頭下山后一會，大全就到家了，可這天已到晚上戌時，仍不見阿全，阿秀不顧娘親的阻攔，挺著大肚子，提著煤油燈，去尋大全。直到走了快半個小時，才看見遠(yuǎn)遠(yuǎn)一個黑影在慢慢移動，阿秀試著喊了一聲：“大全嗎？”沒有人回應(yīng)，但越來越近時，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大全滿臉慘白，披頭散發(fā)的凌亂，托著沉重的步子向前挪動。阿秀加速腳步一手扶起大全，尖叫：“你怎么了，大全？”再俯身看到大全腿部扎著自己的辮子，也大概能意識到大全中蛇毒了。阿秀震驚大全瞞著自己又去了深山，難怪平時一個小時的山路，大全今天是連走帶爬了半天、才爬到這里！

阿秀扶大全躺下，急中生智：“大全，你等我?！闭f著，一只手托著肚子，快步走向村口的郎中家，敲開了麥郎中的大門，就撲騰一聲跪倒在地：“救人啊……！”麥郎中一看是快要臨盆的阿秀，便連忙扶起。問清情況后，叫醒了老伴，速隨阿秀一起，將大全抬回了家。這才撿回了大全的一條命，但大全永遠(yuǎn)失去了一條腿。

五、

阿秀坐月子，大全也在療養(yǎng)，娘親挪動著小腳，一個人照顧三個，連同襁褓里的娃。

阿秀每天都安慰大全：“你能在巨蟒口中撿回一條命，也是福大命大，你要答應(yīng)我，永遠(yuǎn)不能再去深山了，我們不能沒有你！”

大全望著這條殘缺的腿，除了對未來的絕望，也后悔沒有聽阿秀的忠告，更陷入了對阿秀、娘親和娃兒深深地愧疚。

凌晨3點(diǎn)了，娃兒又鬧了，阿秀起來奶娃時隱隱聽到，大全在抽泣。

阿秀一邊奶娃，一邊摸摸大全，就像同時照顧著兩個孩子。大全也窩在阿秀的胸口，阿秀不知是溢出的奶水，還是大全的淚水。阿秀看著窗外的月光，還是柔和的。

阿秀的月子只做了五天，就忍不住起來干活了，因?yàn)閷?shí)在忍受不了娘親那三寸小腳從早到晚的忙碌，時常聽到娘親半夜翻身時的呻吟。娘親不能也倒下了。

阿秀想著要將門前的地再翻新，種點(diǎn)季節(jié)性的蔬菜，又想著將大全扛回來的木材，背到集市上賣掉，再買頭豬仔回來；還想著娘親咳嗽了許久，要給娘親抓點(diǎn)藥回來；娃兒要有奶水，得買點(diǎn)豆腐才行……

但不行，眼前最著急的是先將這兩桶換下來的衣服，先提到河里洗好。好在今天有太陽，要不然錯過了這么大的日頭，恐怕又曬不干了。

去往河壩的路上，聽五嬸問道：“阿秀你剛生完孩子，不能搞冷水啊，月子病是會落下病根的啊，我以前就是，這不，我的關(guān)節(jié)都廢了，一輩子的病??！阿秀憨笑著說：沒事沒事，我身體好得很！”五嬸放下自己的擔(dān)子，幫阿秀洗了一大半。都是女人吧。

每天日更勞作的忙碌，轉(zhuǎn)眼間，娃兒已經(jīng)滿100天了，阿秀居然忘給娃兒取名字了。

大全這天也試著拿起拐杖想要活動活動，他想早點(diǎn)好起來，能幫娘親和阿秀分擔(dān)一些。

“當(dāng)心點(diǎn)大全，你不能這么快下地啊，大夫講你要多躺，才能更好地恢復(fù)呢！”阿秀剛進(jìn)門就急著卸掉肩上的擔(dān)子，來扶大全一把。

大全嘿嘿地笑著：“這不，我覺得我快好了啊，我單腳說不定都能跳了呢，呵呵?！?/p>

“對了，大全，娃兒得取個啥名字?。孔蛱炀蜐M100天了哦?！卑⑿銌枴?/p>

“我這陣子也在尋思這個事，叫念親，可好？”大全的眼睛笑的迷成一條縫。

“這個名字，有什么講究嗎，聽著倒是不錯，還是大全哥有學(xué)問，我還估摸著叫狗剩啥的，呵呵?！卑⑿阃M意的。

“要讓娃兒一輩子記得你的恩情啊，呵呵，我也是以前放牛時，路過私塾，聽一個先生說過這個，我當(dāng)時就記下了?！贝笕@一刻，貌似自己像個有學(xué)問的孩子。

六、

念親終于滿十個月了，阿秀決定給念親斷奶，斷奶后就可以請娘親幫忙照顧，自己隨著同鄉(xiāng)一起去縣城要飯，聽說他們?nèi)サ竭h(yuǎn)離100多里地的縣城要到多了好多大米、白面和孩子的舊衣服，比去大山里搗樹賣要掙的還要多。反正每次去一次不到一個月就可以回來。

試著斷奶的第一天，只奶喂了兩次，其他時間娘親就用事先準(zhǔn)備好的米糊代替。斷奶的第二天，只奶喂了一次，但從第三天起，念親就有點(diǎn)不舒服，后來斷斷續(xù)續(xù)哭了一天。第四天夜里，念親發(fā)燒了，緊接著就是嘔吐、腹瀉。阿秀慌忙抱著念親去找郎中，但郎中在給念親用藥一周后仍不見有好轉(zhuǎn)。

阿秀在回家的路上，聽村里的老人們講：這孩子不一定是病了，可能是被鬼神嚇得魂不附體了，要帶著娃兒去靈山燒香，求道符咒貼在床前才能好。

阿秀跟娘親講了要去靈山的事，娘親講以前是有這個說法：“凡是郎中看不好的，靈山的大仙都能治好?！?/p>

阿秀借來了兩只挑稻谷的籮筐，在次日天還不亮就將念親喂飽了，再幫她蓋好被子，才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籮筐里，另一只筐放上三塊磚頭加一些充饑的，腳步一深一淺挑著念親上了靈山。

在靈山，大仙給念親施了法術(shù)，灑了仙水，也念了咒語，大仙說：“娃兒回到家就會好的，放心吧?！?/p>

阿秀為表虔誠，給了進(jìn)貢的佛堂需要用的香油錢，數(shù)量是對神仙表足了心意的，因?yàn)榘⑿阈睦飯孕胚@次念親一定會好起來。

回到家已是天黑，阿秀的雙腳像灌了鉛，但想著念親今晚肯定會好起來，不免嘴角露出了一絲希望的微笑。

但一整夜，念親仍然嘔吐、哭鬧，似乎在一天的顛簸后，病情更加嚴(yán)重了。阿秀想起來大仙的吩咐，把符咒燒成灰，再將灰沖水給念親喂下去，就會緩解。

但直到第二晚上，阿秀一共給念親強(qiáng)行灌下去三道符咒灰的水，念親仍然沒有緩解，卻全身燒傷似的滾燙。

阿秀看著這個小人兒，流下了心疼的淚水。阿秀覺得，除了請大仙，明早得去鄉(xiāng)里再看下醫(yī)生，大仙和醫(yī)生兩邊一起治，怕是會好得快一點(diǎn)吧！

阿秀將積攢許久的錢都帶上了，這些是準(zhǔn)備買條豬仔和給大全買根拐杖用的，帶著念親走了二十多里地了來到了鄉(xiāng)上的診所，診所詢問了病情后，做了各項檢查，又打了針，開了藥，但醫(yī)生表示不排除因時間較久而引發(fā)其他并發(fā)癥，講畢竟娃兒太小，建議阿秀：“最好是要住院。”阿秀問了住院費(fèi)，再摸摸口袋，明顯是不夠，這時才有點(diǎn)后悔給了大仙太多。所以問能不能先打針、開一些帶回去吃。醫(yī)生無奈：“那打完針觀察一會再走，回去后如果服藥一天后沒有減輕，要馬上帶回來看?！?/p>

阿秀帶著念親回了家，在家又熬了幾宿，燒仍然此起彼伏，可自己這些天也累得眼前直冒金星，快要暈倒了。阿秀想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明天一早，還是要再去醫(yī)院。但家里也再拿不出多余的錢了。

大全示意阿秀睡下，自己先照顧念親。

凌晨3點(diǎn)多了，大全看到念親全身抽搐，再一摸額頭，額頭好燙，急忙叫醒阿秀和娘親，阿秀嚇壞了。娘親哭著講可能是高燒太久了，馬上拿點(diǎn)涼毛巾敷在頭上，阿秀和大全對著孩子雙胳膊腕子拍打，可是仍然緩解不了……

全家人嚇懵了，大全拿著木頭拐杖急吼：“快！快！快！馬上去醫(yī)院！”娘親三寸小腳走不了遠(yuǎn)門，便淚如雨下地跪在地上，祈禱上蒼……

阿秀抱著念親，沒想到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出門走得急，忘帶蓑衣，大全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蓋在念親身上。一路上，阿秀一直不停地邊哭邊呼喊：“念親，快到醫(yī)院了，快到了。”念親可能是睡著了，沒有了哭聲……

快天亮了，終于來到了醫(yī)院，阿秀大喊：”救命??！”

醫(yī)院的來往的行人看著這個頭發(fā)濕漉漉又懷抱著孩子的“瘋”女人和瘸腿的大全的神情，仿佛也能猜想到一二。

醫(yī)院的值班醫(yī)生跑過來一把抱起了孩子，摸了摸孩子，卻唉了一聲……“你來得太晚了，唉。”醫(yī)生嘆息道。

“不可能啊，你幫我看看??！”阿秀這次有了生命中第一次的割骨之痛。阿秀抱著懷里冰冷的身體，暈倒在了醫(yī)院的走廊里。

不知是痛的、累的、或是就想隨念親一起去了，阿秀真的倒下了。

阿秀在輸著液，還沒有醒來，醫(yī)生跟大全講：她的身體因長期勞累，現(xiàn)在很虛弱，要買點(diǎn)營養(yǎng)品，要不然時間久了，也會積勞成疾??！大全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抿嘴點(diǎn)頭。醫(yī)生私下問大全：你看這娃是帶回去下葬，還是放在醫(yī)院處理？大全沒有回答醫(yī)生的話，憋足了勁跑到廁所，關(guān)上門，終于放開了喉嚨、捶胸頓足、嚎啕不已，詛咒上天為何如此不公，讓自己失去了一條腿，又讓自己失去了孩子！

大全擦干了眼淚，去喝了三大碗水后，來到了賣血的窗口。

“賣多少？”護(hù)士問。

“你看我年輕又是干活的好把式，最多能賣多少??？”大全凝視著護(hù)士問。

護(hù)士看了看黝黑的大全：“那就500毫升吧。”

大全討價還價了一番，最終說服了護(hù)士，抽了700豪升?？粗淮右淮难飨蛄搜?，大全有點(diǎn)頭暈，但使勁搖了搖頭，保持清醒。

護(hù)士確認(rèn)：“你覺得還能再抽嗎？”

大全鎮(zhèn)定地回答：“可以的，不多久，這點(diǎn)血就可以長回來的。”

大全拿著賣血換來的錢，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阿秀的病房，又喝了碗水。

待大全清醒了一點(diǎn)后，摸著墻壁去門口吃了碗豬肝湯，聽村里的老人講豬肝能補(bǔ)血。吃完就去買了點(diǎn)營養(yǎng)品給阿秀，畢竟阿秀不能倒下啊。

阿秀背上包扎好的念親、大全拄著拐杖，扶著阿秀，帶上東西踏上了回程的征途。

大全將賣血換來的錢如數(shù)遞到阿秀面前，阿秀沒有問、也沒有接，目光呆滯地向前走。

阿秀面對墻壁側(cè)臥在床上、抱著念親，仿佛念親要馬上喂奶的姿勢。

大全因?yàn)橘u血太多，又拄著拐杖走了這么久，人也虛脫了，靠著阿秀躺了下來，淚水也溢滿了雙眼。

下午三點(diǎn)了，娘親抽噎著拍了拍阿秀：“伢子，你想哭就哭出來吧。”阿秀很想聽娘親的話，但無論再怎么努力，也哭不出來，而這種痛直攪著心窩，伴著胃疼、頭疼、雙腿發(fā)麻……

就這樣，阿秀整整一天，滴水未進(jìn)，一夜也沒合眼，就是流不出眼淚。

隱隱聽到外面的雞叫了，快天亮了，大全扛上鋤頭帶著阿秀和小腳的娘親，一起去了阿爹的墳地，將念親葬在了阿爹的邊上。

直到念親被土掩蓋，阿秀才哭出聲來，只是這哭聲比上一次更沉、更凄……

七、

一周后，阿秀將家里的事情全部料理好了，與同鄉(xiāng)一起步入了要飯的行列，這一走就是近三個月。

阿秀帶回來整袋的米、面、破舊的衣服、鞋子、襪子、干糧和滿袋子的零錢。

大全很想念阿秀，抱住阿秀久久不愿松開，娘親也是。

娘親說，今天的月亮真亮啊，咱阿秀一回來，月亮都圓了！娘親微笑地看著阿秀大全還在嘮嗑，就早早就睡下了，這一夜，娘親睡得很香。

晚上，大全跟阿秀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嘮：“阿秀，娘親今天心情很好，很久沒有看她這么笑了，你別看她今晚睡得好早，她很久都沒有睡好過了；娘親的身體這陣子非常不好，自從念親走后，娘親經(jīng)常半夜哭，有次還咳出血了，我給她抓了點(diǎn)藥，但還是不太管用，得想個法兒吧，是不是要帶娘親去醫(yī)院看看？”

阿秀知道這陣子因?yàn)榇笕耐葌湍钣H的事，娘親是痛到骨子里的，只是娘親不善言辭，一切都悶在了心里。阿秀說：“是啊，娘親的頭發(fā)全白了。”

大全這陣子在家跟村子里的老爹們學(xué)起了編筐的手藝，大全的手巧，這陣子也編了不少，下午和晚上編好，早上拿去集市上賣，隔三差五去后山砍嫩竹子。大全嘆息：“現(xiàn)在拄著拐杖上山確實(shí)不方便，看到的竹子量少，有時就得向別人買一點(diǎn)現(xiàn)成的竹子，一來一去，就需要本錢了，所以收成上也比其他的編筐兄弟要少一些。”

“你真能干啊，這么短時間就找到了新的門路，多少能掙點(diǎn)糊口的，就很不錯了?！卑⑿阈奶鄣孛笕恢駰l劈傷的手。

阿秀和大全清點(diǎn)了這陣子掙的結(jié)余，準(zhǔn)備抽空帶娘親去醫(yī)院看看。

可娘親死不肯去，娘親說，我一輩子不進(jìn)醫(yī)院，那是遭罪的地方，自己有不舒服喝點(diǎn)姜湯、睡一覺就好了。任憑阿秀怎么勸，也于事無補(bǔ)。

娘親的咳嗽每況愈下，臨近年關(guān)時，娘親也去了。

娘親在去世前，將大全和阿秀的手拽在一起：“娘快不行了，你們要好好地過下去啊，要再生個孩子，我想跟你爹和念親睡在一塊啊……” 娘親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眼淚也流了下來。

大全陪著阿秀在阿爹、娘親和念親的墳頭坐到了晌午，阿秀目光呆滯地喃喃自語：“生我的、我生的，都去了下面，我是個克星吧！”

大全將手搭在阿秀的后背，摸摸、再摸摸：“阿秀，別這么說，你還有我，我也是沒有爹娘的娃，要說克星，也算我一個吧！我相信我們還能生出大念親、二念親……”

阿秀將信將疑地看著大全：“還能嗎？”

大全雙手緊握著阿秀的雙肩，瞪著大眼睛凝視著阿秀：“相信我，爹娘和念親在天上看著呢，他們會保佑我們的！”

阿秀轉(zhuǎn)過頭靠在瘸腿的大全的肩上，看著念親的墳地上居然長出了許多小花，隨風(fēng)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