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人十分隨性,在某個地方待膩了或是心情發(fā)生巨變,就會啟動搬家計劃,此處提到的搬家包括跨市和跨省,這大概是我目前從事寫作這一自由職業(yè)的唯一好處。

(1)
恰逢寫作喪失靈感和感情遭到背叛的雙重打擊,我急需搬遷來清理自己的思緒。
這個時候,一位認識長達七年的朋友向我拋出了橄欖枝,她和男朋友正打算尋找新的住所,但由于工作原因,遲遲沒有落實。
他們需要有人幫忙處理看房、租房問題,也需要一名順意的合租房客,而我在那個時機下是最好的人選。
經(jīng)過一個星期的來回比對和四處奔波,我終于給我們仨找到一所性價比不錯的房子。隨著合適房子的出現(xiàn),三人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房租如何分攤。
非常遺憾,朋友這次沒有像發(fā)出邀請時那般熱情,她和男友自動抱成團,房租變成了兩個部分——他們要交的和我要交的。
所幸我的房間是個次臥,要小一些,不然很可能分分鐘被要求一分為二的平攤房租,而且他們還是兩人住一間,說起來,倒有點顯出我占了不小便宜的意思。
算是巧合,我正值低谷期,無心浪費時間在房租問題上,再加之我本來也不喜歡和朋友計較這些,顯得生分,所以幾乎連討論的過程都沒有,更別提爭執(zhí),房租的分攤比例就這樣迅速且順利地被定下來。
至此,我對日后的合租生活仍然是懷以滿分的期待,畢竟這是我和她第一次親密相處。
房子有九成新,但房主已經(jīng)將房子閑置了一年多,灰塵大,入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掃衛(wèi)生。這個過程中,除了朋友和她男友因為打鬧而稍稍延長了打掃時間外,其他的都非常和諧,不得不說,當時我已經(jīng)開始幻想之后的生活了。
很可惜,就因為這種天真的思想,我沒有意識到他們倆的打鬧其實就是接下來酸爽生活的首卷語。
(2)
第一周,他們倆正常上下班,而我的腦袋里蹦不出一個字,前任的身影倒老是蹦出來,火大的時候就愛撕紙,幾天過去,一篇稿子都沒完成,A4紙卻撕了好幾摞。
閑來無事,我主動接下做晚餐的任務(wù),表示在沒有思路的那段時間愿意包攬晚飯,可做飯的工具遲遲沒有備齊。
吃了一星期的外賣,三個人一起點餐。雖然他們常常相互夾菜,但這都是情侶之間的溫馨舉動,我并沒有在意。
那周的周末,我們仨甚至一同去看了場電影,漆黑的影院里,他倆依偎相靠,低聲討論著電影劇情,我全程參與不了交流,可我依然沒有在意,直到散場結(jié)束后的那頓夜宵。
他們友好的詢問我想吃些什么,在我提出的第四個建議被他們相繼否決之后,我自動閉上了嘴。
而他倆慣有的默契早就讓他們形成了相互遷就的習(xí)慣,朋友撒嬌地說出想法,兩人一拍即合,我略感不適的笑笑,只得跟在他倆身后。
至于之后點菜時我連菜單都沒看見,這一點我也就未感到意外,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太舒服。事后回到家,心里的不舒服被羞愧代替,我感覺是自己小氣了。
那周結(jié)束后,我的心情很快調(diào)整過來,寫作回歸正軌,又進入了合上電腦已是凌晨兩三點的狀態(tài)。然而,做飯工具卻趕巧般的在這時被送到家,快遞小哥站在門外,笑容如沐春風(fēng),我也在笑,是苦笑,簽收時內(nèi)心復(fù)雜。
很明顯,我現(xiàn)在沒有閑情去做飯,可一頓飯都不做就將廚房荒廢,又實在說不過去。更何況,連工具都已準備齊全,即便先前做飯的前提是我未開始寫作,但現(xiàn)在提出來,怎么看都是我不占理。
那晚,我還是掌勺了,不存在抹不開面兒一說,在他倆緊挨著邊吃飯邊開玩笑時,我說清了自己的狀況,講明做晚飯只是偶爾,不會成為常態(tài)。他們答應(yīng)得挺痛快,只是倆人嬉笑的目光都停留在對方身上,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

事實證明,他們沒聽進去。我連著做了十二天的飯,屢屢在思如泉涌的時候被打斷。她男友只是一門心思放在游戲和她身上,終日催著我做飯,好讓她能夠一回家就滿足口腹之欲。
某天,臨近她男友下班時間,我在我們仨的討論組里發(fā)了條消息,想讓他下班買些蔬菜回來。已經(jīng)多天肉類與淀粉同食,我那羸弱的消化系統(tǒng)顯然體力不支,時常絞痛難忍。
她男友回了一條倍具男友力的話:她不喜歡吃蔬菜,買點別的吧。
我:可是蔬菜對身體好,不然你準備買什么?
他:土豆,她愛吃土豆。
我:……
當時我的心里平和而愉快,心想:很好,男友力爆表,真的很好,每天不是肉類配淀粉就是淀粉配淀粉,哈哈……去你大爺?shù)哪杏蚜Γ?/p>
在遭受了一整晚胃痛的侵襲之后,我十分嚴肅的向他倆闡明我的立場。這一番解釋倒也奏效,菜色很快就改變了,即便蔬菜永遠都是黃瓜或者西紅柿,但我依舊盡心盡力地扮演著我的廚娘角色。
讓我厭惡起做飯的真正臨界點是另一件事。
(3)
當時,我滿頭大汗的做完了晚餐,喊了多聲卻沒有人來幫忙端菜,略帶疑惑,我端著盤子走出廚房,客廳里的一幕讓我尷尬萬分,菜湯都險些潑滿圍裙。
朋友側(cè)身坐在她對象的大腿上,兩人抱在一塊,正于沙發(fā)上擁吻。
那一刻,我突然領(lǐng)會到什么叫此時無聲勝有聲,雖然盡量放緩了腳步,可還是在退回廚房的過程中,被他倆發(fā)現(xiàn)了我的存在??梢苑Q得上是表情秒變的教科書式模本,兩人滿臉的熱情瞬間化為冰冷,還透著點不滿的意味。

這種情況,在接下來的三天接連上演,每每都出現(xiàn)在我做晚餐的空擋,還好巧不巧地都能被我撞見,我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去買張彩票來驗證一下自己的“好運氣”。
總之,我這只小氣敏感又剛失戀的單身狗原地爆炸了,發(fā)起了一場拒絕做飯的革命,簡稱罷工。
當我對晚餐一事擺出各種裝傻充愣的態(tài)度,外賣重新進入了我們仨的日常,哦不,準確的說是他倆的日常,因為光是在叫外賣這一點上,我就明確地感覺到自己正漸漸被排除在他們的生活之外。
罷工的第一天,由于熬了兩個通宵,我在下午三點開始犯困,打起了瞌睡,這個瞌睡的時間略長,醒來時天已經(jīng)全黑,七點了。
走出房間,客廳里回蕩著濃郁的飯菜香氣,茶幾上是吃剩的外賣飯盒,我了然,其實不用想也知道,他們都不會做飯,外賣是果腹的不二選擇。
朋友像只乖巧的貓咪,窩在男友的懷里看電視,對于這種舉動,我已經(jīng)見怪不怪,他們也表現(xiàn)自然,如同眨眼一般頻繁。
見我出了房間,朋友沖我甜蜜一笑,說:“你寫完稿子了?”
“沒呢,沒留神睡著了,剛醒。”
“那你自己點東西吃吧,我們已經(jīng)吃完了?!?/p>
那語氣討巧賣乖到我無法埋怨,確實,我也沒有理由埋怨,我們仨又不是S、H、E,誰說人家小兩口就非得帶著我一起生活。行吧,那就各過各的。
自從外賣成了主要餐食來源,我的三餐就變得單調(diào)無比,因為一個人點餐,很多店里的起送價都湊不滿,大多時候都索性用泡面了事。
晚飯時間他倆絕不會和我有過多對話,他們沉浸在自己幸福的小日子里,我在一邊吃著中午為了湊單而多點的早已冷卻的剩飯。這么一對比,突然覺得自己苦兮兮,想要搬離此處的念頭在腦子里忽閃忽閃的顯現(xiàn)。
他們偶爾也會在晚飯時間同我講話,內(nèi)容千篇一律:好久沒做飯了,是不是該做飯了?
出現(xiàn)這種情況的原因讓人啼笑皆非——超支了。那是個一線城市,外賣并不便宜,兩人又過于追求情調(diào),晚餐少則一百,多達……上不封頂。
(4)
當做飯一事算是告一段落,其他方面的問題又如雨后春筍般競相竄出。
最明顯的一點體現(xiàn)在我們仨人同在客廳里看電視時。
他們倆總能變著花樣的上演瓊瑤式愛情,擁抱、撒嬌、親吻……兩人在一邊纏綿,而我抱著水杯正襟危坐,生怕表現(xiàn)出一點兒不自在。
但我完全是多心了,我的存在感基本為負數(shù),不管我有怎樣的反應(yīng),對方都陶醉其中,難以自拔。
電視里的任何情節(jié)都可以觸發(fā)他們動情擁吻的機關(guān),有時候我也納悶,連美食節(jié)目都能讓他們討論到交換唾液,氣氛這么美妙嗎?

時間久了,我越發(fā)不愿意在客廳待著,更多的時候都窩在房間,一邊耳朵聽著自己敲擊鍵盤的聲音,另一邊耳朵被迫涌進他們倆在客廳里的打情罵俏。
根本是被虐到懷疑人生,我從未如此真切的感受過作為單身狗的悲哀,這種強行被喂狗糧的狀況,我個人認為與滿清十大酷刑可較高下。
我經(jīng)??粗鴤z人有說有笑的出門,穿著像是精心打扮過,不用問,大概又是去過二人世界了。
少數(shù)幾次,他們也問過我是否要一同出去,但每次都話音剛落,他們就幫著我作出了回答:“看你都還沒收拾自己,想必是不會和我們一起了?!?/p>
此時我的內(nèi)心活動是:哪兒有哆啦A夢的隱身斗篷?請給我來一件。
接著迎來了端午節(jié),直到那時,我仍然懷有一絲希望,想要改變窘迫的局面,然后我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失敗了。
假期的前一天,我早早等候在客廳,心里有個出去游玩的計劃想告訴他們。他倆一前一后的回來,我忙不迭的呈上了心中的想法,妄圖以此來拉近我們?nèi)叩年P(guān)系。
結(jié)果朋友和她男友告訴我:“不好意思,我們已經(jīng)訂了去三亞的機票,這幾天就麻煩你看家了?!闭Z氣雖說是充滿歉意,可臉上笑得那叫一個春光燦爛。原來還有這種操作?看來是我太年輕太天真。
那三天我獲得了清閑,也陷入從未有過的低產(chǎn)——寫不出東西。合租生活非但沒有驅(qū)趕我的孤獨、幫我重振旗鼓,反而讓我多了一重面目可憎的嫉妒。他們的舉動時時刻刻在提醒我謹記自己局外人的身份,我仿佛成了行走著的高瓦燈泡,發(fā)光發(fā)亮到我自己都覺得刺眼。

(5)
搬家的決定被提上日程,不予遲疑,在他們回來前的那晚,我就拉上行李箱離開了。東西不多,那些帶不走的就當作紀念品,留在了房子里。下一任續(xù)租的房客已經(jīng)找好,是我和她以前共同的同學(xué)。一切,都在三天內(nèi)處理妥當。
我說過了,我是個隨性的人,適合天南地北,四處為家。坐在飛往另一座城市的飛機上,我沒有留戀,也許就因為我如此小心眼,才會老是整宿整宿的失眠吧,但是無論如何,同情侶合租的經(jīng)歷,打死我都不想再體驗第二回。單身狗的標簽倘若被釘?shù)锰?,恐怕我真的會開始喜歡啃骨頭。
飛機起飛前,我給他們發(fā)了條消息:臨時通知!臨時通知!人形電燈泡瓦數(shù)過大,且晝夜不分的發(fā)光,已導(dǎo)致短路,現(xiàn)送往他處維修。至于下次何時再會,那就全看緣分。悄悄的,我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大概有人會說我的做法太草率,至少應(yīng)該當面告別。對此,我只能解釋為:我慫,以一敵二本來就勢單力薄,更何況我還是條狗。悄摸摸的溜走,不用面對他們技藝高超的變臉,也不用考慮自己的表情是否體面,省時省力,完美。
后來,我零零碎碎的和別人說起這段記憶深刻的日子,都免不了要遭到一頓大笑,我倒是正兒八經(jīng)的告誡他們:真的別和情侶合租,我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做出這種事,忒酸爽了,比老壇酸菜牛肉面還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