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一鳴
城市的風景是由窗格子砌成的。
從窗戶望出去,視野里擠滿了大大小小的窗格子。千千萬萬個窗格子藏著千千萬萬個故事,有悲歡,有離合。
我從不猜想這些窗格子背后的故事,它們精彩或無聊都與我無關。我所關注的向來是自己心中的窗格子,從明亮的玻璃望進去那里是一個美麗的花園,有明月有星光,有散發(fā)亮光的藍色花朵。
我是一個職業(yè)寫作者,過著封閉的生活,我不愿意外出,不喜歡會見朋友。我時常躲在房間里不分日夜地創(chuàng)作心中的故事。我是一個熱衷于寫悲情故事的小女人,用凄冷的文字堆砌傷感的寂寞。
盡管好友小玲常常勸我不要老呆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但我就是樂此不疲。至少想象的世界比真實世界精彩得多,真實或虛幻不過就是一種感官體驗,有必要分得這么清楚嗎?
前些年我白天工作晚上寫作。最近兩年混出了一點名堂,于是全職寫書,白天睡覺,晚上寫作。因為喜歡自由,也喜歡大城市生活上的便利,有了足夠的稿費收入之后,我依然留在大城市生活。每年抽些時間回老家小城住上一段日子。我從不說自己全職寫作的事,父母還以為我繼續(xù)著原來的工作,過著原來的生活。
午夜,我將小說的結局上傳到小說網(wǎng)站。揉揉微微發(fā)痛的眼睛伸了一下懶腰,端起那杯早已涼了的綠茶,慢慢踱步到窗前。窗格子們都睡著了,城市的呼吸變得很輕很輕,生怕吵醒它們的美夢。只有一個格子仍亮著,仿如此刻世上唯一的亮光,一如既往。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對面的那個窗格子常常開燈至夜深。在夜間寫作,我總見到對面有一個窗格子發(fā)出柔和的亮光,像是黑夜里一盞明亮溫暖的燭火。
“嘟嘟……”電腦桌面那個小企鵝又閃動起來。
“這么晚還不睡?” 后面還帶著一臉擔憂的表情。
我回復:“剛剛才寫好了小說的結局,你明天上網(wǎng)看吧。我準備睡覺去了?!?/p>
對方回復:“晚安?!?/p>
沒有多說一句,我直接把電腦關了。
我的筆名叫千尋雪,他的網(wǎng)名叫千尋月。大概在兩年前他忽然加我為好友,他說自己是我的鐵桿粉絲,我所寫的每一部作品他都至少看了三遍。因為他言詞誠懇有禮,我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加了我的私人號,而不是寫作用的小號。他可能通過我的某一位朋友拿到了私人號碼,我時常提防著他,對他也沒有什么好感。
千尋月幾乎每天都會聯(lián)系我,常常說著一些無聊的話。我甚少回復,理由是:寫作需要保持專注。我告訴過他我的寫作習慣,他保證在我寫作的時間段絕不會打擾我。或許基于這個原因,我一直沒有把他拉進黑名單。兩年來積累的聊天記錄中,我的回復總是寥寥數(shù)語,而他常常大段大段的自言自語。能夠忍受這種不尊重的對待,在長達兩年多的時間里每天都發(fā)來關切的問候,我想,他確實算得上是鐵桿粉絲了。
關了燈,房子黑幽幽一片。在漆黑中對面那窗格子的亮光更是醒目。片刻之后,那燈光便熄滅了,一如既往,總是在我躺下十分鐘內關燈,仿佛它的點亮只是為了陪伴我守夜。
第二天我點開自己的小說網(wǎng)頁,書評區(qū)里好評如潮。很多讀者一邊感嘆結局太悲慘,又一邊大嘆寫得好看。這是預料中的效果,我沒有太大的喜悅。我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實力,所以沒有驚喜;而另一方面,我早已習慣——或者說我已經(jīng)麻木了,不再是當初那個為了別人一句贊詞興奮半夜的青澀姑娘。
千尋月發(fā)來消息:“又是凄美的結局,你寫的時候有沒有哭?”
我:“沒有?!?/p>
千尋月:“你自己不感動?”
我:“書是我寫的,結局也是我定的,早就知道了這一切,我干嗎要感動流淚?!?/p>
他沉默了片刻又發(fā)來消息:“下一部作品有沒有想法?”
“暫時沒有?!?/p>
“寫一個開心的故事如何?你過去寫的作品確實很美,但那是帶刺的玫瑰,每次看完你的作品我的心都會痛很久?!?/p>
“你可以不看,沒有人強迫你?!?/p>
“你可以嘗試改變一下的,這樣你會快樂很多。你也應該找一個男朋友,讓愛情滋潤一下你殘缺的心靈?!?/p>
“我不需要快樂,也不需要愛情?!?/p>
過了大概十分鐘,千尋月發(fā)來一個圖片文件,我隨手點了保存,但沒有打開。
“如果你喜歡照片里面的帥哥,我可以介紹給你當男朋友?!?/p>
“謝謝,但我不需要男朋友。”
我隱隱猜到那是他自己的照片。扮了兩年綿羊的大灰狼終于按捺不住了。我心里一聲冷笑,關閉了聊天窗口。
千尋月的照片我并沒有打開來看過。我不希望陌生人走進我的世界,哪怕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在我腦海中偶爾出現(xiàn)。
不是不需要愛情,只是被情所傷至今未愈。即便多年過去,想起那個人,我依然心痛難言。也許那是纏繞我一生的劫。
我曾以為把情傷的痛寫進小說里,心里的痛楚就會減輕。我寫了一部又一部的悲情小說,卻是反復將心頭的傷疤一直撕扯。
傷心成癮,無藥可救。
“愛情有毒?!?/p>
新作品的第一句話,我寫下了這么四個字。
我依舊沉淪在自己寂寞的文字里,千尋月還是像從前那樣每天都找我聊天。只不過我再沒有回復他,而他的話也變得越來越少。
某一天,千尋月發(fā)來一句話:“愿你早日寫出快樂的文字。如果某天你想起我,歡迎聯(lián)系,我等你?!?/p>
那天晚上對面那個窗格子的燈一整夜沒關,我整夜無眠。
在那之后,那個窗格子的燈再也沒有亮起來,而千尋月再也沒有聯(lián)系我。
持續(xù)兩年的獨角戲終于落幕,這個結局其實早已預見。
一個月后,死黨小玲來找我玩,我因為通宵寫作沒精神陪她,讓她自己一個人上網(wǎng)消遣。
忽然她驚叫了起來,“居然是你和云師兄的合照?!”
“什么云師兄?”我被吵醒,不耐煩地問了一句。突然間,我意識到某個可能性。一驚之下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一下子撲到電腦前面。
電腦屏幕上打開著一張照片,那笑容青澀的小姑娘正是幾年前讀大二的我,而站在我旁邊是一位穿白衣服的男生,微笑中帶著憂郁,一雙眼睛像是深邃的湖水。
這個人我怎會忘記!
原來這就是當天千尋月發(fā)給我的圖片,被我隨意保存到凌亂的桌面上。
“云師兄可是我們高中的才子啊,想當年不知道有多少女生迷戀他。我記得,你也暗戀過他對吧?當時還常常背誦他發(fā)表在雜志上的詩歌。”小玲轉過頭來盯著我。
我深深一嘆,塵封的往事被嘆息吹開,在腦袋里紛紛揚揚。我的精神世界里下著一場漫天大雪。
因為被他的才華吸引,無可救藥地愛上他。高考填志愿的時候寫了他所在的大學。在大學里跟他重逢的那一刻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個瞬間吧。然后小心翼翼地制造各種邂逅的機會,終于在大二的那一天成功牽手。這張照片就是在那一天拍的。
幸福的時光只是過了兩個月,然后他提出分手,理由是:他不確定對我的感覺是不是愛情。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確定這就是愛情,不管我身在何方,只要我還沒有伴侶,他都會回來追求我。
我突然記起分手那天我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我問他:“你理想中的愛情是怎樣的?”
他說:“無怨無悔的守候。”
“你怎么哭了?”小玲把我抱住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我和他都是傻瓜。
他守候了我兩年。
我等了他六年。
鑒于有不少朋友發(fā)出驚疑:原來一鳴是女的?! 在此解釋一下哈:一鳴是中年大叔了,這篇文章不過就是賣個萌以女生視角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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