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心,是指兩個人在一起說心里話,正式的說法是互相交流思想。按理,能夠在一起說心里話的兩個人至少是互相加了微信、可以進一步私聊的那種。但我當兵那些年,談心卻是一種活動,而且是一種必須廣泛開展的活動。如此,那心里話是不是發(fā)自內(nèi)心,便值得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新兵訓練時,感覺還比較像軍隊,隊列訓練,投彈訓練,射擊訓練,緊急集合,實彈射擊,等等。然后,便覺得不像軍隊了。常年施工且不說,那些年的軍隊,最奇怪的是怕提“軍事”二字,動輒反對“單純軍事觀點”,講究政治掛帥,思想領先,狠斗私字一閃念。
這就需要開展經(jīng)常性的談心活動了。
談心活動要結對子,謂之一幫一,一對紅。通常的做法是,老兵對新兵,團員對青年,黨員對群眾。按照當時的邏輯,前者肯定比后者紅,通過幫助后者進行思想改造,最終兩個都紅,一對紅。
負責幫助我的是1969年入伍的老兵,叫馬有財。
馬有財個兒很矮,而且長相很奇怪。他屁股大,腦袋小,耳朵大,眼睛小,鼻子大,嘴巴小。煙癮極大,一口小米牙薰得黃中帶黑。我常想,他那個樣子就不應該是共軍,只配當國軍。然而我還得老老實實管他叫馬老兵。
馬老兵講究坐姿,談心時腰挺得很直,且盡量瞪大眼睛,顯得炯炯有神。人雖矮,但給人一種居高臨下而且思想覺悟很高的感覺。
“怎么樣小魏,”馬老兵拉開架勢后深吸一口煙,說,“最近這個,咹,有什么活思想嗎?”說罷,彈一下煙灰,滿面微笑,很親切地瞪著我。
“最近——”我很想哭,梗著脖子,把臉偏向一邊,腹誹道:談心就那么好玩嗎?明明昨天才談了心,明明我已經(jīng)暴露了一大堆活思想,還誠懇地接受了你的幫助,這才第二天,新的活思想還來不及產(chǎn)生,你他媽的又談上了。昨天,難道不是最近,而是最遠!
“咋的,鬧情緒啦?”馬老兵的腰挺得更直了,左手還叉在了腰上:“你瞅瞅你這模樣,動不動就擺知識分子的架子!”
“我只讀了一學期初中,不是知識分子?!?/p>
“初中?你以為俺不懂,那叫小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你瞅瞅,瞅瞅,跟你一起入伍的戰(zhàn)友,還剩幾個青年,人家早就入團了!人家早就不是青年了!要敢于暴露自己的活思想嘛。人活著,咋可能沒有活思想呢?!?/p>
按慣例,每回談心都是我先暴露活思想,然后由馬老兵上綱上線,然后苦口婆心地做深入細致的思想工作;然后我表示充分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思想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馬老兵也會多少暴露一點活思想,無須我?guī)椭晕遗u一番便會匆匆宣布“今天就談到這里”。
此刻剛吃過晚飯,倘若我什么思想也沒有的話,馬老兵便會陪我坐到吹響熄燈號。而這段時間如果盡快結束談心,我是有機會讀一會兒魯迅的。
“好吧,我承認,我剛剛......吃晚飯那會兒,忽然有點想家,想吃我媽炒的回鍋肉了?!?/p>
“這還差不多——你別打岔,什么豆瓣不豆瓣的!......俺也不是說你該想家,俺是說你這個態(tài)度。談心嘛,對不對,面對階級兄弟,咹,就是要有啥說啥。你瞅我,已經(jīng)入團兩年多了,備不住也要想家?!?.....
馬老兵開始侃侃而談:沒有國,哪有家。先有國,后有家。沒有俺們保衛(wèi)邊疆,蘇修打過來了咋整。革命軍人要舍小家,顧大家。
說著說著,馬老兵跑題了,說起了他山東農(nóng)村的家。他家窮,窮到過年也吃不上餃子,窮到一年四季只有一條褲子,窮到幾個哥哥都娶不上媳婦,窮到......馬老兵狠狠地吞了口煙,狠狠地把煙屁股往地上一砸,狠狠地踏上一只腳,說:“你他娘想不到有多窮!你們這些城市兵,入不入團入不入黨沒關系,回去照樣當工人。老子他娘的入不了黨提不了干還得回那個驢日的山溝!當兵三年,他娘的老子還是群眾!群眾群眾群眾!”
馬老兵頭一回當著我的面,塌下了腰,雙手捂了臉,肩膀開始聳動。良久,他沖我擺擺手,說:“去吧。今天就......談,談到這......這里。”
當時,我被馬老兵的活思想嚇了一大跳,甚至覺得他思想上還沒有入團,直到多年以后,才意識到他心里有多苦。
回首往事,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馬老兵,我,以及好多好多團員與青年、黨員與群眾的談心活動,其實都是在表演;表演習慣了,便忘了自己是在表演,一派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