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我愛你
（壹）
“小畤啊，你真要去廣州？”姥爺隨意撥弄著碗里的土豆，心不在焉。
“嗯，那里的發(fā)展空間更大?！崩町嚬室夂豢陲?，說得含混不清。
李畤對面的母親在桌底悄悄踩了李畤一腳，李畤皺起眉頭，看著不停使眼色的母親，兩只筷子“啪”一聲被按在飯桌上。
“吃飽了?！崩町嚵滔逻@句話，就離開了家。
“廣州呀，到了那里，姥爺就見不到你了……”姥爺嘮嘮叨叨。
李畤離開了家，漸行漸遠(yuǎn)，姥爺聲音越來越小。
此時正值仲夏，還是個畢業(yè)的季節(jié)，李畤讀完大學(xué)，下個月去廣州。
出了家門，剛剛正午，路邊是盛放的花兒，一朵朵嬌艷欲滴，陽光打在花瓣上，花兒顯得更鮮活，折射出一個夏天。
李畤兩指輕輕地捻在一瓣花瓣上，薄如蟬翼，似乎無足輕重，卻承載起了一個季節(jié)的美。
好累，好累。
人們拋掉了御寒的衣服，換上了清爽夏裝。幾個女孩子穿著一身露臍上衣與短褲，一起咯咯地笑著，成為外面的一抹亮色。
小區(qū)外圍是一圈門面房，有花店，有超市，在一個角落里還藏著一家小小的削面店。 李畤旁邊正是一家沙龍，門外放的電音讓人變得更加躁動。
電話聲響起，打亂李畤的最后一點思緒。
“喂，張銳，咋了？”李畤努力上挑嘴角，指尖不停地敲打手機(jī)殼。
“我分手了?！崩町嚶牭诫娫捘沁厒鱽砹顺槠暋?
“哼，早說了會分，異地戀沒結(jié)果的，就有那么千分之一的幾率，也不是給你準(zhǔn)備的?！崩町囕p輕扯了扯嘴角。
“我把我的一切都給她了，可她離開得那么突然，都沒和我說聲再見?！彪娫捘穷^的張銳徹底放聲大哭。
“你覺得怎么才算不突然？讓人家一個女孩見您個大老爺們哭，您就舒服？這就是最好的道別方式了，也別聯(lián)絡(luò)了，各奔東西就行了?！崩町囖D(zhuǎn)了一個身，背對沙龍門外那咄咄逼人的音樂。
“可……可我放不下她，沒了她我該怎么活！”電話那頭的張銳聲嘶力竭。
“呼，”李畤聽了這句話，想到了廣州，想到了不想讓自己去廣州的姥爺，想到了父母，干脆而堅決，“沒了誰，都能活?！?br>
電話那頭還在哭著：“你不懂……我真的好愛她好愛她，異地戀怎么了！為了她我可以去死！……”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經(jīng)泣不成聲。
眼見張銳的最后一道防線都被淚水決堤，李畤也不好再說什么，只能靜靜聽著他哭，一言不發(fā)，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晚上到燒烤店喝一頓，不見不散?！?說完便掛了電話，也許釋放，是他和張銳最需要的東西。
李畤抬起頭看著那艷陽高照，在陽光的強(qiáng)烈刺激下，瞇著眼，不禁打了一個噴嚏。
據(jù)說全世界一看見太陽就會打噴嚏的人只占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間，很榮幸，自己能入此行列。
“早和那孫子說過，異地戀沒結(jié)果，可偏偏不信，現(xiàn)在好了，到頭來傷害的只是自己的心。”李畤重新將手機(jī)放回口袋，回到了家里。
剛進(jìn)了門，姥爺又是喋喋不休：“小畤啊，真要到廣州??？去了那姥爺就見不到你了。大同離廣州很遠(yuǎn)，姥爺年紀(jì)大了，可去不了啊?！?br>
李畤猛地停住了，緊咬牙關(guān)，擠出一個笑臉：“意思是我不應(yīng)該去上班生活，對嗎？”
姥爺干瘦如柴的手臂拼命搖晃：“小畤啊，姥爺不是這個意思！姥爺是說……”
李畤徑直走向自己房間，用力一甩房門，留下了語無倫次的姥爺呆呆坐在客廳。
“砰！”
一切歸于寂靜。
（貳）
微醺的八月，欲落的頹日，可在這座城市，卻還是那么富有活力。
晚風(fēng)習(xí)習(xí)，萬家燈火亮起。
一個環(huán)衛(wèi)工人正和商販聊著天；有的店鋪主人正把店子的卷閘門拉上；在草地上瘋跑的孩子終于停下腳步，被后面的父親追上；路邊飯桌上坐著一對情侶，男生把一勺濃稠的小米粥放到女生嘴邊……
李畤的影子被拉得長長，幾分孤獨。
張銳藏到了整個飯館里最角落，李畤彎下腰，側(cè)著臉打量眼前這貨，一個大老爺們哭得和個豬頭一樣，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劉德華高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深吸一口氣，李畤緩緩坐在張銳對面，可張銳迎頭便是一句：“李畤，你覺得我該怎么挽回她？你看你能不能……”
李畤又站了起來，凝視著墻角：“得了，您老還沒放下人家。”
張銳搖搖頭，整張笑臉在落日的余暉下扭曲，看上去像張哭臉：“我對她那么認(rèn)真。”
李畤彎著腰，盯著張銳：“當(dāng)初我就和你說了，異地戀就戀個寂寞，別人都是大學(xué)時候談戀愛，您大學(xué)畢業(yè)才談戀愛，您也不想想，上完大學(xué)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每個人都會為自己的生活奔波，異地戀怎么能繼續(xù)下去，人家姑娘已經(jīng)夠好了，硬生生和你談了三個月，要是我，我半個月就和您‘say? goodbye’。行啦，難過個錘子，我拿酒去。”
張銳呆呆看著南方，他想的姑娘在南方。
李畤連菜單都沒看就一連點了幾道下酒菜，幾十根羊肉串，都是張銳和自己愛吃的。
不一會兒，酒上桌，菜上桌，兩人相對而坐。
李畤看著張銳夾起了第一筷子菜：“別難過，盡管我知道我說什么都沒用。自己慢慢平復(fù)平復(fù)心情吧，時間這個東西，是個良藥，慢慢的，會把最難忘變成難忘，又會把難忘變成不難忘，最后遺忘。至于異地戀，我還是那句話，別想！”
張銳半瞇著眼，微微搖了搖頭：“不提這，干！”
第一瓶啤酒被起開，張銳直接吹了。
李畤也起了一瓶，一口也吹了。
“都他媽說啤酒好喝，我就一直覺著不好喝，跟馬尿一個德行，好喝個屁！”張銳笑著流眼淚。
“嗯？你這孫子喝過馬尿？”李畤微微一笑。
“滾！你才喝馬尿！你一天都在廁所吃飯！”張銳滿臉通紅。
“你還別說，這不，咱們有個大明星去了別的國家的廁所里，還發(fā)的自拍，你看人家多驕傲……”
館子里，煙味、酒味、菜味混合在一起，館子外的音箱里大聲放著一首歌，叫《記昨日書》，全損音質(zhì)：
記昨日書 所有情事無錯付
遺憾美在于執(zhí)固
你可知這百年 愛人只能陪半途
你且信這世上 至多好景可虛度
不為菩提 見過廢土
才更愛一無是處
你且聽這荒唐 春秋走來一步步
你且迷這風(fēng)浪 永遠(yuǎn)二十趕朝暮
將昨日事 歸歡喜處
我們都需要自渡
“你這幾天也不好過吧？”張銳這個人本來十來杯就會不省人事，已經(jīng)開始暈暈乎乎了。
“嗯?！崩町嚪畔驴曜?，雙手用力揉著臉，臉像一張用過的衛(wèi)生紙一樣，皺成了一團(tuán)，“我姥爺本來身體就不好，這兩天聽說我要到廣州，更別提了…唉。
“一天天問我是不是真的要去廣州…他越來越瘦，原來一百一十多斤的，現(xiàn)在就只剩一把骨頭，這幾天連一百斤都不夠了……我就真不知道他難受個什么勁，這不我爸媽都在這呢嘛，他操心啥？難不成我就不工作嗎？
“我媽也真是，一天不讓我和姥爺說這個，但怎么能不說，等我哪天真的去廣州，你讓我姥爺咋辦？都快八十歲的人了……”
李畤說著說著便沉默了，深呼一口氣，給自己倒?jié)M一杯啤酒。
純白色的泡沫溢出，在昏黃的館子里一點點染色，夾雜著橙色，綠色，紅色，像一朵花兒，在怒放，最后泡沫破碎，只剩一灘酒水。
“去廣州以后有打算沒？”
“有，在第一家公司上夠兩年班，到時候看情況再選擇跳不跳槽，然后找一個相處時間久的女孩結(jié)婚，生孩子，然后拉扯孩子，把孩子養(yǎng)大。這輩子差不多也就這樣吧?！崩町嚀u搖頭笑了。
“唉，這酒真難喝，不過酒精卻真是個好東西，非常非常好的東西！好東西！”張銳說話已經(jīng)不利索，“都這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要不你幫我聯(lián)系一下我的…”
“那姑娘在哪?。俊崩町嚲徍椭榫w。
“金華吧，好像。其實我也不清楚，聽她提過一嘴，我也沒問?！睆堜J苦笑。
“你這孫子真執(zhí)著。到時候反正別和我哭?！崩町囉X得這人沒救了。
“還…還是少年！為依人浪跡四方，游歷天下…仍…仍無怨無悔！”張銳拿著根筷子在空中揮動半天。
“少年會老，您老實際一點好不好？”李畤撇嘴。
“你難道放得下你初戀，就是那個你大二……”
“打住啊，我們已經(jīng)分了，不出意料這輩子便沒有交集了，你能嗎？”李畤輕輕瞥了一眼張銳，繼續(xù)喝酒。
“一生是少年，只為千里把君尋！”張銳又哭了，“你知道嗎，這愛情這東西跟玄學(xué)是一個意思，反正就是玄之又玄，但你不必相信愛情，你一定要相信你的那個‘她’，‘她’是你生命的一半啊，怎么能忘，和她在一起時，我把我的全部都給了她，她就這么走了？”
“就你情圣行了吧，相信你個娘?！崩町囇垡姖M嘴胡話的大學(xué)生搖搖晃晃，不知道到底是誰醉了。
“喝酒！”
“喝酒！”
張銳又喝了沒兩杯便一頭栽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孫子?！崩町嚨吐暳R了一句，結(jié)賬，扶著張銳離開這館子，把他送到了家。
“倆人一共才喝了九瓶啤酒，唉，什么神仙酒量，我去。”李畤獨自回家，自己也感覺輕飄飄的了。
這家館子從李畤小時便有了，每天有著形形色色的人來這里，不論是滿腹郁結(jié)也好，還是牛逼得要死也好，來這里便只是個買醉的，二十塊和一百塊，都能買個一醉方休。
這朵花開了二十多年，愿它一如既往！生意恒通！反正我是要滾啦。
太陽已經(jīng)落幕，月華撒了一地。
街道兩旁是六米多高的楊樹，綠葉一片片遮掩黛紫色的天空，欲蓋彌彰。
晚風(fēng)迎面吹來，涼絲絲，軟綿綿，連影子都在晃。
李畤覺得自己像個搖擺不定的氣球，不知道要飄向哪里，并且隨時會要爆炸。
好不容易走回家，本以為是那夜深人靜之氛圍，可姥爺竟然還沒睡，電視機(jī)里傳來一陣嘈雜：“小畤啊，到了廣州，每天早晚姥爺都會給你打電話，你一定要接……”
李畤感覺頭暈轉(zhuǎn)向，天地隨自己一同搖晃，自顧自走到了自己房間，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天人合一之境界？
嘴里只剩喃喃：“祝有情人終成眷屬！提前祝你七夕快樂，長命百歲，事業(yè)順利，還有…財運(yùn)亨通！”
微信里隱隱約約翻到了一個星標(biāo)，應(yīng)該是張銳的，直接把這句話發(fā)了過去。
怎么不能忘呢？
倒在床上，便是一夜好夢。
睡夢中，他腦海中閃過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影子，抱著一摞厚厚的書。
“李畤，叫我姐?！?/p>
“李畤，你欠我一句話。”
“好，你以后好好的?！?br>
他不知道的是，這道影子為了一句話，從上海風(fēng)塵仆仆趕到山西大同。
被屏蔽的朋友圈里，一個女孩在朋友圈發(fā)了一張短發(fā)自拍。
短短一行字：“也提前祝你快樂。”
（叁）
早晨七點鐘，手機(jī)來電鈴聲震醒了李畤。
“李畤！她怎么拉黑我微信了？她怎么把我QQ都拉黑了？她連我都一個電話都不接！你說，她是不是不想見我…”電話那邊只剩沉默。
“你就放手吧，人家姑娘都這么干脆，你還等啥？”李畤在被窩里睡眼朦朧。
“可我愛她??！我沒辦法離開她！你叫我怎么放手！”張銳聲音放大。
李畤深呼吸，停頓了好長時間：“嗯，那你堅持??！堅持就是勝利?！?/p>
“但她連電話都不接！難道她有新歡了，所以才甩的我？”張銳又哭了。
“能別這樣嗎！”李畤猛地坐起。
“你根本不能懂我！你不知道我多愛她！你不知道我為了她付出了多少！我把我的錢都給了她！你不知道我離開她會死！你不知道她對我而言多重要！”張銳帶著哭腔朝著電話怒吼。
李畤直接掛了電話。
窗外，有一眼根本看不盡的藍(lán)天，幾朵云彩如浪花，一群麻雀在奮力飛向更高的枝丫，三兩個路人氣喘吁吁地追著班車。
有時候，盡早的分開，對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愛。
他還記得那年那日，一個男孩一字一頓，對著眼前的女孩說著天底下最絕情的話：“我覺得我們不合適，馬上要畢業(yè)了，我們的目標(biāo)也不同了，那就各自加油，好嗎？”
女孩呆了半天，最后笑著，笑得輕描淡寫：“好，你以后要好好的，還有，那兩個字算你欠我的?！?/p>
潔白的連衣裙，清澈的雙眼，長發(fā)在風(fēng)中凌亂，背影在記憶中模糊，她的名字叫杜鵑。
一朵花兒的名字啊。
收斂最深處的情緒，洗漱，吃飯。對于姥爺?shù)膯栴}已經(jīng)學(xué)會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想必也算是一種進(jìn)步。
出門，坐著二十二路公交車，從起始站坐到終點站。繞著小半個大同轉(zhuǎn)一圈。
看城墻，看花兒，看行人，看一寸一寸的土地被不停滾動的車輪丈量。
“我也不舍得離開這兒啊?！崩町嚿詈粑?，接著輕輕閉上雙眼。
車窗大開，風(fēng)就那么撲在臉上，沖來了塵土和PM2.5，沖來了太多壓抑，沖走了過去的二十三年。
回家，不知道姥爺在和母親吵著什么，但見李畤回來，立刻止住，李畤也沒有問，也不想問。
姥爺小心翼翼地問李畤：“小畤啊，那你去了廣州，一年能回來幾次??？”
“我都沒去我怎么能知道？”
“姥爺就是問問。那去了那里千萬要接姥爺電話呀！”
“那得看我有時間沒，我要是正忙著我怎么接電話？”
“姥爺定期給你寄吃的，去了那里一定要吃好喝好，要是領(lǐng)導(dǎo)罵你，你就忍著，一定要和同事處好關(guān)系……”
“姥爺，我二十三歲了，難道連這些東西都不知道嗎？”
“李畤，怎么和姥爺說話的！”母親生氣地質(zhì)問李畤。
李畤深呼吸，用力點點頭。
煩，真他媽的煩。
電話偏偏在這個時候打來，張銳約李畤在晚上喝酒。
等到李畤去了那家館子時，張銳已經(jīng)喝得酩酊大醉，看到了剛進(jìn)門的李畤，嘴里便罵罵咧咧。
“你相信愛情嗎，李畤？”
“不知道?！崩町嚸鏌o表情地坐下。
“反正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信了，我的心已經(jīng)碎了，碎成了渣子?！睆堜J用手比劃著一顆心的形狀，在李畤看來，那是數(shù)錢的形狀。
“嗯?！崩町嚥幌朐侔参渴裁础?/p>
“我真服了！我算是明白了，她就是欺騙我感情，她是個婊子！她另尋新歡！她不得好死！”這一聲大吼，讓整個館子里的人都轉(zhuǎn)了過來。
“愛生恨，你真爺們兒?！崩町嚨卣f。
“你什么意思！她不理我，你也要背叛我？！你憑什么罵我！明明是她的錯！”
“你他媽怎么和塊口香糖一樣越嚼越膩味？明明你要黏著人家，你義正辭嚴(yán)個鳥勁，別那么自以為是行不行？人家有自己的人生，自此以后，起碼和你沒關(guān)系?！崩町嚸碱^緊皺。
張銳話還沒來得及說，又一頭倒在桌子上。
李畤早就看透張銳的那點小心思，二話沒說，自己付了賬，便獨自離開，通訊錄里，刪除了“張銳”這個人。
張銳抬起頭，看見李畤已經(jīng)不知所蹤，低聲罵道：“我艸。”
世人慌慌張張,不過圖碎銀幾兩。 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萬種惆悵。
（肆）
郁郁沉沉過了好幾日，胡子也留夠了幾公分，短發(fā)變成了長發(fā)，卸載了微信，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一直卸載到了電話一種。
二十四小時宅在家里，一言不發(fā)，別有一番情趣，是當(dāng)代“頹”的代言人，是新一屆的無業(yè)游民。
記憶被時間染成空白，所有人只剩下一個背影。
電話響起，李畤連人名都不看就接了：“喂。”
“我到大同了，在機(jī)場，來接我?！?/p>
“杜鵑？”
“過來接我，這么激動干嘛？”那頭的女聲清脆卻霸道，輕笑著調(diào)侃。
李畤剛開口，電話那頭就無情打斷：“快點，一個大男人這么不利爽?！?/p>
連罵人都這么心有靈犀，李畤只能閉嘴。
電話被掛斷，李畤刮了胡子，對著鏡子看了良久，輕輕呼出一口氣：“只是朋友。”
出了門，便叫了一輛出租車，風(fēng)風(fēng)火火來到大同云岡機(jī)場。
此時正是早高峰，汽車川流不息，機(jī)場里的行李箱來來回回。
二十多分鐘后，李畤下了車，包圍在人群之中。
電話再一次響起。
里面的女聲淡淡問著：“你在哪？”
“到了，你在哪？”李畤不知道從何找起。
“我已經(jīng)走了，現(xiàn)在在一輛公交車上，去哪里，看緣分?！?/p>
李畤停頓了一會兒，想了半天，只說了聲再見。
忽然，背后傳來一陣鉆心的痛，李畤回過頭，看見一個一頭短發(fā)的女孩，帶著一個墨鏡，一只手拿著電話，另一只手正狠狠擰著自己。
“只說聲再見？真長進(jìn)了啊，李畤?！迸⒙曇舾纱嘤职缘溃旖禽p輕上挑。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杜鵑，你玩我？”李畤轉(zhuǎn)過身。
“就玩你，怎樣？我樂意?！倍霹N摘下眼鏡，一雙丹鳳眼直勾勾盯著李畤，“現(xiàn)在有對象嗎？”
“有了。”李畤毫不猶豫。
“真有？”
“真有。”
“真有？”
“嗯?！?/p>
“我收回我的話，你沒有一點長進(jìn)?！倍霹N嘴角微微上挑，把行李箱直接扔給李畤，李畤頭也不回，自顧自向前走。
“你來大同干什么？”李畤仍然不回頭。
“看看你對象怎么樣，替你把把關(guān)?！倍霹N輕哼。
李畤直接停住了：“杜鵑，你聽好，我們只是朋友而已，別得寸進(jìn)尺?！?/p>
“北方男人真倔。買瓶水去，渴了?！倍霹N毫無波瀾。
李畤便在前面自顧自走著，不知道聽到?jīng)]有，杜鵑就這么跟著。忽然，李畤一個急轉(zhuǎn)，拐到了一個小賣部。
杜鵑停住，輕輕用上海方言罵著：“小比昂?。ㄐ樱??！?/p>
兵敗如山倒，杜鵑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李畤的心越來越亂。
當(dāng)李畤把水遞給杜鵑，杜鵑冷不丁一句：“你真要去廣州？”
“嗯?！崩町嚥幌牒投霹N糾纏。
“你不如去上海，到上海吃軟飯，多好？”杜鵑笑盈盈地，說到“吃軟飯”時竟然臉不紅心不跳。
李畤連忙向后退了兩步，死盯著眼前這個突然笑瞇瞇的女孩，一時間竟然開不了口：“你…你……”
杜鵑用力擰開了手中的水：“我已經(jīng)過了X公司的offer，下周入職?！闭f完，便微微仰頭，喝起了水，恍惚間竟有些得意的神情。
“我前幾天才剛投簡歷，投得有些晚了?！崩町嚿詈粑?。
“真去廣州？不考慮考慮上海？”杜鵑顯漫不經(jīng)心。
“嗯。順便恭喜你?！边@句話，李畤故意說得很平淡。
“北上廣不好混，一個人太孤單?！倍霹N意味深長，“還有，我為了一個人留了短發(fā)，好看嗎？”這句話，杜鵑說得很輕，她在努力維護(hù)著一個易碎的夢。
李畤假裝聽不懂，冷哼一聲：為理發(fā)師留的唄，還好，挺好看?！?br>
“滿嘴噴糞?！倍霹N緊握著那瓶水。
“你住哪？”李畤自動忽略杜鵑的憤怒。
“睡大街。”杜鵑直接懟了回去。
“哦，挺好。”李畤點頭。
“要不，去你家？”杜鵑歪著頭，手中的水瓶隨時準(zhǔn)備脫手。
李畤重申：“我們只是朋友而已?！?/p>
杜鵑緊接著便脫口而出：“睡你家里和睡你還是有區(qū)別的?！?/p>
李畤深呼吸，可早已破功，杜鵑輕蔑地看了看身前連那兩個字都不說出口的慫貨，不被察覺地輕輕嘆氣：“你還記得你是怎么追我的嗎？”
“不記得?！崩町嚳粗_邊的小石子被一腳踢走很遠(yuǎn)很遠(yuǎn)。
杜鵑直接撿起一塊石頭，狠狠朝李畤后背扔去。
李畤疼的咬牙咧嘴：“我當(dāng)時可沒扔你這么用力的，娘們！”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每一株小草上還掛著幾滴雨水。一萬滴雨水剛剛從天而降。太陽小心翼翼地從一片云彩后面鉆出來，在天空中畫出一道美麗的彩虹。
正好杜鵑獨自走著，李畤撿起一塊石頭，輕輕打在杜鵑背上。
杜鵑頭都沒回：“李畤，你干什么?！?br>李畤尷了個尬，快走幾步，和杜鵑并肩：“杜鵑，其實我想說……”
杜鵑打斷：“叫我姐。”
這算拒絕了嗎？李畤一臉懵，這可是史上最尷尬最失敗的表白了，會被室友們笑死的。
“那個，我能追你嗎？”李畤一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后發(fā)制人！不管怎樣，敢說出來，才是真男人！
空氣中帶著水汽，陽光里深藏著愛意，杜鵑仍然向前走著，長發(fā)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好。”
李畤驚得瞪大了眼，覺得杜鵑不按套路出牌：“你答應(yīng)做我女朋友了？”
“怎么，表白后悔了？”杜鵑不動聲色。
“沒有，就是有點激動?！崩町嚳粗砼缘呐?，一身白色連衣裙，真美，已經(jīng)暗戀她半年了。
“那，從此你可就有女朋友了，你可考慮好了？別人表白都是寫詩的，你提著個腦袋就來了，這可是你欠我的呀！”杜鵑終于笑了。
“王八蛋，虧你說不記得！還好意思說？當(dāng)時剛下過雨，我回宿舍一看，我新?lián)Q的裙子上有了塊雞蛋大的泥污！”杜鵑笑了，很燦爛，盡管這明明是件囧事，“叫我姐，你比我小一歲?！?/p>
“咋了，比我大一歲就這么光榮？因為留了一級這么驕傲的嗎？”李畤挑著眉，滿臉不屑。
“大一歲就是大一歲，反正比你大。還有，我要是不留級一年，你就表不了白！”杜鵑直接放出大招。
李畤扯了扯嘴角，他的血槽被清空，毫無還手之力。
杜鵑翻了個白眼，假裝咬牙切齒，又是一句上海話：“我請儂切爛糊面?。ㄎ蚁矚g你）”
在李畤看來，南方的吳儂軟語恰似那天上的麻雀，飛快從你耳邊掠過，卻從未留下過什么。杜鵑說的上海話，他一直聽不懂，三年戀愛下來拼盡全力，也就是聽懂了一個：“儂幫我西了滾（滾蛋）?！?/p>
“你說啥，你是不是又罵我？”李畤習(xí)以為常了杜鵑用上海話罵他。
“哼，那還用說，這句話你可要記好，在上海，這句話最毒了，以后你恨誰，就用這句話罵！”杜鵑冷笑。
李畤覺得很靠譜，又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杜鵑，毫不猶豫地對著杜鵑說：“我請儂切爛糊面！（我喜歡你）”
杜鵑笑得更加燦爛：“小伙子很有種啊。”
“那是！”李畤春風(fēng)得意。
“去了廣州，你預(yù)估年薪多少??？”杜鵑好奇。
“二十五w左右吧?！崩町嚭軐嶋H，畢竟在大城市，一分錢一分貨。
“哦，差不多?！倍霹N悄悄比較著自己的年薪，“以后你也是程序員了，有什么目標(biāo)？”
“少寫幾個輪子就行，最好做前端，哈哈哈?！崩町囯S口一說。
“北上廣不好混，混爛了就到上海吃軟飯，倔驢，你家里如果也反對你去廣州，和家里人好好說話，都有壓力?！倍霹N說得很平淡。
走著走著，就到了離機(jī)場最近的一家賓館，杜鵑就在那里住下。
回家的路上，李畤深呼吸著。
八千里路云和月，走得再遠(yuǎn)，不過是那心跳的時光。
路邊，一朵朵花兒競相開放，爭奇斗艷，因為花期短暫。
一朵花兒生長一年而已，真正綻放，不過沒有一季的時間。開得美麗些，就算來過了。
來年化作春泥，便又能見證另一個花季。
（伍）
重新下載了微信，才發(fā)現(xiàn)原本要發(fā)給張銳的信息發(fā)給了杜鵑，原本五個星標(biāo)好友，不偏不倚發(fā)給了前女友。
不過也好，現(xiàn)在只剩四個。
回到家，姥爺仍然在問著李畤是不是真的要去廣州。
李畤終于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
當(dāng)姥爺知道了確切的答案，卻也是釋然。微微地笑，緊握著李畤的手，這一刻李畤沒有掙脫的欲望，任由姥爺握著。
想想自己的以前：小時候自己喜歡吃辣條，父母不給買，姥爺就偷偷地給買，不得不說，辣條真好吃；中學(xué)時候天天偷拿3g手機(jī)，帶去學(xué)校上課玩游戲，有一次還被老師抓住了，姥爺只能以監(jiān)護(hù)人的身份把手機(jī)要了回來，不然如果被父母發(fā)現(xiàn)，免不了一頓痛揍；高中時候每年光在學(xué)校旁邊租學(xué)區(qū)房就得花兩三萬，姥爺月月給補(bǔ)貼。
姥爺其實，以前沒那么嘮叨的呀？
“小畤啊，去了廣州，就要努力工作，很努力很努力的工作，當(dāng)然，你的身體是最重要的。其實你能去廣州工作，姥爺覺得很開心，但就是舍不得你。
“你說，從小好好學(xué)習(xí)，好好學(xué)習(xí)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掙錢嗎？長大后又養(yǎng)家糊口，那不還是要掙錢嗎？人這一輩子不就凈和錢打交道了嗎？”姥爺?shù)氖植蛔〉仡澏?，李畤低頭一看，才猛地發(fā)現(xiàn)姥爺?shù)氖直叟罎M了皺紋，像是一根干枯的樹枝。姥爺渾濁的瞳孔上已經(jīng)布滿血絲，
“姥爺就是覺得，不想讓你跑到大老遠(yuǎn)的地方去掙錢，但姥爺也明白，我們小畤長大了！所以啊……去了那，別擔(dān)心姥爺，姥爺好好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也一定要接姥爺?shù)碾娫?，好嗎？?/p>
姥爺?shù)淖詈笠痪湓拵缀醭闪似蚯蟆?/p>
“嗯，您好好的，我也就能好好工作，您放心?！崩町嚥恢獮楹危挥X得一陣鼻酸。
其實姥爺，一直沒那么嘮叨啊。
這一天，姥爺似乎心情好多了，連看電視聲音都放的特別亮。
世人慌慌張張，不過圖碎銀幾兩。
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萬種惆悵。
報老人晚年安康，稚子入得學(xué)堂，你我柴米油鹽五谷糧。
晚上，杜鵑非要讓李畤找一家地道的面館。
李畤帶著杜鵑去了老字號，點了兩碗刀削面。
油香，肉香，面香，襯托著香菜的綠，炸豆腐的黃，倒一些紫林陳醋，香氣逼人。入口，是濃醇與利爽的碰撞。
杜鵑不停贊嘆：“都說北方的飯菜硬，但確實好吃。”
到了廣州，你會遇見你的她，會遇見更好的生活，會掙很多很多錢，也會變成房奴，還會有小孩，也可能會忘了我，沒關(guān)系，緣分使然。
不論怎樣的生活，必須如同口的美食，一口一口，津津有味，沒關(guān)系，接著吃啊。
杜鵑用筷子在面里比劃了幾下，心滿意足。
“你干嘛??？拜土地公？”李畤偷瞟了一眼杜鵑，長發(fā)變成了短發(fā)，也變得瘦了一些，但整個人還是以前那樣大大咧咧的。
“寫了一個人的名字，咒他！”杜鵑笑瞇瞇的。
李畤瞬間不想吃了，嘴角顫抖：“有必要嗎？你饒了我吧大姐。”
杜鵑打斷：“喂，你還記得你大三時候怎么占的我便宜嗎？”
李畤?yán)夏樢患t：“姐，我錯了行嗎？”
“杜鵑，你看那里有飛碟！”李畤指著藍(lán)天，看著杜鵑。
“儂幫我西了滾！”杜鵑根本不看一眼。
“杜鵑，你看那只燕子飛到三樓窗子臺了！”李畤指著隨便一棟教學(xué)樓，看著杜鵑。
“叫我姐好伐？還有，儂幫我西了滾?！倍霹N抱著厚厚一摞書正走在宿舍的路上。
“杜鵑，你看那有一朵杜鵑！”李畤指著綠油油的草地中間，那一朵花兒，看著杜鵑。
杜鵑真的去看了。
李畤一把摟住杜鵑，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杜鵑。
“我靠，你光天化日耍流氓的？吃的還是我的豆腐！”杜鵑一驚，眼神不善，“放手，要是被人看見丟的可是我的臉，反正你不要臉！”
李畤緊接著把杜鵑抱在懷里：“不放?！?br>“放開。”
“不放?！?br>“放?！?br>“不?！崩町嚨谝淮斡X得自己第一次這么男人。
感受著懷里的芳香和柔軟，膽子越來越大，伸出手，便往杜鵑眉心一點，杜鵑下意識閉眼，李畤緊接著吻住了杜鵑。
杜鵑覺得渾身乏力，生不起反抗的沖動。一摞書便脫落，全砸在李畤腳上。
兩個人笨拙地對峙。
“永遠(yuǎn)不說分手好嗎？”杜鵑滿臉通紅，緊緊抓著李畤衣角，仿佛怕他走掉。
“不說，打死也不說?！崩町囉忠淮斡松先?。
……
“流氓，占我便宜還不敢說?！倍霹N又吃了一口面。
“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合適了。”李畤一狠心，說著。
“你有就種說那兩個字啊。不過是一個‘分手’而已，說出來有多難？”杜鵑眼睛突然紅了，兩只筷子戳著李畤的胸口，李畤沒有閃躲，“慫貨！你有種說分手??！我來大同就是等你的一首詩，和這兩個字?！?/p>
李畤深吸一口氣，低下了頭。
“我請儂切爛糊面！”杜鵑輕輕說著，一個人，走了。
李畤胸口的疼痛仍然清晰，聽著杜鵑用全上海最毒的話罵自己，覺著自己真不是男人。
放下就是放下，放不下就是放不下。自己放下了放不下的，還是根本就放不下該放下的？
把她忘記。
今晚天氣真好，天上飄著淡淡的云，被地上的燈火染成血紅，星子一閃一閃的，夏夜的晚風(fēng)在耳邊輕語。
又是獨自的路，花開得依舊爛漫，但在花叢最深處，幾朵花兒開始萎靡，凋謝，腐爛，然后靜悄悄消失。
本來就是一個花期，邂逅了，便無悔。
李畤愿全世界將一個人溫柔以待。
（陸）
一個夜晚，兩個人偷跑出宿舍，在一起看著星空，杜鵑眼里有星辰大海。
“杜鵑，我喜歡你?！?br>“真的？”
“真的！”
“我是第幾個被你表白的？”杜鵑瞇著眼，盯著李畤。“第……第一個?！崩町嚳粗霹N，“你是我初戀?！?br>“希望也是最后一個?！倍霹N笑得很美，李畤卻不懂她笑什么。這個因為一場病留了一級的女孩心思永遠(yuǎn)不好猜，“對了，你啥時候給我寫詩？”
“我靠，還問我要啊？我還以為不用寫?！崩町嚥辉攵霹N突然問起這件事，自己本來就不是文科生，怎么會寫詩嘛。
“我等著?！倍霹N又笑了起來?！安粚懙脑?，儂就幫我西了滾！”
“你威脅人誒！”
“對，我就是在威脅你！我是女孩子，我想威脅誰就威脅誰！尤其是你！”杜鵑狠狠在李畤胳膊上掐著。
李畤眼淚如洪水一樣傾瀉，太疼了。
星星怎么那么美。
躺在床上，李畤深呼吸，回想起大三時候的場景。
逃避了這么久，卻無法逃過一個愛你。
中華漢子八千有余，唯一個情字最難解。
同一時刻，杜鵑在記著日記。
晚風(fēng)是一樣的，城市是一樣的，說不動抬起頭，還能看見同一片星空。
杜鵑想到畢業(yè)時穿著學(xué)士服的場面，從那時起，合上了書本，才開始了真正的人生啊，可生命短暫，世界，幸會了。
電話響起，李畤看著一串熟悉的數(shù)字，接了起來。
“李畤，你有沒有什么想對我說的??？”
“好夢。睡吧。”
“才九點！你去死！”
“你不生氣了？”
“誰和一頭驢生氣?！?/p>
“切?！崩町嚻擦似沧?。
“你喜歡我嗎？現(xiàn)在。”杜鵑瞇起眼睛，能聽得見自己心跳。
“我靠，你這搞事情呀?！崩町嚥恢涝趺椿卮稹?/p>
“快說，喜歡或不喜歡，兩個選項?！?/p>
夜似乎讓人膽大，李畤深呼吸。
“喜歡與不喜歡，都沒用，你在上海，我到廣州?！崩町嚳粗_邊的拖鞋。
“一點都不浪漫。”杜鵑氣得直接掛了電話。
不一會兒，電話又打了過來，李畤嘴角翹起：“喂，干嘛啊？”
“找頭驢聊聊天，這賓館連臺電腦都沒有的嗎？服了?！倍霹N翻了個白眼。
“你多會兒離開大同??？”李畤最關(guān)心這個。
“明天早晨九點?！倍霹N突然有種窒息感，最不想要聊的話題就是這個。
“這么快？今天剛來明天就走？好吧，用我送嗎？”
“你以為我容易嗎？還有，這是在關(guān)心我嗎？”
“你在大同就我一個認(rèn)識的，不用送拉倒?！?/p>
“我來大同也就為了一頭驢啊?！?/p>
李畤隔著電話都覺得空氣變得無比曖昧。
杜鵑笑著：“還有啊，你什么時候把欠我的那一首詩和兩個字還我呀？我來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這個，要到了我就飛回上海?！?/p>
“哦……”李畤思考著，“好，我送你上飛機(jī)的時候就給你，一定給你?！?/p>
“一言為定，四驢難追！”杜鵑說完，便掛了電話，嘴巴彎成了月亮。
一夜好夢。
（柒）
新一天的第一縷晨光打在了一朵花兒之上，李畤早早起床。
姥爺也起來了，把電視聲音調(diào)到最低，看著京劇。
出門，是一種說不出的涼快。打著出租車去了杜鵑賓館下面，又帶著杜鵑去了公園。
“喂，人家們來大同不都看懸空寺啊，云岡石窟啊什么的名勝古跡，怎么你這個豬頭帶我來公園?。俊?/p>
“大姐，現(xiàn)在是早晨六點三十分，你在想屁吃，大同哪個名勝古跡會開放的?！崩町囃得橐谎鄱霹N。
杜鵑佯裝生氣，瞪著李畤。
李畤看著眼前從大二起就一直喜歡著的女孩，明明那么愛著，卻開不了口。
九天之下的心跳，宇宙都在跟著悸動。
“以后我要去廣州，你要在上海，對自己好好的，好嗎？你會遇到更好的人?！崩町囅肓撕脦追昼姡罱K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見過最好，哪里還能來更好?！倍霹N輕笑著。
“你調(diào)戲我呀，女人。”李畤深呼吸。
杜鵑輕輕牽住他的手，風(fēng)把憂傷吹走：“對啊，就是在調(diào)戲你?！?/p>
不知不覺，已經(jīng)過了七點。公園里不再只有晨跑的老大爺。
看薄荷色草地上的芬芳；看東方而出的太陽用橘紅色金邊勾勒萬物；看群鳥掠過城市上空；看第一片樹葉從夏天旋落，在秋天落地；看整座城市一點點喧囂，活力。
看某個公園的第一對傻帽情侶明明很喜歡對方，卻打死不說那句我愛你。
“對了，那兩個字和那一首詩，一會兒一定要給我，不然我就留在大同，打死你！”杜鵑手握得更緊。
李畤沒有掙開，而是感受著杜鵑帶來的溫度。
“機(jī)票很貴的好嗎？”李畤苦笑。
“我不缺錢，你要是賴賬我才最虧。”
猶豫半天，杜鵑小聲說著：“你能親我嗎？”
李畤懵了，看著杜鵑白皙的臉，嘴唇紅潤。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杜鵑就那么怔怔看著李畤。
李畤的臉越貼越近，杜鵑閉上了眼。
李畤輕輕朝杜鵑吹了一口氣，笑了：“想什么呢?！?/p>
杜鵑氣得滿臉通紅。
兩個人僵持著……
“慢走，以后對自己好好的?！崩町囌驹跈C(jī)場門口，輕輕抱住杜鵑。
杜鵑在李畤肩膀狠狠咬了一口：“兩個字和詩呢？”
“信封里?！崩町囂统隽艘粋€棕色信封。杜鵑笑著拿走，拖著一個笨重的行李箱，準(zhǔn)備安檢。
“忘了我?！崩町囯p眼通紅，看著杜鵑的背影，輕輕說著：“忘了我……”
杜鵑還是在笑著，沒有再看李畤，很開心的樣子。
“唉，總會走的……總會的……”姥爺走進(jìn)李畤的臥室，看著窗外的花海，一時間怔怔出神，兩行眼淚流了下來：“等到小畤回家，一定不要再問了，本來他也很煩的，姥爺不能給他添亂。要讓小畤看到姥爺很開心的……”
兩頰下陷，眼眶突出，頭發(fā)全白了，姥爺一時間老了許多。
又瘦了，八十多斤，真的不剩什么了。
“我要撐著…撐到小畤到廣州……”姥爺頹然跌坐在床上，雙手捂著臉，一個人在空蕩的房間里嗚咽。
（捌）
“飛機(jī)很快就要起飛了,現(xiàn)在有客艙乘務(wù)員進(jìn)行安全檢查。請您坐好,系好安全帶……”空姐的聲音響起。
杜鵑不再看窗外，而是直接打開了李畤給的信封。
里面只有一頁紙，上面寫著一首很惡心的詩，甚至連詩都算不上：
杜鵑
你好
首先
我很喜歡你的名字
很喜歡
很喜歡
很喜歡
你比我大一年零三個月零四天
然后，你生日在二月十三號
我一直記著
和你分手后也沒忘
我想和你看煙火，
看天邊盛開出一朵無比美麗的杜鵑
我想陪你吃削面，
讓你嘗嘗大同特色美食
我想和你斗嘴
雖然每一次都斗不過你，
但那是你以為的 ，
其實我一直讓著你！
其次，我很喜歡花
恰好你是我的杜鵑
我覺得我們很配
但我知道我不能喜歡你
因為在將來會有別人喜歡你
將來你會是別人的杜鵑
但起碼曾經(jīng)
你是我的杜鵑
原諒我的滿嘴噴糞和一無是處
原諒我的外表剛強(qiáng)內(nèi)心懦弱
今天道別，
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見
沒關(guān)系
最后
那我也和你說好：
以后的春節(jié)我不會陪你熬夜
端午節(jié)不會帶你吃老聾子粽子
中秋不會帶給你月餅
情人節(jié)不會約出你
我將不會再愛你
我將不會再恨你
我將不會再夢到你
我將不會再懟你
我將不會再聯(lián)絡(luò)你
我將不會再提起你
我將不會記得你
你會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你將出現(xiàn)在別人的故事里
最后
……
我愛你。
杜鵑看著看著，幾滴眼淚就從臉頰滑落。眼淚暈開，在紙上散成幾朵很美麗的花兒。
整個飛機(jī)里頓時覺得好熱好熱，不顧旁人的情緒，杜鵑直接摘下了短發(fā)頭套。
突然間指甲上感覺沾了一些液體，抬手一看，原來是從指甲里滲出了血，掏出一張濕紙巾，趕緊擦拭。
大學(xué)時候查出來的腫瘤終于癌變了，不知道還剩幾個月時間。
還記得最近一次和父親吵架，父親說，不缺那點破錢，化療是現(xiàn)在最穩(wěn)妥的辦法了，好好治病才能活。
可是杜鵑說，化療了幾次把頭發(fā)都化沒了，反正也活不了，剩下的命我要自己看著辦。我寧愿漂亮的死，也不愿意一天天耗命在醫(yī)院。
她第一次見父親流眼淚。
飛機(jī)的起飛往往有一些顛簸，杜鵑打開日記，把今天的日記寫一點：
2021年8月28日? ? 星期六早晨? ? 天氣：晴
茍延殘喘的第二十一天，不知道還能存活多久。
李畤啊你這頭倔驢，到我離開大同的這天，你這個王八蛋還是沒和我說分手。
我聽說，把一個人的名字默念一萬遍，就會出現(xiàn)奇跡，要么徹底忘了這個人，要么會死死記住這個人，記他一輩子。
我已經(jīng)默念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了，最后一遍，在飛機(jī)上念。
好了，一萬遍夠了，我竟然發(fā)現(xiàn)我還沒忘了你誒，都怪你這個倔驢沒和我說分手！對，全是怪你來著。
希望你忘了我，還有，接下來我要用全上海最惡毒的話來罵你！
聽好了，王八蛋！
我請儂切爛糊面！
杜鵑一筆一劃寫完，淚流滿面：“我愛你?！?/p>
? ? ? ? ? ? ? ? ? ? 「完」
? ? ? ? ? ? ? 文：幻亦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