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心理學家在集中營對生命意義的尋找(轉)

?“人類可以經(jīng)由愛而得到救贖。我了解到一個在這世界上一無所有的人,仍有可能在冥想他所愛的人時嘗到幸福的感覺,即使是極短暫的一霎那。”

一個人,什么都可以被剝奪,除了一樣東西,那最后內心的自由——面對不可逆轉的境遇,選擇自己的態(tài)度與方式。

——弗蘭克

1942年,納粹逼近奧地利,27歲的維克多·弗蘭克(Victor Frankl,1905—1997)猶豫著要不要到美國避難。他已申請遷往美國的簽證,但不能帶走家人。憑借自己作為心理治療師的那點小名聲,留下來也許還能保護家人,可家人卻催促他快些離開。簽證通過了,弗蘭克內心的矛盾也隨之激化。別上那枚標志著猶太人身份的黃色小星星,步入位于維也納市中心的圣斯蒂芬教堂,維克多靜默祈禱:“主啊,請給我一個啟示吧!”他究竟該帶著一起被救的希望與家人留在維也納,還是該只身前往美國,到那里去繼續(xù)自己的心理學事業(yè)?當弗蘭克回到家,發(fā)現(xiàn)父親在流淚:“維克多,納粹剛毀了猶太會教堂。”父親手中緊握著的那塊大理石碎片上刻著《十誡》中的首條:“榮耀你的父母,地上的生命將得到延續(xù)。”弗蘭克撥通美國大使館電話,取消了簽證。他覺得自己已得到上帝的啟示……

命運終究無法抗拒。1942年至1945年,從奧斯維辛到巴伐利亞,輾轉四個集中營,弗蘭克發(fā)現(xiàn)自己幾乎喪失了一切,父母、兄弟、妻子或病死于營中,或被送進了毒氣室。當他在每天的饑餓、寒冷、拷打中意識到自己“除了可笑的赤裸裸的生命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可失去”時,他還能做些什么,還能發(fā)現(xiàn)生命有什么值得留戀的?

讓我們按弗蘭克劃分的從“入營”到“出營”一個人所經(jīng)歷的三個心理階段的順序向你一一道來,看弗蘭克是如何在一個極端殘酷的境遇中尋找生命的意義,如何將親身經(jīng)歷融入其“意義理論”之中的。

初入集中營——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我只乞求你們一件事,每天都要刮胡子,盡一切可能!哪怕你不得不用一塊玻璃去刮,哪怕你要用最后一片面包去換……這樣你會看起來年輕些,面色光潤些。如果你想活下去,只有唯一的辦法:看上去有力氣干活……你知道什么是我們所稱呼的‘穆斯林’嗎?——那些看起來凄凄慘慘、落魄潦倒、病病歪歪、不能再干重體力活的人,遲早,通常很快,他們就被送進毒氣室了。所以,記住刮臉、神氣而有力地站立行走,這樣你就不用害怕毒氣室了。”這是位比弗蘭克早到幾星期的難友對初入奧斯維辛者的忠告。

入營的第一件事是分組,90%左邊一組,10%右邊一組。軍官靈巧的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左右點晃著,命運的第一道判決將弗蘭克幸運地推向了10%的勞工組。等待他們的是超出想像力邊界的饑餓、勞苦與侮辱。而更大的考驗是,有沒有意志力日復一日去拼命爭取那哪怕1%可能性的生存機會。

弗蘭克說:“對一個變態(tài)環(huán)境的正常反應是反常的行為?!泵鎸ξ⒑跗湮⒌纳鏅C會和時時刻刻面臨的生存威脅所帶來的精神折磨,幾乎每個人腦海中都會閃過自殺的念頭——早晚都得死,早死少受折磨。但對于弗蘭克,在奧斯維辛的第一晚,他對自己立下承諾,絕不自殺。為什么?來集中營之前,弗蘭克的妻子將他未出版的第一部著作手稿縫在他的衣服夾層中,對弗蘭克來說,這部手稿是自己精神的孩子。天真的弗蘭克也知道,如此命都難保的境遇,哪有存留一份手稿的幸運?到了除了自己的命外就一無所有的境地,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如同父親手中的那塊石碑碎片,命運又給了弗蘭克一個啟示。在第一天衣物上繳換上破舊制服的那會兒,他從口袋里摸出一頁從猶太祈禱書中撕下的紙,上面是祈禱文中最重要的一段。如何理解這樣一個巧合?與其將精神的孩子形式化地存留在紙上,何以不用自己的生命將之付諸實踐?弗蘭克這一覺悟使之意識到,盡管自己早晚會死,但在這殘酷的境遇中,自己要關注的不是能不能活著走出集中營的問題,而是“所有的痛苦,包括即將到來的死亡有沒有意義?”如果沒有,如果一個人生命的意義僅僅取決于能否有活的偶然性,這樣的生命根本沒有活的價值!

所以,弗蘭克告訴自己,決不會因為生存的無望與痛苦而放棄生命,他要做的是,去尋找這苦難與死亡的意義。

“知道為什么而活的人能承受幾乎任何境遇中如何去活的問題。”——尼采如是說。

適應集中營——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幾星期后,囚徒們從震驚、逃避進入第二個心理階段:情感的冷漠。這一變化源于個人自我保護的心理防御機制。所有剛入營的震驚、絕望、對不公的憤怒、無盡的企盼,受夠了這些痛苦情感的折磨后,大家必須鈍化自己的情感,麻木地對待無時無刻不在的精神打擊。人有其脆弱的一面,不可能完全逃脫環(huán)境的影響。弗蘭克也一樣。作為棚屋內的醫(yī)務員,日復一日,他平靜地為不同人覆上白布。每當一個人病死,其他的囚徒一個個來到余溫猶存的尸體邊,一個人抓起尸體床頭,剩余的土豆殘渣,另一個決定換上尸體那雙相對完好點的鞋,第三個人剝下他的外套……當生存受到威脅,任何偏離“保命”的話題都不值一提??僧斠粋€人將所有關注僅投向生存危機時,必然又會陷入另一種精神危機——正常價值體系的崩潰、空虛、為人尊嚴的摒棄。弗蘭克清醒地意識到,若此時自己不做出最后的努力去挽回自尊,他將喪失作為一個有著內心自由與意志,有著獨特價值的人應有的情感;他將只會把自己看作蕓蕓眾生中的一員,與一群在鞭打中前行的綿羊無異;他將徹底淪為被命運玩弄的犧牲品。

精神的空虛與情感的淡漠發(fā)展到最后,等待著的就是讓所有集中營囚徒既熟悉又恐懼的那一幕了。通常,它始于某日清晨,這位囚徒拒絕穿衣、洗漱、到操場集合,任何哀求、打擊、威脅都沒用。他只是躺在那兒,呆滯的眼神、冷漠的表情,一動不動。如果這一危機是由疾病引起的,他就拒絕去診所,或接受任何幫助。總之,他就是意志崩潰、徹底放棄。

弗蘭克還看到許多類似的悲慘結局。他問自己,如果人不可避免地要受環(huán)境影響,那人的自由在哪里?人真的沒有選擇嗎?生存以外的事物的價值就這樣泯滅了嗎?


讓我們插入兩個鏡頭,弗蘭克還看到了什么?

鏡頭一:

清晨,步行去工地的途中,刺骨的寒風吹得人們一片沉默。大家在看守不住的咆哮、槍托的驅趕和艱難挪步的刺痛中前行。弗蘭克身邊走著的囚徒用上翻的領了遮住嘴巴,突然說道:“如果我們的妻子瞧見我們現(xiàn)在這模樣……真希望她們的情形比我們好些,不知道我們所經(jīng)受的這一切。”

弗蘭克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他抬起頭,微弱的星光映著粉紅色的霞光正慢慢透過厚厚云層彌散開來。他仿佛聽見了妻子的呼喚,看見她的微笑,那率直而鼓舞的眼神……弗蘭克心中潮涌浪滾,他覺得自己第一次真正領悟了被那么多詩歌所頌揚、被那么多智者視作終極真理的東西:愛。愛是人類所能企得的最終、最高目標?!叭说木融H依靠愛與被愛?!蹦且豢?,他覺得一個在世上一無所有的人依舊可以體驗到人間至福,哪怕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在對愛人的冥想中,即使在凄慘的絕境中,當一個人已無法操控環(huán)境,他依舊可以通過一種光榮的方式——以愛來充盈內心?!皩⑽依卫胃街谀阈闹校瑦廴缢劳霭銏圆豢纱??!?/p>

鏡頭二:

奧斯維辛到巴伐利亞集中營的路上,弗蘭克和其他囚徒們透過帶鐵絲網(wǎng)的車廂小窗向外望去,你難以想像緊貼著車窗的那一張張帶著神圣寧靜的面容,是屬于那些已放棄了生與自由希望的囚徒。

人的情感、人的尊嚴,是凌駕于生命之上而存在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說:“我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配不上我的苦難?!睂袪I的囚徒來說,最難以忍受的是明知逃脫不了毒氣或麻疹的厄運,卻還得一天天忍受折磨,等待著它的到來。如果所作的生的掙扎和努力是沒用的,這一切的痛苦不是白受了嗎?為什么不早點結束?

弗蘭克也害怕自己配不上自己的苦難。當苦難作為既定的命運降臨到你身上,你能怎樣?哀怨、憤恨、意志消沉、不擇手段地對抗?你的生理逃脫不了饑餓、寒冷、麻疹的摧殘,你的心理不可能不受環(huán)境影響而筑起一道冷漠的防御墻。那作為一個人,一個無人可替代的獨特個體,你還有什么?弗蘭克思索著這一切。

弗蘭克想起那些游走在棚屋內給別人帶來撫慰、分出自己最后一片面包的人;想著病房里那個垂死的女孩望著窗外的樹枝掛著微笑的沉靜面容,她對弗蘭克說:“感謝命運給了我這沉重一擊,讓我清醒,在過去那些年中,我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珍惜、思考過自己的生命……我聽到窗外的樹在召喚我,它說‘我在這兒,我就在這兒,我是生命、永恒的生命’……”

同樣都是人,面臨著一樣的苦難與死亡。這些人,是什么力量,化解了他們內心的冷漠,使之能夠如此平靜、高貴地去承載自己的命運?這種力量似乎具有一種穿透力,如同金色的光暈從體內彌散開來,甚至可以化解周圍人的冷漠。

集中營的生活將人的靈魂撕開一道裂縫,展現(xiàn)其深處的地獄與天堂。在那里,我們學會按照人的本來面目去發(fā)現(xiàn)人。畢竟,創(chuàng)造奧斯維辛毒氣室的是人;念頌著祈禱詞平靜步入毒氣室的也是人。我們不會忘記那一張張交織著淚水與微笑的面容,他們分出自己的最后一片面包,撫慰他人。承受、目睹著這一切,弗蘭克慢慢尋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是的,一個人也許無法選擇環(huán)境與命運,但可以選擇面對命運的態(tài)度,保持著人性的尊嚴以高貴的姿態(tài)去面對苦難!這種對生命的尊重與責任,獨立于生理,心理的精神自由是死亡也無法剝奪的。一個人不放棄他的這種“最后的內在自由”,以尊嚴的方式承受苦難,這本身就是“一項實實在在的內在成就”,它顯示的不只是一種個人品質,而且是整個人性的力量與光輝。

那些在苦難面前退縮的人總是說:“我對生命已經(jīng)沒什么好期望的了,生命一點意義也沒有了?!笨墒?,重要的不是你要從生活中盼得什么,而是生活在向你期盼著什么。不要去向命運追問你活著的意義是什么,而是命運在向你追問,期待著你對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命運作出回應。每個人的命運都是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的,你所經(jīng)受的每件事都是命運特分給你的任務,一個人活著的意義在于他能否對這些任務負責,哪怕是痛苦,是死亡,是逃避放棄,還是勇敢?guī)е饑赖厝コ惺埽既Q于內心的自由,它決定了一個人生命的重量與價值,這也是苦難的意義。

在集中營麻疹流行時,大批大批囚徒病死。醫(yī)療室開始從健康囚徒中征召義務醫(yī)務員,誰都清楚進病房意味著什么。不顧朋友的反對,弗蘭克還是去了。他對自己說,一樣要死,為什么不死得有意義些?與其等著讓命運來主宰自己,為什么不自己選擇一次?哪怕選擇的是更不幸,最起碼這也是按自己的意愿所選擇的結果,自己可以對自己的命運負責了。

弗蘭克最終幸運地走出了集中營。“那沒有殺死我的,讓我變得更堅強?!蹦岵傻倪@句話在他身上得以驗證。當然,生死不是堅強的標準。那些帶著尊嚴死去的人升華了自己的生命,而幸運存活的另一些人走出集中營,也面臨著又一個考驗。

走出集中營——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如同一根被拉扯的、已超出其彈性系數(shù)的橡皮筋難以立即回復原形,剛釋放的囚徒的心理創(chuàng)傷也難恢復。自由、食物,一開始一切都像個難以置信的美夢,曾多少回,囚徒們幻想著釋放后的幸福情景:回家,擁抱妻子,朋友團聚,滔滔不絕地向他們講述這段奇異經(jīng)歷??勺杂烧嬲絹頃r,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現(xiàn)實將幻想擊得粉碎。所有壓抑的哀怨、憤恨統(tǒng)統(tǒng)釋放,讓他們覺得自己所受的痛苦不是世間任何快樂能彌補的痛苦。原以為存留生命是唯一值得爭取的東西,有了它就會有一切??杉袪I歸還給他們的似乎只是具空空的軀體。原有的情感、價值體系,所有那些用以支撐一個自由人生命重量的東西已被集中營的生活體制化,或者說在這場保存生命的游戲中,被自己當作籌碼付給了命運之神。依舊是那個問題:受那么多苦準有什么意義?面對苦難時沒有解決的問題,即便擺脫了苦難的命運,也擺脫不了空虛的痛苦。可難道曾經(jīng)承受的苦難就是要等著有一天用快樂去彌補嗎?不能彌補的痛苦就沒有意義嗎?

弗蘭克在走出集中營后創(chuàng)設了“意義療法”(logotherapy),成為當時繼弗洛伊德和阿德勒后的第三大心理治療流派。他將其后的畢生精力投入幫助痛苦中的心理疾病患者尋找生命的意義。


對我們的啟示

弗蘭克說,“我們每個人部有自己心中的集中營……我們必須去面對,帶著寬容,帶著耐心——如同一個真正的人,如同我們現(xiàn)在與將來要成為的那個人?!?/p>

在弗蘭克的意義理論中,他提出人有三條途徑去尋得生命的意義:一是通過主動創(chuàng)造性的工作。二是通過被動的體驗,這兒的體驗指的是對大自然,對藝術的欣賞,對愛情的感受。弗蘭克認為真正的愛情是超越外表與性,進入到對方的精神內核,將對方視作獨一無二的個體來珍視。第三,也是最高成就的意義,苦難的意義,在集中營的極端的環(huán)境中體現(xiàn)到極致。在意義的追尋中,弗蘭克強調“自由與責任”。這兒的“自由”不是指自由地選擇自己的境遇,而是對不可逆轉的境遇,自由地選擇面對它的態(tài)度。另一種意義上說,這種自由選擇是對自己生命的負責。意義學派將“責任”視為人類存在中最重要的東西。在此,我們將弗蘭克對責任的表述送給大家:“如同你在用第二次生命那樣去生命,如同你第一次做錯了現(xiàn)在重新開始?!?/p>

弗蘭克認為追尋自己存在的意義是獨屬于人的原始驅力。許多人來心理求助,并非由于他們有心理疾病,而是他們對所經(jīng)歷所承受的東西尋不到意義,痛苦源自沒有價值感的空虛?!爸雷约簽楹味畹娜司湍艹惺軒缀跛芯秤鲋腥绾稳セ畹膯栴}?!币饬x治療的目標之一,就是引導患者發(fā)現(xiàn)所正經(jīng)受的痛苦的意義,知道為何要承受,也就能坦然地去承受了。

對于我們這些學習著工作著的幸福的人來說,總會有那么一些時刻,我們不得不緩下自己的腳步,問問自己:我們能不能承受生命之痛——對于那些已無法挽回的東西?能不能承受生命之重——帶著內心的責任與愛,帶著為人的尊嚴去面對一切?能不能承受生命之輕——在空虛甚至墮落之后,重新充盈自己的內心,重拾生命的信念?能不能?弗蘭克微笑著對你說:“這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責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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