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醒來，頭痛欲裂，睜開眼睛成了一個艱難的過程。房頂上懸著的吊扇在吱嘎吱嘎地響著，它們轉(zhuǎn)得并不快，那種緩慢透露出一種生存的艱難。墻皮有一半幾近脫落，它們倔強地翹起，似乎是對墻面發(fā)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起義。

屋子黑著，窗簾厚厚的，掛滿了油膩。窗臺和屋頂一樣，起了皮。窄窄的窗臺上放著一個水杯，搖搖欲墜。水杯敞著蓋子，被破舊的風扇吹著風，卻猶如邪惡的深潭不起波瀾。

從門進來右手邊擺著一張單人床，床下擺著一個掉了漆的鐵盆，地面是未裝修的水泥地，滿是坑坑洼洼的痕跡。四周的墻上沒有什么裝飾，只粘貼著一張從菜市場得來的日歷，上面畫滿了圈圈，似乎每一個圈都像一只眼睛，盯著我。

我走近那個日歷，看著它。9月10日的上面，有一個精心畫出的圓圈。可以看出，畫這個圓圈的時候，那個人還是心情愉悅的，因為它出奇地圓，竟有點八月十五月亮的那種味道。這樣的圈圈從那天起一直畫到了10月15日，后面的圓圈一個比一個粗糙，仿佛一個人失去了耐心，最后一個圈定在了10月15日，仿佛像一個×。這通常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個圓再不圓，它也不會成為×?？墒?，我就是看到它成了一個×。

這個×在我眼前不斷放大，由清晰到模糊，又逐漸放大轉(zhuǎn)為清晰。是的，我看到了一個大寫的X，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女孩，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對翅膀。那時候，我喜歡看童話繪本中天使的照片，他們的背上總是背著一個輕盈的X，上面那部分稍長，下面的稍短。

輕輕煽動翅膀的天使，總是那么愛笑，他們的樣子特別可愛、純真，讓人覺得這生活美好極了，沒有一丁點的事情值得人憂愁。

那時候，我想，如果我擁有這樣一雙翅膀，我也要像他們一樣快樂地飛翔，每一次降臨人間，都給人帶來快樂與希望。

我呼出一口氣，抬頭望著天空的方向，房間里那個吱嘎吱嘎作響的風扇還在不安地旋轉(zhuǎn)著，好像哪個不經(jīng)意地瞬間，它就會墜落下來。風扇也是四個葉子，仔細一看，竟也是一個大大的"X"！

可是，它雖有“翅膀”，卻不能飛翔。幾個不是很牢靠的螺絲旋鈕，就把它的一生徹底束縛住了。連接著風扇的，還有跟細細的電線，好像嬰兒的臍帶一般，這是它目前能夠“呼吸”的唯一方式。

好像這一生，它都從未擺脫束縛，只能如一個老嫗一樣，用不停打轉(zhuǎn)的方式，了此殘生。

我的生存，和“X”有著脫不開的關(guān)系。

我是一個教師，整日埋在學生作業(yè)本中，不停此地打著“X”。這是一所特殊的學校，學校里的每個人都神經(jīng)兮兮，但對外界的人又宣稱自己很正常。這里的學生，沒有人喜歡學習。他們唯一的愛好，就是課上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向別的同學扔紙團。他們還喜歡玩一種踩雷的游戲，有點接近于我們接觸過的掃雷，但不同的是，他們不是躲避地雷，而是以觸碰地雷為勝利。每當找到一顆地雷，他們便歡呼，并在格子里畫上一個大大的“X”。

我在作業(yè)本上的"X"，反而沒有人在意。甚至，他們覺得這也是一種游戲，從此“X”到彼“X”，有什么區(qū)別呢？在這里，失敗是唯一的一種勝利。

我覺得自己永不會是天使了，即使有了翅膀，也沒法飛翔。我在這顛倒錯亂的世界觀中，沉淪著，也許，用盡我一生的力氣，也終究逃不過這斑駁的命運。無論我怎樣在學生面前大聲呼喊，我都覺得自己宛如一只狗，一只被一根細細的電線拴著的狗。我只能圍著這群已經(jīng)瘋掉的人們旋轉(zhuǎn)，用盡我一生的時間。

我旋轉(zhuǎn)著，旋轉(zhuǎn)著，越轉(zhuǎn)越快，眼睛里、腦海里全是"X"。突然，這個“X”變成了一個十字架。那根電線纏繞著我的身體，將我綁縛在這巨大的“X”上，不！這巨大的“十字架”！

猛然一驚，我渾身仿佛觸電一般。在我突然站起的一瞬，我好像即將要張開翅膀一樣，舒展了一下雙臂。那翅膀仿佛真的存在，雖然別人都看不見，但我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真實地存在著，它渴望飛翔。

此刻，天使的笑臉漾在我的臉上，我蹲下身，拾起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盆，把它倒扣在床上，關(guān)掉了開關(guān)，拆除了風扇和線。

房頂上的墻皮因為受力而紛紛墜落，落下的那一瞬間，竟讓人覺得如雪花飄散般美麗。墻皮掉落剩下的墻面，展現(xiàn)出新生兒般粉嫩的肌膚，脆弱而美好。

窗臺上的水杯里，落進了幾塊墻皮，那石灰在水中沉淀，竟使水也清澈透亮了起來。

拉開窗簾，此時，外面已經(jīng)有了光……

文|升騰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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