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影》筆記


  • 小說家薩豐本人亦是一位妙人,他既是古典音樂、19世紀經(jīng)典小說的狂熱愛好者,也是新科技的擁躉。他是典型的夜貓子,從午夜工作到黎明;他只在辦公室寫作,因為那里有他收集來的四百只龍的陪伴;他只用蘋果公司生產(chǎn)的Mac電腦,并給每臺機器編號,現(xiàn)在他用的是“Mac龍五號”(如今他已經(jīng)寫了五本小說,也就是說平均每本小說都要報廢一臺機器)。他時而創(chuàng)作電影劇本,這對他的小說風格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他小說中的每個場景都能在讀者的腦海中形成生動的畫面,拍成電影再合適不過了。

  • 只有在說重大秘密和作出承諾的時候才會這樣。 “這是個神秘之地,達涅爾,就像一座神殿。你看到的每一本書,都是有靈魂的。這個靈魂,不但是作者的靈魂,也是曾經(jīng)讀過這本書,與它一起生活、一起做夢的人留下來的靈魂。一本書,每經(jīng)過一次換手接受新的目光凝視它的每一頁,它的靈魂就成長一次,茁壯一次。父親第一次帶我來這里,已經(jīng)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這是個歷史悠久的地方,說不定和這座城市一樣古老呢!沒有人知道它確切的存在時間,大家也不曉得創(chuàng)立者是誰。我就把我父親告訴我的都跟你說吧!當一座圖書館消失的時候,當一家書店倒閉的時候,當一本書在人們的記憶中漸行漸遠的時候……我們這些知道這個地方、知道如何進入它重重大門的人,都應該想辦法把它引到這里。在這里,那些人們都不再記起的、迷失在時空長河中的書,卻始終簇然如新,等著某年某月被人重新翻起。我們在書店里賣書、買書,事實上,書并沒有主人。你在這里看到的每一本書,都曾經(jīng)是某個人最要好的朋友?,F(xiàn)在,它們擁有的就只有我們了,達涅爾。你覺得自己能保守這個秘密嗎?”

  • “根據(jù)傳統(tǒng),第一次造訪這個地方的人,可以隨意選一本自己喜歡的書,保存它,并且確定它永遠不會遺失,永遠保有生命力。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承諾,必須用生命擔保……”我父親解釋道,“今天輪到你了?!?/p>

  • 有一次,我在父親的書店里聽一個老主顧提到,一個人閱讀的第一本書,在內心所留下的深刻印記,很少有其他事物可與之相比。那些影像、那些文字撞擊出來的回音……我們以為那是陳年往事了,實際上卻伴隨我們終生,在我們的記憶深處筑起一幢豪宅,不管我們后來讀了多少書、看了多少花花世界、學了又忘了多少東西,我們遲早都會回到那幢豪宅里。

  • “我一定要讓你看看你從沒見過的巴塞羅那,到時候,你大概就不會想跟那個白癡去費羅爾了,因為你對這個城市的記憶,會永遠糾纏著你,如果就這樣離去,你會遺憾終生的?!?/p>

  • 胡利安一向喜歡音樂、藝術,和所有在人類社會賺不了錢的夢幻事物,

  • 卡貝斯塔尼先生對他的印象是:極度害羞內向,性格有點乖僻。但我總覺得,胡利安一直生活在過去,他把自己鎖在了回憶里。胡利安孤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為創(chuàng)作小說而活,也活在自己的小說里,那個舒暢自在的世界,是他為自己打造的監(jiān)獄?!?br> “您這么說,好像您很羨慕他似的?!?br> “世上還有比文字世界更難熬的監(jiān)獄呢,達涅爾?!?/p>

  • 胡利安一直活在他的書里。那個被送進殯儀館的軀體,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已。他的靈魂活在他的作品里。我曾經(jīng)問過他,他創(chuàng)造了小說里的那些角色,是不是有人給他的靈感呢?他回答我,沒有。他說,書里所有的角色都是他自己。” “所以,如果有人想毀滅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毀了他的書和書中的角色,是不是這樣?”
    她的臉上又浮現(xiàn)出一絲苦笑,里面盡是沮喪和疲憊。
    “您讓我想起了胡利安?!彼f,“那個失去信念之前的他?!?/p>

  • 有人曾經(jīng)說過,當你停下來思考自己是否愛著某個人的時候,那就表示你已經(jīng)不再愛他了。

  • 我說,達涅爾,到了我這個年紀,要不就趕快認清事實,要不就繼續(xù)醉生夢死。人的一生,頂多只有三四件事情是值得追求的,其他的都是糞土。我做過的傻事已經(jīng)夠多了,現(xiàn)在,我知道自己惟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讓貝爾納達幸福,而且將來能死在她的懷里。我想重新做個令人尊敬的人,您知道嗎?就因為這個緣故,我想成為一個能讓她引以為豪的人。我希望她會這么想:我的費爾明是人上人,就像海明威一樣頂天立地?!?/p>

  • “書是鏡子:人只能在書里看到自己的內心?!?/strong>

  • “當我死去的時候,我所有的東西就是你的了,胡利安……”他經(jīng)常這樣說,“只有夢想除外。”

  • “你這個小混賬,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請您原諒我,媽媽,我迷路了?!?br> “你從出生那天起就迷路啦!” **
    多年之后,當他每次把左輪手槍塞進囚犯的嘴里,再扣動扳機時,哈維爾·傅梅洛警官總是會想起他母親那天怒不可遏的樣子,仿佛就像一只大西瓜崩裂在酒吧門口的地板上。于是,他開始變得對任何事物都沒有了感覺,卻惟獨鐘情那些死掉的東西。

  • “當我聽到胡利安的死訊時,非常難過,”他落寞地說,“無論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總之,我們還是越來越疏遠了。米蓋爾、阿爾達亞、胡利安,還有我。包括傅梅洛。我一直以為,我們會永遠形影不離的,但是,生命里總有太多我們無法預知的事情。我后來再也沒有交過像他們那樣的朋友,我想,以后也不會再有了。我希望您能找到您想找的東西,達涅爾?!?/p>

  • “別讓我跌倒了,達涅爾!”她在我的耳邊低語道。
    我這輩子認識的人之中,最有智能的就是費爾明·羅梅羅·托雷斯了,他曾經(jīng)告訴我,生命中的種種體驗,沒有一樣可以和脫去女人的衣服相比。他很有智能,他真的沒有騙我,但是,他卻沒把事實告訴我!他并沒有說,在解開衣服紐扣時,你的手會一直發(fā)抖;每一條拉鏈,都像大猩猩一樣難對付!他沒告訴我,那白皙柔嫩、微微顫抖的肌膚,竟是如此令人眩暈;而在接觸到她雙唇的那一剎那,皮膚上的每個毛孔都在發(fā)燙。他沒告訴我這些,因為他知道,那個奇跡,一生僅此一次,當它發(fā)生時,它會輕聲細訴著秘密的言語,然后永遠消失。我曾經(jīng)試過千百回,想要回到我和貝亞在蒂比達波大道豪宅內共處的那個下雨的午后。我曾經(jīng)試過千百回,想要重返現(xiàn)場,再沉溺在那個我只記得一個身影的回憶里:貝亞。她的赤裸的嬌美的胴體,與窗外的蒙蒙雨絲交相輝映,她躺在壁爐邊,那迷人的眼神,從此緊緊地伴隨著我。我依偎在她身旁,用指尖輕撫著她的腹部。貝亞閉上眼睛,對我露出微笑,那是沉靜而信賴的微笑。
    “你想對我做什么,盡管做吧!”她低語著。
    她那年十七歲,生命,在她的雙唇間閃閃發(fā)光。

  • 哈辛塔,您還記得胡利安·卡拉斯,對吧?”
    “我還記得那天,佩內洛佩跟我說,她要跟胡利安結婚……”
    費爾明和我四目相視,兩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結婚?這是怎么回事,哈辛塔?”
    “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天,她才十三歲,根本就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既然這樣,她怎么知道將來會嫁給他呢?”
    “因為她后來又見到他了,在夢里?!?br> 從小,哈辛塔·科羅納多深信自己將在托雷多城外的小鎮(zhèn)上度過一生,小鎮(zhèn)之外的世界,只是一片黑暗以及燃燒的汪洋罷了。這個想法,源自于四歲那年的一場高燒,高燒不但差點奪走了她的性命,還讓她做了個怪夢。在夢里,哈辛塔看到了過去,也預見了未來,她甚至還瞥見了發(fā)生在托雷多古城街道中的秘密和謎團。她在夢中常見的人物之一是撒卡利亞斯,一個一身黑衣打扮的天使。
    有一天,當她在大教堂里祈禱時,有個男人走到她身旁,她認出他就是撒卡利亞斯。他青春依舊,十指還是修得那么漂亮,又尖又長,宛如一雙公爵夫人的玉手。黑天使坦承,他來找她是因為上帝已經(jīng)不再打算響應她的祈求了。但是,撒卡利亞斯叫哈辛塔不必擔心,不管用任何方式,他一定會送給她一個孩子的。他挨近她身旁,低聲說了“蒂比達波”這四個字,這孩子總有一天會找上她,那將會在一個非常遙遠的城市,一個山頭有明月當空、港口海面波光粼粼的地方。這個城市,處處聳立著只有夢中才有的高樓大廈。后來,哈辛塔自己也說不上來,撒卡利亞斯的那次到訪,究竟是夢境一場,還是真的踏進了托雷多大教堂來找她了呢?不過,她卻始終堅信,那個預言一定會成真。當天下午,她立刻去找了教堂的執(zhí)事。執(zhí)事先生說,“哈辛塔,你看到的那個地方是巴塞羅那,一個非常迷人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非常雄偉的大教堂,叫做‘圣家堂’……”兩個禮拜后,哈辛塔帶著一箱行李、一本彌撒經(jīng)書,以及她這五年來的第一個笑容,踏上了前往巴塞羅那的路,她相信,黑天使對她形容的情景一定會成真。
    熬了好幾個月的苦日子,哈辛塔終于在阿爾達亞父子經(jīng)營的其中一家百貨商店里找到了固定的工作。她獨居在里貝拉區(qū)的一家小旅館里,她微薄的薪水只夠負擔一個簡陋的小房間,沒有窗子,光線都被大教堂擋住了。
    為了求生,哈辛塔每天天亮前就來到百貨商店,直到天黑才下班。就在那里,里卡多·阿爾達亞先生湊巧看見了她,當時,她正在替一個生病的領班照顧女兒??吹竭@個女人對孩子的細心呵護和溫柔體貼,阿爾達亞決定把她帶回家去,照顧他已經(jīng)懷孕的妻子。她的祈禱總算被聽見了。那天夜里,哈辛塔又在夢里看見了撒卡利亞斯。這一次,天使已經(jīng)不再穿著黑衣,他全身赤裸著,皮膚上覆滿了鱗片。黑貓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纏繞在他身上的白蛇。他的頭發(fā)長及腰部,他的笑容,那個如糖果般的笑容,曾在托雷多大教堂里吻過她……如今卻長出了一排獠牙,就像她在魚市場里見過的那些大型深海魚類嘴巴里的一樣。多年后,那個年輕女孩曾經(jīng)把這段往事告訴了十八歲的少年胡利安·卡拉斯:就在哈辛塔離開里貝拉區(qū)的小旅館的那天,有人告訴她,她的好朋友蕾夢妮塔前一天晚上在旅館門口被人用刀刺死,懷里的嬰兒則被活活凍死。消息傳出之后,旅館里的房客打成一團,大家爭相掠奪蕾夢妮塔的遺物。最后只剩下一樣沒人要的東西,卻是蕾夢妮塔最珍愛的寶物:一本書。哈辛塔知道這本書,曾經(jīng)有好幾個晚上,蕾夢妮塔拿著書過來,要求哈辛塔給她念個一兩頁。因為,蕾夢妮塔不識字。

  • 胡利安開始輾轉難眠,從午夜到天明,他不停地為佩內洛佩寫出一則又一則故事,借此向她訴說心意。接下來,他會借故造訪蒂比達波大道上的阿爾達亞豪宅,然后找機會偷偷溜到哈辛塔的房間里,請她將手稿交給他心愛的女孩。有時候,哈辛塔也會將佩內洛佩寫的字條轉交給他,接下來的幾天,他便天天捧著那張字條一讀再讀。這個游戲持續(xù)了好幾個月,上天并沒有特別眷顧他們,胡利安只能竭盡所能地找借口接近佩內洛佩,哈辛塔也會幫他,因為她希望看到佩內洛佩快樂,她希望這個女孩一直散發(fā)著燦爛的光芒。至于胡利安,他感覺到自己最初的純真已經(jīng)漸漸消退,而且有必要采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就這樣,他開始向里卡多·阿爾達亞先生胡謅未來的人生計劃,故意表現(xiàn)他對金融業(yè)的高度興趣,他也裝出和豪爾赫·阿爾達亞很熱絡的樣子,這樣就有理由經(jīng)常到蒂比達波大道的豪宅走動,他只說他們喜歡聽的話,他學會察言觀色、學會把誠懇放到一邊、學會出賣自己的靈魂,他很害怕,當他和佩內洛佩終成眷屬時,自己已經(jīng)不是她初次見到的那個胡利安了。有時候,胡利安在凌晨醒來,突覺怒火中燒,因為他實在很渴望能夠將自己的真情昭告天下,他很想當面告訴里卡多·阿爾達亞先生,他對他的財富不屑一顧,他對大好前程和阿氏企業(yè)也沒興趣,他深愛的只是他的女兒佩內洛佩,他想帶著她遠走高飛,遠離那個已經(jīng)鉗制她已久的空虛的世界。只是,當天色漸漸亮起時,他的勇氣也化為烏有。

  • 有時候,奶媽會故意帶著佩內洛佩去學校,讓這兩個年輕人有短暫相聚的機會,然后看著他們之間慢慢滋生起她這一生從未體驗過、也拒絕接受的東西:愛情。

  • 火車站里一個人也沒有,彎月形的月臺在薄霧中放射出刀片般的清晨的白光。胡利安坐在拱門下的長椅上,拿出一本書。他迷失在文字的魔力中,就這樣在小說里的另一個世界里消磨了好幾個鐘頭。他總是沉浸在陰郁角色的夢境里,那是他惟一的避風港。他知道,佩內洛佩不會來赴約了。他知道,他只能帶著回憶獨自搭上那列火車。到了中午,米蓋爾·莫林納在火車站出現(xiàn)了,他把車票和他竭盡所能籌到的一筆錢,一同交給了胡利安,兩個好朋友默默相擁道別。胡利安從來沒看過米蓋爾·莫林納掉眼淚。時鐘上的指針正在逼近著他們,逃亡行動只剩下最后幾分鐘了。

  • 一點零五分,站長對前往巴黎的旅客做著最后通告。當胡利安回頭向好友揮別時,火車已經(jīng)慢慢沿著月臺滑動。米蓋爾·莫林納站在月臺上看著他,雙手插在口袋里。
    “一定要寫啊!”他說道。 “我一到那里就會給你寫信的!”胡利安答應他。  “不,不是給我寫信,是寫書!你要寫書,為了我,也為了佩內洛佩!”   胡利安點點頭,這時候,他突然驚覺,他是多么想念這個好朋友啊。   “還有,你要一直保存著你的夢想!”米蓋爾說,“你永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需要它們的。” “永遠!”胡利安輕輕說著,只是,他的話語終究還是淹沒在火車的怒吼里了。

  • 當時她已經(jīng)神志不清了,不過,我想她指的對象應該是你。她曾經(jīng)說了這么一句話:世上還有比文字世界更難熬的煉獄。后來,在斷氣之前,她要我告訴你,讓她走吧!”
    我茫然地望著他,“她要我讓誰走?”
    “一個叫做佩內洛佩的女孩子。

  • “錢,我多得用不完,缺的卻是像胡利安這樣的朋友?!边@是他惟一的解釋。

  • 米蓋爾·莫林納是那種用工作狂來彌補愧疚感的人,對于他人的懶散,他不但尊重,甚至很羨慕,因為那是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并不以辛勤工作為傲,他甚至自嘲,說他的工作狂是懦弱的另一種表現(xiàn)。 “當一個人沉浸在工作中的時候,你在他的眼里看不到生命?!?/p>

  • “胡利安?” 陌生人對我露出微笑,然后點點頭。胡利安·卡拉斯擁有世上最美的笑容。那是他歷經(jīng)滄桑后惟一沒變的地方。

  • 客廳里擺了一張老式的木質書桌,面對著大教堂的尖塔。書桌上放著一架安德伍牌打字機,那是胡利安用卡貝斯塔尼先生預付的版稅買來的,打字機旁有兩疊十六開的紙,一疊是空白的,另一疊則是雙面書寫。

  • 客廳里擺了一張老式的木質書桌,面對著大教堂的尖塔。書桌上放著一架安德伍牌打字機,那是胡利安用卡貝斯塔尼先生預付的版稅買來的,打字機旁有兩疊十六開的紙,一疊是空白的,另一疊則是雙面書寫。胡利安養(yǎng)了一只體型碩大的白貓,取名“酷茲”。那只貓臥在主人的腳邊,疑心重重地看著我,不時還舔著腳爪。我看了看,屋里除了兩張椅子、一個衣架,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剩下的便都是書。書墻從地板延伸到屋頂,每一列都堆了兩排書。當我正觀察著屋內的陳設時,胡利安忽然嘆了一口氣。

  • 據(jù)我所知,哈偉是依蓮·瑪索女士酒店里的一位小姐留下的孤兒。胡利安教他讀書寫字,也教他彈鋼琴。每到星期天,胡利安就會帶他去看歌劇或聽音樂會。哈偉非常崇拜胡利安,無論胡利安要他做什么,即使是把我?guī)У绞澜绲谋M頭,他也會認真照辦。到了我們認識的第三天,他問我是不是卡拉斯先生的女朋友?我說我不是,我只是來拜訪他的一個朋友而已。他聽了以后似乎很失望。

  • 第一頁,一如胡利安的其他小說稿,依舊是手寫的一行字:獻給P

  • 胡利安幾乎每天熬夜,他端坐在書桌前,酷茲則臥在他的大腿上,我見他不是修改稿子,就是望著遠處的教堂尖塔發(fā)呆。有一天晚上,我被屋頂淅瀝瀝的雨聲吵得睡不著,索性就走到客廳里。兩人相視無語,接著,胡利安遞了一根煙給我。好長一段時間里,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看雨。后來,雨停了,我問他誰是P。
    “佩內洛佩?!彼鸬?。 我希望他跟我聊聊這個女孩子,也說說他在巴黎這十三年來的生活。在昏暗的燈光下,胡利安幽幽地告訴我,佩內洛佩是他此生惟一深愛過的女人。

  • 這份新工作讓他賺到一份薪水、一個棲身之處和每天兩餐熱騰騰的食物。
    在巴黎,他靠著依蓮·瑪索的慈悲憐憫而得以幸存,她也是惟一鼓勵他繼續(xù)寫作的人。她最喜歡讀浪漫小說,以及圣徒和殉難烈士的傳記。在她看來,胡利安最大的問題就是,他的內心中毒已深,所以只能寫出那些驚恐、晦澀的情節(jié)。即使如此,依蓮還是幫胡利安找到了愿意替他出書的出版社。此外,她騰出閣樓給胡利安居住,幫他打點衣著,帶他出門曬太陽、透氣;她也替他買書,每周日帶他上教堂做彌撒,然后兩人再一同散步。依蓮·瑪索救了他這條命,她要的回報,除了友誼之外,就是讓胡利安承諾她繼續(xù)寫作。后來,依蓮偶爾也讓他帶酒店里的小姐回去過夜,雖然他們只是相擁入眠罷了。依蓮還開玩笑地說,酒店里的那些小姐都跟他一樣寂寞,她們圖的只是片刻的溫存。
    “我的鄰居達梭先生說,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男人了?!?/p>

  • 我捫心自問了無數(shù)次,自己是不是也像依蓮·瑪索酒店里的小姐一樣,帶著如此空虛的生命來到巴黎,在胡利安的懷抱里勉強找到了一點慰藉?我只知道,我和胡利安共度的那兩個星期,是我此生第一次覺得我做回了自己,在那兩個星期里,我了解到自己這一生再也無法像深愛胡利安那樣去愛別的男人,雖然我大半輩子都在努力超越這個障礙。

  • 火車啟動后,我望著車窗外,卻看到了胡利安,他就站在月臺上,在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我閉上雙眼,直到火車離站了,離開了那個我此生不再重返的縹緲的城市,才睜開眼睛。隔天清晨,我回到了巴塞羅那。那天是我的二十四歲生日。我知道,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歲月已經(jīng)逝去了。

  • “賺錢不是難事?!彼袊@道,“最難的是,把賺來的錢花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 讀了豪爾赫交給米蓋爾的那封佩內洛佩所寫的信后,蘇菲·卡拉斯憤怒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知道了!”蘇菲·卡拉斯喃喃地說道,“可憐的孩子,她已經(jīng)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米蓋爾問她。 “一切都是我的錯?!碧K菲說道?!岸际俏业腻e啊!” 米蓋爾握著她的手,一頭霧水。接著,蘇菲抬起頭來看著他,低聲說:
    “胡利安和佩內洛佩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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