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這幾年里,因有元珠藏身,還有成玉在一旁盯著命薄,他們在凡間過得倒是悠閑自在。連宋幾次見了,都想要再添上幾筆,若不是司命攔著,只怕是孩子都要生好幾個了。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命薄的第六十載。
也是在這一年里,鳳九帶著他走遍了想去的每個地方,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接連幾天的大雨,讓他染上了風寒,療養(yǎng)幾月都不見好。鳳九知他的大限將至,于病榻前握上他的手,“夫君,我們回皇城吧。”
他們于皇城外的一間客棧里落了腳,命親信速速前往皇宮給元貞報信后,他躺于榻上,她自榻前陪伴。
他撫上她額前的鳳尾花,嘆笑一聲,“九兒,我知自己是好不了了?!?/p>
她握上他的手,貼于自己臉上,輕應著他,“我知道?!?/p>
“能和你相伴二十年,我已經(jīng)沒有遺憾了。只是可惜,日后不能陪在九兒身邊了?!彼吨謴恼硐氯×艘淮旇цC出來,放到她的手中,“這是前幾月我在集鎮(zhèn)上買的鐲子,這朱紅色很漂亮,像你一樣……原本想等你生辰之日再送你,可怕是等不到了?!?/p>
她仍微笑著點點頭,接下這鐲子套于手腕上,“我戴著呢,很好看,我很喜歡?!?/p>
“九兒喜歡就好……”他撫上她的臉,“以后若是想我了,就多看一看,就不怕孤單了?!?/p>
“嗯?!?/p>
她咬著唇忍下嗚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她知道,自己若哭,他便不會走得安心。
她湊近了他一些,吸了口氣,“我永遠都會陪伴你,你永遠都不會失去九兒的。以后,我還會常給你跳舞,給你做你愛吃的菜,你不是最喜歡待在茶館里聽戲嗎?以后,我讓說書人把戲文寫好,再拿回來念給你聽……”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哽咽聲卻越來越明顯,他摸著她的腦袋,“九兒,不要哭,我會聽的,會好好聽的?!?/p>
鳳九止不住的眼淚直落在被褥上,絮絮叨叨著陪著他說話,直到元貞的聲音于門外響起,鳳九才稍稍直了身體。
“九兒,先隱身一會兒吧,別讓他們見著你?!?/p>
不知他是何意,鳳九只乖乖起身,抹了把眼淚,隱于一旁。
待元貞和幾位重臣老將進來,交代了些后事,末了,聲音已嘶啞不堪,他手中握著那串佛鈴,仍繼續(xù)說道,“淑妃在前兩年得了風疾之癥,朕當時命人將她葬在城外南側,你記得將她移葬到妃陵里,這鈴鐺,朕自己握著就好……”
鳳九還未來得及再和他對上一眼,佛鈴碎響,他緊握手中,就這樣垂了下去……
從最初的落水相救,到擋箭,再到后來云游十年……幕幕閃過她眼前。
隨著親信一聲“駕崩”喊出,她瞬間跌坐在地上,指尖掐著瑪瑙珠,緊得發(fā)白。
皇城大喪之后,已到了寒冬時節(jié)。
鳳九一身白衣,只手腕處的一串瑪瑙鐲裝飾,于皇陵外望著這漫天飛雪,想起了那年院中迎春之時——
“冬月夜起披綠瓦,今年覆雪醉瓊芳。枝頭紅梅新苞綻,嬌娘對院理紅妝?!?br>
唇邊微動,淺淺笑意,似在追憶那似夢,卻又真實存在的一段過往,“陛下,九兒想你了。”
煙云繚繞,隨風飄渺而散,殿前燭光消隱殆盡,榻席之上,那白發(fā)之人幽幽轉醒,一襲紫衣,歷劫而歸,清容未變,睜眼剎那,禪香雅室,清冷寂寥。
二十年的相守仍回念心底,字字句句,皆繞耳旁。
她依在懷中的柔軟觸感似還留著,與他閨中細語,“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忘記這兩年?!?/p>
最初與她相處,他曾撫過她額間的鳳尾花,“此花,很美。不知為何,朕每次看見你額間這花,總覺得似曾相識。”
記得她下棋時的慌措,他以為她在責怪,便許了她夫妻之禮,“朕還你個拜堂禮,就按民間的習俗,再和你成一次親?!?/p>
他親自為她蓋上紅蓋頭的那一刻,歷歷在目,他切身體會,只覺難忘,“這宮中,沒有人敢再為難你?!?/p>
那日雨夜他背著她回宮,那日迎春他奏曲為她伴舞,那日黃昏騎馬踏青……
細數(shù)二十年,她與他相伴到老,正是那,對月形單望相互,只羨鴛鴦不羨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