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小說]鳥人 : ?“過年回家吃頓飯就分手”?這里有一個科幻版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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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約訪

“不是他?”

“不是他?!?/p>

“為什么那么肯定?”

“總之,不可能是他。”

“這樣吧”,孔競稍稍壓低了聲音,要知道,電話聯系采訪對象這件事兒并不靠譜,一個語氣不對,說不定一篇稿子就黃了。用行內話來說,這叫“驚了鳥”。要想收鳥入籠,當面采訪才是正道。“余小姐,咱們能不能見面聊聊?”

“不必了。”

“是這樣的,余小姐,現在這件事在網上也引起了不小的動靜,在這個時候能拿到您的電話號碼其實也挺艱難的。那個在微博上發(fā)布聲明的男人聲稱他就是當事人,對您的影響也挺不好。您看能不能約個時間咱們當面說說,我是十方雜志社的記者孔競……”

“十方雜志?”電話那頭的聲音沉吟起來,“這本雜志我看過。孔競、孔競……是雜志專欄寫幻想小說的那個空鯨嗎?”

“對,對,是我,”雖然在電話里和素昧平生的采訪對象談論筆名這種事兒怎么聽怎么別扭,但孔競此刻仿佛溺海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這樣的話,那今晚咱們在島鯨咖啡店見面?!?/p>


二、過年回家吃頓飯就分手?

“我從來沒有想過,維持了四年的感情,會因為過年回家吃一頓飯而結束。她有她的立場,不管她怎么做,我都愿意去理解她并祝福她的未來?,F在,我要做的,是陪在家人身邊,讓他們不被網絡上的輿論席卷,他們都是純樸的農村人,承受不了太多惡意和羞辱。家鄉(xiāng)很窮,我已經不愿再回上海,想留在這里發(fā)展,讓貧苦的山村一點點變好。在此正面回應,希望大家不要再糾纏這個話題,也希望我和她的決定都能得到尊重?!?/p>

孔競用盡量平和的語調念完了這段文字,然后抬起頭來望著坐在對面的采訪對象:“余小姐,這是他在網上發(fā)布的公開聲明,你對這個有什么想法?”

“叫我余溫就行了,溫州的溫?!弊趯γ娴呐瞬⒉缓每?,她臉型細長,眼神總帶著點恍惚的失焦,仿佛已經幾天沒睡覺的人,神態(tài)里有種游離的不真實感。

“余溫,網上現在炒得沸沸揚揚,那個帖子,真是你自己發(fā)的嗎?”

“帖子是我發(fā)的”,余溫的嘴唇薄薄的,聲音也偏尖細,這讓這句話的語氣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那么,跟著相戀四年的男友第一次回農村老家,因為飯菜難以下咽,家庭條件實在太差,在年三十當天就雇車回到上海,這些事,都是你發(fā)到網上的?”孔競表情很平靜,但心里卻頗有些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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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發(fā)的?!背烈髁艘粫海鄿鼗卮?。說完這句話之后,余溫的身體緩緩地放松下來,靠在了沙發(fā)上,仿佛卸下了包袱,又像是失去了支撐。

孔競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向余溫,對座的女人的臉上沒有羞愧、歉疚,看上去倒似乎非常不甘。

“那么,你對他的聲明,有什么看法?”

“空鯨,你怎么找到我的?”余溫再次叫了孔競的筆名。

“這個嘛,內部渠道,不方便透露?!爆F在的社交賬號都和手機號碼綁定,在線支付功能都要求實名認證,在余溫發(fā)帖的那個社交平臺,孔競有自己的內線,要確認某個虛擬賬號與真實身份的連接,簡直是分分鐘的事。

“你能找到我,同樣也能找到他”,余溫抿了抿嘴,薄薄的嘴唇并起來時就像一個大寫的不屑,“你告訴我,發(fā)貼的那個人,是他嗎?”

這一回,輪到孔競無話可說了。那個所謂的“聲明”一出,他就找到了賬號的主人,那是個剛剛從某農學院畢業(yè)的大學生,正準備在老家投資一個種養(yǎng)企業(yè),根本就沒有在上海工作四年的經歷。

“那個狗屁聲明,說穿了就是想炒作。想靠上我這個熱點,博得同情,然后看看是否有人投資他所謂振興山村的事業(yè)”,余溫的表情更尖酸了起來,“家鄉(xiāng)很窮,我已經不愿再回上海,想留在這里發(fā)展,讓貧苦的山村一點點變好,呵呵,真是好笑?!边@段看似感情真摯的話從她嘴里說出來,完全變了一個味道。

“那么,余小姐,你能跟我說說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嗎?”

孔競的話,一下子把余溫打回了原形。剛剛用譏誚語氣說話的那個刻薄女人,瞬間又回到了那個失神游離的狀態(tài),臉上寫滿了不知道是失落還是不甘。

真是個死不悔改的女人啊,都快被網上的唾沫淹死了,還沒有一點點認錯的覺悟。

“空鯨,你在十方雜志專欄里寫的那些,是真的嗎?”余溫開口了,這一回,語氣里滿是征詢的希冀。

“余小姐,你也是個精明人,幻想和現實應該能分得清吧?十方是本創(chuàng)辦不久的小雜志,社長編輯記者加起來也就五個人,約稿人家根本不信任也不搭理,投稿郵箱永遠空空如也,采訪根本跑不過來,只能拿幻想小說充充版面,要不然,雜志就要開天窗了”。

“那些土里長出來的羊,有兩個膝關節(jié)的長腿族,把地球當洋蔥觀察的神秘主宰,你自己都不相信吧?”

“除非你相信平行宇宙,相信異次元空間。”這一回,孔競簡直要笑出聲來。

“如果我告訴你,我遇見過呢?”


三、不肯裸背的男人

余溫永遠都忘不了四年前初識白閑的那一天。

2012年5月21日,那個日子太特別,她一直堅信,是上天把白閑交給了她。

那天,余溫跟隨父親來到松江的蔬菜種植基地,向這里的種植大戶推銷殺蟲劑。余溫的父親是溫州人,做化工產品起家,來到上海后,國家政策向農業(yè)產業(yè)傾斜,于是轉型做農藥。余家有自己的工廠,主打一種具有強烈的熏蒸作用的殺蟲劑,能高效、廣譜地殺滅各種農業(yè)害蟲。

來到位于黃浦江源頭的蔬菜基地時,已經快十一點了,父親正在向合作社的負責人介紹殺蟲劑對土壤的超強穿透力,并興致勃勃地準備開始演示。無聊的余溫遠離菜畦,走到了河邊。

河水清澈,四下風聲涌動,天氣已經很熱了,余溫望著見底的河水,心里意動。她沿著河坡,踏著遍布河灘的圓卵石,一步一步往下走去。離河越近,她就越感覺自己像個不肯午睡偷跑出來的小女孩,心里滿是隱秘的快樂。

這時,天色突然暗了下來,剛剛還很猛烈的陽光,卻漸漸開始變得昏黃,原本因為小心翼翼踏著石子走路已經微汗的身體,感覺到了涼意。隔著長得高高的蔬菜,余溫遠遠地聽到了菜畦那邊興奮的驚叫聲。

她立定腳步,望向天空,不可直視的太陽光芒漸弱,似乎有一團黑影正緩慢地接近太陽。她瞪大眼睛凝視著,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那黑影一點點地蠶食著太陽的圓面,漸漸地鳩占鵲巢,占據了太陽的正中心。略小的黑影并沒能完全擋住太陽的光芒,留下了一環(huán)泛著黃光的圓環(huán)。

日環(huán)食!余溫猛地明白過來。這罕見的天象牢牢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差點沒發(fā)現一個身影搖搖晃晃地沿著遠遠的河際線向她靠近。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男孩,他臉色煞白,雙手顫抖著,走到她前面倒下,眼神里帶著哀求和絕望的神色。余溫把他攙扶起來時,才發(fā)現他異常地輕,和他的身高完全不相稱。

在父親和菜農們的幫助下,余溫把這個男人架上了車。不過,在去醫(yī)院的路上,他突然醒來,堅持不肯就醫(yī)。說自己向來貧血,沒吃早餐、太陽炙烤、再加上天象異常,這才導致了這一次突然的不禮貌的暈厥。

余家父女請他吃了午飯,席間,這個叫白閑的男孩自稱是某大學生態(tài)學專業(yè)的畢業(yè)生,來到這里,是為了完成調查黃浦江源頭生態(tài)狀況的畢業(yè)論文。他談吐不俗,涉獵甚廣,余溫的父親對他的一些觀點非常認同,而這一切,都擊中了余溫的心。早早中斷學業(yè)跟著父親學做生意的她,從來沒有見過能如此侃侃而談的男孩。

5月21日,日環(huán)食,余溫把這一切,都認作是命定。

相識相戀四年,余溫和白閑是一對真正的戀人。

在余溫看來,白閑簡直就是優(yōu)雅的化身。白閑的肩很寬,這讓他稍顯高挑的身軀并不顯得瘦弱,而是挺拔;看事物的時候,左右顧盼的神情總是那么自得悠然;就連他有些蒼白的膚色,而在余溫的眼里也變成了高貴憂郁的象征。

畢業(yè)后,白閑應聘到了某生態(tài)研究所工作,工作內容是什么,余溫并不清楚,但工作時間很寬松,工資顯然并不高。兩人相愛以來,白閑沒少從余溫手里拿錢,去購買各種天文望遠鏡、天象觀測儀等設備。對白閑來說,這既是專業(yè),也是愛好,更是一種癡狂。這些,余溫都能理解,也能承受。這幾年正是余家農藥企業(yè)發(fā)達興旺的時期,父親早就不親自推銷,產品更是遠銷東南亞,盈利十分可觀,根本不在乎這幾個小錢。

但是最讓余溫不能理解的是,這個男人有怪癖。

在飲食上,白閑極其精潔,稍有不美,便棄而不食。

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相愛四年,余溫從來都沒有看到過白閑的背部。

從來不一起游泳,不在一起淋浴,甚至在床上,白閑也只用一種方式做愛:女上。

再興奮再動情,白閑也不會裸背對著余溫。他的身體起伏著,脊背卻像用強力膠牢牢地貼到了床上。


四、破產!

余小姐,您講的這個白閑,就是你發(fā)帖說的那個他嗎?”孔競忍不住插話。這故事并不奇特,鳳凰男成了技術宅,靠著富有的未婚妻過日子。至于不肯裸背嘛,這年頭,誰沒個怪癖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是他”,余溫閉著眼睛稍稍往后仰了仰頭,看得出來,這段經歷很甜美,時至今日她仍在回味。

但是,嗯,所有中道崩殂的故事,最終都要有個但是。

但是,余家的農藥企業(yè)突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先是東南亞幾個大的貿易公司紛紛停止進貨,然后是各級質監(jiān)部門頻頻到訪,公司的原材料環(huán)節(jié)被翻了個底兒掉,最后,中國的一家NGO環(huán)境保護組織聯合東南亞幾家農業(yè)企業(yè),一紙訴狀,將余氏企業(yè)告上了法庭。

“為什么?”孔競不理解。

“《蒙特利爾議定書哥本哈根修正案》,聽說過嗎?”余溫面無表情。

“那是什么鬼?”孔競的腦子里簡直被倒進了一整桶漿糊。

“因為我們的殺蟲劑里,含有超劑量的甲基溴?!?/p>

甲基溴,學名溴甲烷。這種無色無味的液體,對土壤具有很強的穿透能力,它能穿透到未腐爛分解的有機體中,高效、廣譜地殺滅各種有害生物,達到滅蟲、防病、除草的目的。甲基溴對土壤進行熏蒸后,殘留的氣體能迅速揮發(fā),也就是說,打完農藥很短的時間內,農民們就可以進行播種。

殺蟲效果好,用藥間隔短,這讓甲基溴倍受農民的青睞。自20世紀40年代誕生以來,它就被各國廣泛使用。然而,最近的研究卻發(fā)現,與真菌、細菌、病毒、昆蟲等有害生物相比,人可能更脆弱。這種對有害生物所向披靡的殺蟲劑,對人的毒害也顯而易見。

它是一種強烈的神經毒劑,能對人的皮膚、肺、腎臟和肝臟造成直接的損傷。中毒嚴重者可出現心臟衰竭、休克等癥狀,個別中毒者還會出現雙目失明。同時,甲基溴也是一種消耗臭氧層的物質,引發(fā)了環(huán)境和土壤方面的多種問題。20世紀90年代起,世界各國政府出于安全考慮都趨于停止使用這種薰蒸劑,被聯合國環(huán)境規(guī)劃署叫停。

“那《蒙特利爾議定書哥本哈根修正案》,也跟你們生產的這種殺蟲劑有關嗎?”

“是的,這個修正案規(guī)定,發(fā)達國家必須在2005年淘汰甲基溴,發(fā)展中國家的淘汰時限是2015年。”

余溫的父親雖然不能說手眼通天,但經營企業(yè)這么多年,關系網覆蓋得非常嚴密。這是關乎整個行業(yè)的變革,為什么偏偏要拿自己的企業(yè)開刀?調查組的材料非常詳實,甚至細致到了原材料的進貨數量,為什么之前余家完全沒有收到風聲?

調查之后,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白閑。東南亞那幾個買家提供的農藥殘留檢測、NGO環(huán)境保護組織的數據交換、工廠這邊的內部調查,背后的機構都是白閑供職的那個生態(tài)研究所。

“為什么?這不是恩將仇報嗎?他還是不是人?”

最想當面質問白閑這個問題的,是余溫。

得知消息的那一天,余溫破天荒地上午跑回了家。她瘋狂地開著車,暴怒地摁響喇叭,感覺心里埋著一噸炸藥,隨時都要爆發(fā)。她沖進院子,跑過草坪,用顫抖的手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家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二樓的音樂聲。

白閑在洗澡的時候喜歡開著臥室里的環(huán)繞立體聲聽音樂。

余溫定了定神,循著音樂走上了二樓。

臥室里并不算整潔,白閑的衣物散亂地扔在床上,一只箱子張著口放在床邊。

余溫心里一緊:這意味著白閑已經知道了,正準備離開。

余溫走向浴室。浴室里水聲嘩嘩,還夾雜著間歇的咕咕聲。她伸手推開了浴室門。

浴室里水蒸汽繚繞,像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彌漫濃霧。透過濃重的水汽,余溫看到,蓮蓬頭下一個奇怪的物事背對著她站立著。浴霸的黃光穿過縹緲水汽,散射在那個似人非人的物事的背上,那里迎著水花,“嘭”地一聲,張開了一對翅膀。

是的,這一刻,余溫立刻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個背生雙翼的人,就像是西方神話里的天使。

這雙翅膀的比例有點奇怪,那個人背影高瘦,翅膀卻和神話中拿著愛神之箭的小男孩丘比特那對一般大小。被水流沖淋著,翅膀上的羽毛濕耷耷地抖動,顯得有些滑稽。

余溫扶著浴室的玻璃門,雙腿發(fā)軟,沒有了半點逃走的力氣。

水霧升騰中,那人慢慢地轉過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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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空島的戰(zhàn)爭

“余小姐”,孔競從來沒料想過,這個看起來精明世故的女人,竟然要給他講童話故事,“你是要告訴我,你的未婚夫白閑,不是人,是一只鳥?”

“不,他不是一只鳥,是一個鳥人”,余溫的臉上,沒有驚恐,反而帶著一點憐憫,“準確地說,是一個可憐的變異了的鳥人?!?/p>

“變異的鳥人?為什么?”

“因為甲基溴?!?/p>

發(fā)生蒸騰作用的甲基溴進入大氣循環(huán)后往空中飄升,最終在對流層遭遇從平流層遷移過來的臭氧。當活性較大的溴原子遇到臭氧,就會發(fā)生化學變化,從而導致臭氧的消耗。

臭氧層被消耗,意味著紫外線變強,太陽光溫度變高,地球將遭受某種意義上的威脅。不過,對于大多數人類來說,這僅僅是一個環(huán)保學上的概念。人類平常乘坐的大型客機,也就飛11公里那么高,現代化的殲擊機,也只能飛到距離地面20公里的高度。臭氧層離地面有50公里高,稍稍變薄了那么一點點,又有什么打緊?

然而,對于居住在空島上的鳥人族來說,這變薄的一點點,卻是整個族群無法承受之輕。

“空島?”

“鳥人族居住在空島上,那里離臭氧層只有20公里?!庇鄿乜雌饋硪呀洶炎约旱膰艺Z當真。

說是臭氧層,實際上,這個由臭氧構成的保護層只有3毫米的厚度。正是這薄得像蕾絲窗簾的一層在不停流轉的氣體,在保護著整個藍色星球不受紫外線的照射。

“春江水暖鴨先知”。臭氧層被破壞,首當其沖的,便是空島鳥人族。

當波長在306.3nm以下的中波紫外線直直地照射在空島之上,鳥人族的蛋開始變得更加堅韌。缺少了臭氧層遮擋,直射的陽光升高了整座空島的溫度,這讓鳥人族產下了不少軟殼蛋。眾多鳥人寶寶無法啄破軟而韌的蛋殼,就此胎死蛋中。

少部分的鳥人后代好不容易破殼而出,他們的父母卻驚詫地發(fā)現,中波紫外線的輻射雖然讓這些后輩的身材高挑了不少,但由于溫度升高的原因,他們羽毛稀少、翅膀短小,大多數成年之后也無法飛翔。他們無法捕獵,無法出巡,只能困死在空島上,根本無法感知天空的遼闊。

一場生存之戰(zhàn)開始了,最早實施的,是“移山”計劃。鳥人族在空島上挖出深深的地洞,讓即將產卵的女人和已經產出的鳥蛋移居地洞,但最終收效甚微。沒有光線的刺激,女人們根本無法正常產卵,一出娘胎,蛋黃蛋白就散落遍地。

一代鳥人消亡了,許多畸形鳥人誕生出來。第二個十年,鳥人們擬定的,是“清空”計劃。他們飛到地球,向人類買來各種化學試劑,冒著被太陽光和紫外線灼傷的危險,穿上厚厚的防護服,背著農藥噴灌設備,飛到相對較低的對流層噴灑。他們就像辛勤的果農,用生命去掃除飄散在亂流中的無形的化學物。在人類起落的航線上,他們巧妙地躲過那些笨拙的老式飛機,但卻也留下了幾樁被人類目睹最終刊于報端的茶余奇聞。

但是,“清空”計劃再度宣告失敗。隨著人類工業(yè)文明的絢爛爆發(fā),氟利昂、哈龍、四氯化碳、三氯乙烷紛紛登上人類歷史舞臺,臭氧層被消磨的速度日趨加快。相比整個地球正在制造廢氣的人口基數,鳥人們清理天空的效率已經低到可以忽略不計。與此同時,人類的航天科技水平大大提高,太空活動越來越頻繁,鳥人們被目睹甚至被撞擊的次數越來越多,對流層甚至平流層都成了人類活動的真正領空。所謂的“清空”計劃,已經變成了讓鳥人父母們垂淚的死亡計劃。隨著步履蹣跚只能望空興嘆的變異鳥人越來越多,能翱翔于天空的健康鳥人也成為了族群不能再有所失的寶貴資源。

怎么辦?經過族群長老們的商議,第三個十年計劃悲壯地出臺了。


六、精衛(wèi)填海

隱隱約約,孔競已經猜到了這個計劃的殘酷性,不管余溫說的是不是真的,這個故事都已經足夠激動人心:“所以,這次他們要讓那些沒有了羽毛的家伙偽裝成人類?”

“沒錯,這第三個計劃從人類的公元1966年開始實施,成果卓著,到今年,已經是這個計劃的第五個十年?!?/p>

這個計劃定名為“擬人”。

變異的鳥人沒有羽毛,發(fā)育不良的翅膀收攏起來可以隱藏到肩胛,只要能終身守住背后的秘密,那么這個計劃將無懈可擊。這個計劃開創(chuàng)性地將那些看起來只能終身困死空島的變異鳥人充分地利用起來,這一次,廢物們將成為英雄。

事實也的確如此。和鳥一樣,鳥人們骨質中空,體重很輕,這是他們在飛翔技能上的進化選擇。正因如此,把不能飛的鳥人運往地球表面,也并不特別困難。在那個戶籍管理和身份認證并不嚴苛的時代,他們成功地混進了人類族群,學習人類的一舉一動,像真正的人類那樣混跡于地球。

在長老們看來,不管結局如何,起碼這批被投放到地球的鳥人終于可以自謀生計:在空島,他們是殘廢,是畸形,是恥辱,是死亡陰影的投射;而在地表,他們憑借著高大挺拔的身材,俊美的臉龐活得風生水起。不管后代們在哪里生活,只要活得愜意,就已經值回票價。

但是出乎長老們意料的是,這些懷抱著必死之志的異族異鄉(xiāng)客,卻以鐵一般的忠誠和超強的學習能力,為空島贏回了真正的未來。

相比于人類學習過程中的迷茫和彷徨,在專業(yè)選擇上,鳥人們一意純如:化學、生態(tài)學、環(huán)境保護學、法學是他們的最愛。他們在專業(yè)上刻苦攻讀,在人際關系上刻意討好人類。顏值爆表,實力爆表,這樣的人才不出人頭地,簡直天理難容。學者、專家成了他們在人間的身份。在第一個十年,他們中的佼佼者就推動聯合國環(huán)境署理事會召開了“評價整個臭氧層”的國際會議。

隨后,他們的身影出現在全球保護臭氧的各個層面的會議和活動中,華盛頓、維也納、赫爾辛基、蒙特利爾……從一開始高屋建瓴地定下全球基調,再到針對具體破壞臭氧層化學物質的各個擊破,鳥人們推動著人類,步步為營,步伐堅定。

“那么,無氟冰箱的推行,也是鳥人們的功勞?”孔競恍然大悟。

“那是當然,對于包括中國在內的發(fā)展中國家,解決溫飽問題才是國之大計。如果不是他們強力推動,對于發(fā)展中國家的居民來說,冰箱只要能制冷就行了,為什么要花那么多資金、搞那么多技術革新,來讓整個行業(yè)轉型?”

第一個十年,他們站在全球至高點,第二個十年結束后,他們限制了氯氟烴類物質的生產,5種氟利昂和3種溴代物的生產被凍結。由于成效明顯,越來越多的鳥人加入“擬人”計劃。他們的工作相比作為專家學者的前行者來說,更加具體而微,那就是潛伏到社會各個角落,消除一切可能破壞臭氧層的隱患。

“所以,現階段,他們的工作目標是限制農藥里的甲基溴?”

余溫臉上擠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算是回答。

“那么,白閑在松江遇到你,其實是刻意安排?”

“不是,那次是真的偶遇。松江黃浦江源頭那里,有一處鳥人接應點,那天白閑剛從空島回到地球,結果遭遇了日環(huán)食。嗯,日食對鳥類的影響,你應該知道吧?”

日食導致磁場變化,這會讓鳥類迷失方向,這才是白閑暈倒的真正原因。

“那后來怎么樣了?”孔競問。

告知余溫事情的真相后,白閑走了。

是回空島,還是去執(zhí)行下一個任務,余溫不得而知。

“他留下了一些資料,是無公害生物農藥的全套生產工藝。資料里說,這種產品是微生物源農藥,不含甲基溴,而且我們企業(yè)現有的機械設備和生產線都不用換,就能直接生產?!庇鄿氐哪樕涎鹨唤z柔情。

“他什么都沒跟你說嗎?我的意思是,關于你們的感情,他就連一句道歉都沒有說嗎?”

沉默了半晌,余溫臉上的不甘越來越濃。

“我們是飛翔的貴族,是我們用精衛(wèi)填海的犧牲,換取了人類和鳥人族的生存?!?/p>

這話說得真是太官方了,孔競想。

“那你為什么在網上發(fā)帖那么……呃……抹黑他?還配了看上去挺惡心的飯菜?”

沉默。

“他走了兩個多月了,我想,他那么高傲的人,如果他還在地球上,看到我這么抹黑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理論的?!?/p>

余溫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層水汽,帶著希冀看向孔競,怔怔地,落下淚來。

“我想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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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七個月后。

松江蔬菜種植基地。

正值盛夏,烈日下,菜葉清香彌漫,沒有半點農藥氣息。

余溫佇立在河岸邊,感受著陽光的溫度。

微風拂起,她把長發(fā)撩到耳后,順手撫向隆起的腹部。

這樣猛烈的陽光,你那里能承受得住嗎?

經過這么多年、這么多代族群的努力,空島怎么樣了?

余溫搖了搖頭,似乎想搖走腦中的思念。

烈日毒辣,余溫感覺到有點暈眩。

恍惚間,她看到一團耀眼的白影從遠處的河岸線飛來。

那是一群鳥人,鼓動著羽翼,簇擁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靠近。

愣怔間,一只手牽起了她的手。

“空島現在很美,很好,人族和鳥人族的結晶,應該到那里去生活?!?/p>

微風吹過,菜田綠海翻波,一望無涯。

余溫感覺到,自己飛了起來。



注:

2012年5月21日日環(huán)食事件。廣東、廣西、江西、福建、浙江等省部分地區(qū)可見環(huán)食,其他地區(qū)可見偏食。食甚時間為6:09分24秒。出于劇情需要,"空島鯨歌"將天象發(fā)生的時間推后至近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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