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的麥垛

村莊順著山坡錯落分布下來,半坡的部位,向上和向下還有兩個不同的小名兒。

那時候,村子是一個很規(guī)范的樣子,已經(jīng)很衰老的老人才坐在大門口的石凳上曬太陽,壯年人在雞叫時就下地勞作,婦女們端著大盆到清澈的河里洗衣服,農(nóng)家小院里有菜園,還有蘋果樹梨樹,總會有光屁股的小孩子端著大碗吸溜著面條溜達,還有小學(xué)生在村里的路上打鬧,流著鼻涕。

經(jīng)常會聽到學(xué)校沉久的鐘聲,二年級和四年級在一個教室,同一個老師教完二年級的課,再教四年級。學(xué)生們念課文仿學(xué)的是私塾的模樣聲調(diào),隨意編唱的背誦腔調(diào),洋洋乎盈耳。幾個愣小子好賭,會在冬天生硬的土地上,光著膀子打滾,賺取盛名。

打賣場就在坡頂?shù)奈恢茫淄两Y(jié)實而潔凈。打賣場對小孩子的記憶烙印,大多是在黃昏的時候。大概是最不情愿的時候才會留在記憶最深處,黃昏有炊煙的時候,山坡下會傳來各家大人叫回去吃飯的喊聲,小孩子們此時正藏在麥垛里,或者埋伏在自己的據(jù)點里,因為怕被敵人的發(fā)覺,顯然是不會回應(yīng)家里的呼喊,隱匿在麥垛的深懷中,所嗅都是田野的味道,還有被敵人搜尋的忐忑,有的心眼兒大的也能在其中昏睡過去,不知道其他人已遺忘了自己,早在麥垛子上翻筋斗了,爭取回家上炕前最后的狂歡。

打麥場寂靜無人的時候,整個村子也都進入沉夜了。那時村莊的夜是真摯的,昏黃的綠色玻璃煤油燈只能照亮炕頭的窗臺,它卡在墻壁的燈托上,光暈變暗影響面卻大了,需要挑燈芯了,才拿下來。需要到鄰家借錢或請村醫(yī)看病,趁著星月,挑著馬燈,安靜地只能聽到個人的呼吸和腳步,那是村莊的夜是安靜的。遠(yuǎn)處的一聲犬吠,不明就里的四面八方,大小狗們都會響應(yīng),非因預(yù)警,起哄而已,它們在那時村莊的夜里也會失去警覺。

胳膊粗的門栓就放在吱呀的門軸邊上,門并不精致,窗戶有紙糊的也有玻璃的,因為炕燒得暖和,并不在意門窗的縫隙。屋內(nèi)的煤油燈、街門墻頭上的貓頭鷹、漸行漸遠(yuǎn)的犬吠,是80年代村莊普遍的夜色。

晨曦還沒有撥弄籠在村莊上空的氤氳,壯年們已經(jīng)在地里深耕,可以期然的收獲并沒有多少,變賣糧食的利潤泛著酸楚,小孩子們不暗世事艱難,睜開惺忪睡眼,和陽光相遇。

陽光被院中蘋果樹篩了再透過窗棱,變得婉約柔致,輕鋪在火炕的綠油氈上,一束塵埃在光的通路中輕舞飛揚,在木頭炕沿上隱去。木頭炕沿光滑細(xì)膩,火炕下的青鐵鍋里煮著玉米面窩頭,伴著玉米秸稈和雜木柴火的野味,在雞叫聲中重啟80年代北方農(nóng)村的一天。

婦女們晌午之前會到村南的河溪里洗衣服,葦葉在對岸飄搖,耕牛在田地里咀嚼發(fā)呆,農(nóng)夫坐在田壟抽旱煙,村童浸在河水里胡鬧,婦女們蹲在青石板上用力搓洗,桑樹林里轟的驚起一群灰色小胖鳥,盤旋半周落在菜園子里,并不畏懼衣衫襤褸的稻草人,另外一群飛向文昌閣下的西瓜地。

寬闊的溪流因河道中青石分布,常被割成狹長的清流,即使水草蒙絡(luò),但日光下澈,10多種小魚“皆若空游無所依",用一只臉盆攔住去路,80年代北方農(nóng)村的淳樸的河魚毫無防備地擠了進來,記得最清楚的是像一元硬幣大小的圓魚,嘴唇是烈火一般的紅色,還有潛伏在河底沙土上以靜制動的自作聰敏的土魚。

蜻蜓停在草尖,蝌蚪在岸邊家門口戲耍,田里蛙聲一片,小河蝦需要仔細(xì)一些才能發(fā)覺,如不要偷懶,回家取個笊籬,沿著河岸水草撈一把,哇地歡呼起來——笊籬中跳躍著一大把粼粼水光的小蝦,甩著身上的水珠,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因為貪吃點肉,曾是把河蝦們放在鐵鍋里炒過一次的,快速地泛紅,那時也沒覺得十分美味,因此倒駐留了謀害它們的懺悔。

1980年代夏天的農(nóng)村,貧簡而文藝的童年。

農(nóng)村四合院的蘋果樹下,一只大鐵盆里盛滿了水,午后,在斑駁的樹蔭下洗洗泥垢。念想著下午召集小友,抄起棍棒滿村嘶喊,或是依據(jù)傳聞,分頭尋找生在麥垛里的一窩沒有睜開眼的小花狗。好漢們偶爾坐在屋檐下陰涼處,蘸著唾沫翻看小人書,小人書都藏在紅色油漆的木頭箱子里。瓷器貓的肚里有一些零錢,足夠去村里的合作社買塊糖作為拉起幫派的軍餉。

上游的水庫夏季泄洪時,下游的河灘飄滿了白花花的魚。提著編簍,撿幾條回去喂雞吃,雞不愿意吃,便到上游壩下水靜處,翻開石頭,撿拾和石頭一樣多的綠色河蚌,雞吃了長得肥壯,個別的性情大變,大公雞甚至在村中仰首闊步,在大道上巡邏堵截追逐小孩,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不過高天上盤旋的鷹,餓極了會冒險俯沖下了,展翅抓捕,慌亂之中鮮有功成。

夜再來時,大隊會在打麥場放電影,拎著小板凳披著單衣擠在一起,歌頌人民偉力的電影,大人們自然洋溢喜興,放映場氛圍安全而歡快?!翱嗖嘶ā眳s不是,黑白昏暗的畫面,苦難的直覺,壓抑的放映場,至今猶有余郁。

偏偏傍晚時分,祭祀逝者的一姓族人,披麻舉火拋灑剪紙,白衣白紙口頌祭語,肅殺悲涼。

圍觀的小孩們大多已鉆入母親的懷中,目不轉(zhuǎn)睛卻不失恐懼。

回到油燈昏暗的炕上,苦菜花、白衣火把縈繞在心,也需要大人的陪伴,才敢放心睡下,有時不免纏著講一些現(xiàn)編的故事,用來置換心頭的不安······

特別期盼晨光盡快地穿過蘋果樹透過窗棱,再看到光束中塵埃飛舞,又聞到炕下玉米窩頭的清香,雞鳴犬吠中伸腰穿衣,已經(jīng)琢磨著今天是下河撈魚蝦,還是麥垛尋狗崽了。

(感恩來自網(wǎng)絡(luò)的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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