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安定在夢中輕聲道。忽的便聽得耳邊傳來煙火騰空的聲音。
她緩緩睜開眼睛,燦爛的煙火在半空中綻放,又瞬間落下。
新的一年到了,這年她卻是睡過去的。她從秋千上坐起,身上的黑色大氅便落到腳下,刺骨的寒風(fēng)趁機(jī)吹散了她睡夢中的余熱,吹得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彎下腰撿起那件大氅捧在懷里,此處四周靜謐,只有搖曳的燈火與水中的倒影相互映襯。
“小圭”她試探地喊著,“小圭”無人回應(yīng)。
這家伙說是要陪著她,卻在她睡著之后便悄悄溜走了,如今父皇知道她這一去不復(fù)還,不知之后又會怎樣罰她。
回到宗廟時(shí),阿彥正坐在門檻上打瞌睡,聽到動靜便揉著眼醒來。
“阿彥,快去里面睡”安定拍了拍她的肩道。
“公主,你回來了”阿彥起身,迷迷糊糊的推開門,扶著安定入房道“我還以為今晚您不回來了呢?!?/p>
“不回來?我能去哪里?”安定以為她睡蒙了笑道。
“也是!”阿彥笑道,便幫安定解衣,又道,“這件黑大氅奴婢怎么不記得有過?”
安定低下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大氅,點(diǎn)頭道,“對,這個(gè)不是我的,應(yīng)該是小圭的。”
“吳王?”阿彥道。
安定點(diǎn)頭道,“怎么了?”
“沒什么”阿彥抬頭一笑,“奴婢只是覺著吳王對公主真好?!?/p>
安定聽罷,一絲詫異一閃而過,又想起之前他獨(dú)自留在在秋千上睡覺的事,便搖頭笑道,“何以見得?”
阿彥替安定脫下大氅道,“公主小時(shí)候的事便不去說啦,想想最近的事,就比如是前幾個(gè)月公主出城送符,便是吳王毫不猶豫地同公主一道去的,后來公主被禁足在此,也是吳王三天兩頭的送東西,給公主逗悶子……”
“逗悶子……”安定聽了也忍不住笑,她點(diǎn)頭道,“還有呢?”
“還有……就是今天”阿彥又解開安定的紅色斗篷,想了想道。
“今天?”
“對!公主請喝”阿彥給安定倒了杯茶,道,“你看吳王怕公主冷便將大氅借給公主穿”
安定一邊喝茶一邊點(diǎn)頭笑道,“對對”心中卻想著,赫連圭是怕把她凍死在外頭。
“還有呀,他還怕奴婢擔(dān)心,特地趕來祠堂告知奴婢楚王回來了,公主正同楚王一起……公主”
安定嘴角的笑容凝結(jié)起來,手中的茶杯滑落,她不可置信地望著阿彥,剛才的話不斷在她耳邊環(huán)繞,“你……你說什么?”
阿彥不覺害怕起來,不知自己說錯(cuò)了什么,畏畏縮縮道,“公主……吳王怕奴婢擔(dān)心……”
“不是,是楚王,是三哥”她的目光不再聚焦在阿彥身上,她混亂道,“三哥回來了,他……赫連圭……三哥”
“公主……”
安定奪門而出,轉(zhuǎn)眼已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卯時(shí)剛過,幾匹駿馬便已到楚王府邸前。
“王爺,幾位將軍已經(jīng)到了”侍從在房門前道。
赫連玊從床上悄悄起來,本想不驚動身側(cè)的女子,可是寒風(fēng)一入暖褥之中,女子的睡意便被吹散了。
“王爺”房黛玥柔聲喊著,睡眼惺忪的模樣解不盡的風(fēng)情萬種,“臣妾有罪說好不睡的,還好及時(shí)醒來了?!?/p>
“你累了,就好好休息罷?!焙者B玊套上靴子,理了理頭發(fā)道。
“王爺就要走了嗎?”一股苦澀從心中升起,一時(shí)眼眶中便有淚水涌出。
赫連玊點(diǎn)點(diǎn)頭,伸手接過丫頭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道,“前方戰(zhàn)士還在等我”說罷他又回頭望了望床上黯然神傷的女子,心中有些不忍,他走到床邊坐下,一手握住房黛玥的肩膀,柔聲道,“府里的一切還要麻煩……夫人了”
聽罷,房黛玥不可置信地望著赫連玊,一時(shí)又微微勾起了嘴角,委屈幸福難過,萬般情感在她眼中浮現(xiàn),而最終只為那一聲“夫人”,一切只化作四字而已“不怨不悔”
“王爺”侍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二人皆回過神來,赫連玊斥道,“知道了,本王這就梳洗了。”
“不是,王爺”侍從支支吾吾道 ,“是……安定公主”
天還未亮,而月已西沉,啟明星辰便成了半空中最亮的那顆星,一閃一閃地,它一出現(xiàn)便將要消失了。而她的名字,晼晚,多美呀,日落西山,晚霞似火,可是那美的越徹底便意味著消失的越徹底,存在便意味著消逝嗎?
安定在楚王府宅前站了許久,而身邊的侍從也是在地上跪了許久,他們求安定入府,安定不愿,求安定披上衣服,安定也不要。她就執(zhí)意穿著單薄臟亂的衣服在門口寒風(fēng)中等赫連玊出來。
“房將軍……這”一位將軍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不敢相信有這樣不懂規(guī)矩任性的公主。
“非禮勿視,非禮勿言”房中廉努力抑制著心中的憤恨,狠狠道。
一旁的將軍被嗆了一聲,以為房中廉是為之前安定將他遞去的斗篷丟在地上而生氣便不再去碰這個(gè)釘子,悻悻地背過身去,梳理自個(gè)兒馬的毛了,“顯示勿管”他心中默念,“特別是皇家的事?!?/p>
“王爺……”突然間一陣女聲打破了這層透不出氣的靜謐,所有人的注意都被此吸引,不約而同地望向府里。四方之內(nèi),便見赫連玊一身絨甲佩劍而來。
“王爺你的護(hù)身符?!狈亏飓h幾步跑到赫連玊的身邊道。
赫連玊的目光緩緩落到房黛玥的手中,他接過護(hù)身符道,“好了,外面寒風(fēng)刺骨別凍壞了身子進(jìn)去吧?!?/p>
房黛玥望了望門外那個(gè)單薄熟悉的身影,一股怨氣便浮了上來,“臣妾送你道門口”
“進(jìn)去”赫連圭連一眼都沒看她,幾乎斥責(zé)般道,所有人的心都陣了一下,而門口那個(gè)單薄的女子卻將笑容隱秘在了黑暗只中,而眼淚卻不停地從眼角落下。
“三哥”她輕聲道,
赫連玊頓了頓,握著佩劍的手又緊了緊,才走到安定的身邊,一如往常般道,“怎么不道屋里去,外頭怪冷的。”
“那里有別人我不想去。”安定望著眼前這個(gè)身著盔甲的男子,冰冷的雙手卻悄悄握成了拳,他明明那樣近,她卻抱不了他。
“傻丫頭”赫連玊苦笑道,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道,“怎么不多穿些衣服?!?/p>
“我怕晚一些我就見不著三哥了”安定啜泣道,“三哥你為什么不來找我?”
赫連圭的心被揪了一下,他微微皺了皺眉,半天才對著半空吐了口氣道,“你冷極了……”他又對身邊的侍從道,“怎么不拿衣服來,快拿衣服來?!?/p>
“是是是”
一會兒便有侍從遞來大氅,赫連玊接過立刻將安定裹在大氅里,笑道,“這樣就暖了?!彼拖骂^,看著安定的眼睛緩緩道,“安定不是孩子了,是嗎?三哥有自己的責(zé)任。”
安定緊握的拳頭松了下來,她微皺著眉毛望著赫連玊,似抓著最后一根稻草,“我……我只是想見你一面?!?/p>
赫連玊直起身,他無法直視這樣的安定,讓他心如刀割,他拍了拍安定的腦袋宛如兒時(shí)的玩笑般,“好了,三哥要走了?!?/p>
“三哥……”安定抬起頭望向赫連玊卻說不出話來,是呀,她又能說什么呢。
赫連玊朝她一笑,又對房中廉道,“房將軍就麻煩你幫我將公主送回宮里,宮里問起一切由我承擔(dān)?!?/p>
房中廉頓了頓,忘了眼眼前的安定,才道,“是?!?/p>
“三哥”
赫連圭回頭望向安定,沒有再說什么,便騎上馬,跨馬而去了。
“三哥”安定下意識的往前跑了幾步,而人怎么可能追上馬呢?她還是看著他越走越遠(yuǎn)。“再見不知何時(shí)了”
“公主,下官送你回宮吧!”房中廉小聲道。
安定朝他瞥了一眼,搖頭道,“不,你走吧!”
“公主……”
安定沒有再管她自顧自地往來處去。
不知又是走了多久,啟明星也微微暗淡了,一匹白馬緩緩在她面前停下。
“姑姑”
赫連圭從馬上下來,一把抓住安定的胳膊道,“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快,我們回宮。”
安定側(cè)眼看他,嘴角泛起一陣?yán)湫?,一把甩過他的手道,“回宮?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姑姑……”赫連圭一臉迷蒙地望著她道,“姑姑,是何意?”他又嘆了口氣,一手抓住安定的肩,道,“不管如何,我們先回宮,回宮再說?!?/p>
“不不,不要管我”安定一把推開他,說罷,反手便是一個(gè)巴掌,“啪”,安定下意識地定住了,陣陣地望著赫連圭。
赫連圭也是懵了,呆呆地立在一旁,左邊的臉頰生疼,寒風(fēng)吹來便如刀割一樣,他不可置信地望著安定?!肮霉谩卑胩焖啪従彽?,“圭兒不知做錯(cuò)何事,惹得姑姑生氣,不論如何姑姑也該解氣了,我們還是回宮再說吧!”
“不”安定躲過他的手,“我……”她支支吾吾道,“我自己回去”
“姑姑”
安定不等赫連圭再說什么,也不愿去看他,轉(zhuǎn)身便翻身上馬,逃也似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