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楊妃戲彩蝶，埋香冢飛燕泣殘紅”是書中甚為經(jīng)典的一回，這一回中出現(xiàn)了兩個多年來為人津津樂道的經(jīng)典美景：寶釵撲蝶和黛玉葬花。今天，我們且來說說第一個場景——寶釵撲蝶。
（一）撲蝶前：故事背景
故事發(fā)生的背景書中做了詳細(xì)的交代。
當(dāng)天是四月二十六日芒種節(jié)，按古風(fēng)俗，這一天過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謝，花神退位，因此要擺設(shè)各色禮物，祭餞花神。閨中更興此風(fēng)俗，因此大觀園中的女孩子們都早早就起來，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用彩線系了，然后系在樹上、花上。作者筆下，這一天的大觀園“滿園里繡帶飄搖，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等并大姐兒、香菱與眾丫鬟們都在園里玩耍，獨不見黛玉，于是寶釵便表示要去瀟湘館把黛玉找來。來到瀟湘館外正好看到寶玉走進去，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一想要不要進去。這里有一段關(guān)于寶釵心理活動的細(xì)膩描寫。
“寶玉和黛玉是從小兒一起長大的，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不忌，喜怒無常；況且黛玉素多猜忌，好弄小性兒，此刻自己也跟進去，一則寶玉不方便，二則黛玉嫌疑，倒是回來的妙?！?/b>
書中第五回在寶釵住進賈府后對她有段描寫，“年紀(jì)雖大不多，隨分從時，容貌美麗，人人都說黛玉不及。那寶釵卻又行為豁達(dá)，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深得下人之心，寶釵卻是渾然不覺。”這段描寫很有趣，一個看似豁達(dá)守拙實則大智若愚的女子的形象躍然紙上。
很多人會說寶釵世故，更有甚者說她有心計，或許有一部分根據(jù)是從她撲蝶這件事后衍生的故事情節(jié)上得來的。其實在第五回中，作者用很平淡的口吻說出她“深得下人之心，自己卻是渾然不覺”，我個人覺得作者說這話是帶有戲謔的成分在里頭的。賈府的人，“男男女女都是‘一個富貴心，兩只體面眼’（某版本的《紅樓夢》第七十一回中賈母的原話）”，第七十五回中探春也說過“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象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第三回中講林黛玉進賈府時，“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要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恥笑了去”，后來更是在《葬花詞》中有“一年三百六十日，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的辛酸感慨。試問，在這樣一個生存環(huán)境中，僅僅憑著“行為豁達(dá)，隨分從時”怎能“深得下人之心”？背地里估計是做了不少功夫，克服了不知多少困難，才讓自己在賈府中站穩(wěn)腳跟，這一切的付出和忍耐怎會是“渾然不覺”的狀態(tài)呢？
作者筆下幾乎每個人物的性格都有其閃光點和缺陷，寶釵這個形象也不例外。很多人讀紅樓可能會不喜歡她的世故和隱藏得很好的精于算計，但是結(jié)合她的出生、家庭背景以及當(dāng)時在賈府的生存環(huán)境，其實她表現(xiàn)出這樣的一面是一種合理的存在，也讓書中人物在藝術(shù)形象的塑造上更為真實和豐滿。從她在瀟湘館門口看到寶玉進去之后，短短時間內(nèi)，這段關(guān)于“進與不進”邏輯清晰的思索和分析，我是相當(dāng)佩服的。其實我們從這段分析中，可以看出這個時候的寶釵，其實是沒有要參與到寶黛之間感情糾葛當(dāng)中的意思，她知道寶玉喜歡黛玉，也知道黛玉“愛使小性兒”，她采取的是一種回避的態(tài)度，盡量遠(yuǎn)離麻煩和誤會。于是她抽身回去，打算尋別的姊妹去。
（二）楊妃戲彩蝶：一個別樣的寶釵
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fēng)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將欲過河去了。引得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邊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嬌喘細(xì)細(xì)。
《紅樓夢》第四回寫到寶釵進京后和薛姨媽住進了梨香院，“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做針黹（zhi三聲），倒也十分相安。”可見，寶釵素日是一個安靜恬淡的女子，而撲蝶這個情節(jié)，她少見地表現(xiàn)出了史湘云式的活潑和調(diào)皮，給我們展現(xiàn)了寶釵性格中純真的一面，也讓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dāng)然，作者的描寫也非常的生動貼切，寶釵的體態(tài)是較為豐腴的，第二十八回“薛寶釵羞籠紅麝串”中寫到元妃賞賜端午節(jié)的節(jié)禮，寶玉和寶釵的一樣的，都是“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lǐng)”，為什么是寶玉和寶釵得到的賞賜是一樣的，而黛玉卻和迎春、探春她們姐妹的一樣，只有扇子和數(shù)珠兒？不少人表示元妃這樣安排賞賜的目的是表達(dá)自己想讓寶玉和寶釵聯(lián)姻的意思，我認(rèn)同這樣說法，當(dāng)然這是后話，我們今天的主題不是分析這個。
次日寶釵便把那紅麝香串戴上了，但是這里有一段關(guān)于寶釵很微妙的心理描寫，“昨日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和寶玉一樣，心里越發(fā)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惦記著黛玉，并不理論這事”，既然覺得沒意思，為何還要把紅麝香串戴上？既然戴上了，為何要“羞籠”，籠在袖子里不讓人看見？偏偏寶玉眼尖，看見了，便問寶釵要看她那串香珠子，于是寶釵只能褪下紅麝香串拿給寶玉看，這時便描寫到寶釵的體態(tài)豐腴，“寶釵原生的肌膚豐澤，一時褪不下來”。因此，在前文，寶釵撲蝶跑上幾步路，便“香汗淋漓，嬌喘細(xì)細(xì)”這樣的細(xì)節(jié)便顯得既生動又合理了。
此外，在這一回的回目“滴翠亭楊妃戲彩蝶”，作者用楊妃比喻寶釵，一方面也是意指寶釵體態(tài)上似楊妃一樣豐腴的意思。這個比喻在后文又出現(xiàn)了一次，第三十回“寶釵借扇機帶雙敲”中，寶釵的哥哥薛蟠生日，寶玉因忙著處理跟黛玉鬧別扭的事情，便借口身體不舒服沒去參加生日宴，剛好在賈母處遇到寶釵，便好奇地問寶釵為什么也沒去生日宴上聽?wèi)颍瑢氣O說她怕熱就躲了回來，寶玉便隨口說了句“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也富態(tài)些”。
寶釵聽說，登時紅了臉，待要發(fā)作，又不好怎么樣?；厮剂艘换兀樕显桨l(fā)下不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象楊妃，只是沒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楊國忠的！”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靚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裳我吧?！睂氣O指著他厲聲說道：“你要仔細(xì)，你見我和誰玩過，有和你素日嬉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nèi)?！”說得靚兒跑了。
通過這段描寫，作者再一次向我們展示了另一個不一樣的寶釵，一個有著黛玉式敏感、猜忌和探春式自尊、威嚴(yán)的別樣寶釵。寶釵體態(tài)豐腴，但是作為少女的她，心里也是很介意別人說她胖的，特別是寶玉當(dāng)著包括黛玉在內(nèi)的眾人的面公然說出來，這讓她感覺受到莫大侮辱，臉上下不來。但是她說的話似乎又很奇怪，好好的為何要扯上“沒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楊國忠”這樣的話？
不知你是否注意到，《紅樓夢》第四回寫到薛蟠進京的原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機會，一來送妹待選，二來望親，三來親自如部銷算舊賬，再計新支。其實只為游覽上國風(fēng)光之意。因此早已檢點下行裝細(xì)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起身，不想偏遇著那拐子，買了英蓮?！辈恢x者是否跟我一樣，初讀《紅樓夢》時完全沉浸在寶黛釵的愛情糾葛以及大觀園的花團錦簇中，無暇去關(guān)注這一細(xì)節(jié)，以為薛蟠進京是為了躲避殺人的罪名，而寶釵就是單純跟著母親和哥哥進京，探望親戚然后因王夫人的邀請盛情難卻就住進梨香院，然后就順理成章發(fā)生了后面的故事情節(jié)？
細(xì)讀《紅樓夢》就會發(fā)現(xiàn)，薛蟠進京是早就計劃好的，這個計劃發(fā)生在他為搶奪英蓮打死馮淵之前，他進京第一個目的是為了“送妹待選”,即送寶釵入京參加選秀，但是全書只此一筆，后面就再也沒有提起此事。第二十七回的回目中作者將寶釵比作楊妃有可能是在暗示我們寶釵還有這么一個待選秀女的身份，但是書中并沒有描寫寶釵有去參加選秀。直到第三十回，被寶玉指出自己像楊妃之后，她惱羞成怒，這里面縱有著因自己體態(tài)豐腴被人嘲笑引發(fā)的惱怒情緒，但在公開場合聲色俱厲地斥責(zé)一個小丫頭的這種行為也太不符合她平日的作風(fēng)了。她說她沒有好哥哥好兄弟可以讓她做成“楊妃”，是否在暗指她選秀落選一事？她原本以為憑借自己的優(yōu)秀參加選秀是沒問題的，從她的詩“好風(fēng)憑借力，送我上青云”就可以知道寶釵對自己是很有自信的一個人，卻沒想到居然落選了，對她打擊之大可想而知，而寶玉的這句話正擊中她心中這個疙瘩，因此讓她惱怒得無法抑制。而從情節(jié)的發(fā)展上，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在寶釵“借扇機帶雙敲”此前的情節(jié)中，比如在第二十七回寶釵撲蝶這回中，她對寶黛之間的愛恨糾葛采取的都是一種遠(yuǎn)離和旁觀的態(tài)度，而此后比如第三十三回寶玉被賈政動用家法打了一頓之后，寶釵去看望寶玉時，態(tài)度就明顯很曖昧了。這會不會是她因選秀落選，而元妃又有了給她和寶玉指婚的暗示之后，她的心開始向?qū)氂駜A斜？
（三）撲蝶后續(xù)：滴翠亭上演金蟬脫殼
寶釵見撲不到蝴蝶了，便打算放棄，卻不小心聽到滴翠亭里面丫鬟小紅和墜兒兩個人的對話，原來是小紅偷偷與賈蕓私相授受。寶釵知道小紅是個眼空心大、刁鉆古怪的丫頭，如今自己聽到了她的短兒，怕她狗急跳墻生出事端來讓自己沒趣，如今也來不及躲了，只能用金蟬脫殼的方法。而寶釵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黛玉。
尤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哪里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內(nèi)的小紅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而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里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nèi)說道：“一定又鉆到山子洞里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總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怎么樣？”
瞧這敏捷的反應(yīng)，這到位的演技，每次讀這一段，我都佩服得五體投地。作者把寶釵的精明機智以及內(nèi)心的小自私小陰暗寫絕了。一翻表演唬得小紅信以為真，拉著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里，一定聽了話去了！”“要是寶姑娘聽見還罷了。那林姑娘嘴里又愛刻薄人，心里又細(xì)，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樣呢？”每每看到小紅這一番話，我都忍不住想笑，傻姑娘，聽了你的話去的就是寶姑娘啊。林姑娘還在瀟湘館跟寶玉鬧別扭呢，她等下還要準(zhǔn)備去葬花呢，哪里有閑情逸致到滴翠亭偷聽你們講話呢。
各位看官，今天就到這里了，感謝您的耐心閱讀。還是那句話，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本《紅樓夢》，歡迎補充和探討，以及推薦關(guān)于紅學(xué)的書籍或?qū)W習(xí)資料。最后，來一張美圖鎮(zhèn)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