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微雨,濃霧。
上午第三節(jié)課的下課鈴響起,教科樓三樓的一個教室里熙熙攘攘走出了許多學生,
教室前門的旁邊,掛著一張課程表,課程表上寫到這個教室今天上午只有三節(jié)課。
上的是植物學,上課的老師姓于,叫于欣欣。
陳鋒透過后門的玻璃注視著教室里面,他看著教室的學生一個個離開,而于老師由于要收拾教案,等她走的時候,教室里僅剩下了三兩個手機玩得正酣的學生。
于老師走出了教室,陳鋒臉色冷靜,尾隨跟上。
于老師一直走到了樓道盡頭的一個屋子,打開屋門,走了進去。
陳鋒來到屋前,門上的門牌寫著:植物學辦公室,于欣欣副教授。
陳鋒毫無遲疑地把門打開,走了進去。
屋內只有于老師一個人,陳鋒進來的時候,她剛剛坐在座位上,喝了杯水。
于老師看到陳鋒進來,訝異道:“同學,你有什么事嗎?”
陳鋒答道:“我想找陸瑤的班主任,于欣欣,于老師。”
于老師道:“‘陸瑤’?你跟她是什么關系?”
陳鋒:“我是陸瑤生前的男朋友?!?/p>
“男朋友?”于老師微微驚訝,“我就是陸瑤的班主任,于欣欣,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陳鋒:“我想問問陸瑤生前的事情?!?/p>
于老師聞言,眼中透出幾分同情,安慰道:“死者已矣,你節(jié)哀吧,不要太執(zhí)著了?!?/p>
陳鋒堅持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她身邊的事情,當作懷念也好?!?/p>
于老師無奈地搖搖頭:“好吧,你問吧,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陳鋒:“陸瑤跟薛紅的關系怎么樣?”
于老師詫異道:“你還認識薛紅?”
陳鋒:“陸瑤的室友,我都認識?!?/p>
于老師想了想,答道:“她們之間的關系,我也不太清楚,畢竟這是大學,又不是高中?!?/p>
陳鋒微微失望:“這樣啊。”
于老師又問道:“你問這個干什么?”
陳鋒看了一眼于老師,似在審度,在于老師用疑惑的眼神回望他時,他忽然沉聲道:“我覺得陸瑤不是自殺?!?/p>
于老師臉色微變,問道:“你憑什么這么說?”
陳鋒答道:“就在陸瑤自殺……不,她死去的那天下午,我和她在同一件教室里自習。我向她表了白,她沒有拒絕我,但同樣沒有答應我,只是跟我做了一個約定,在第二天同樣的時間,她還會來到這個教室,告訴我她的答案。”
陳鋒從兜里拿出了陸瑤曾交給他的小熊掛飾,捧在手心里,給于老師看:“這是她當時給我的約定信物,給的時候她還說過,這是她最喜歡的東西,先放在我這里,我就不必擔心她會爽約了。”
于老師看向陳鋒手中的小熊掛飾,臉上忽然一動,道:“我認得這個掛飾,陸瑤的校園卡好像就掛著它。”
“沒錯,”陳鋒登時激動起來,“這就是她從校園卡的鑰匙扣上拿下來的,她真的喜歡這個掛飾,她也真的喜歡我。我不相信在這種情況下,她會選擇自殺!”
于老師臉上的同情更多了,她看著陳鋒,像在看一個病人,溫聲說道:“警察已經調查清楚了,她是由于裸照被發(fā)到了網上,承受不住壓力,才選擇自殺的。你剛才也說了,她死的那天,你跟她表了白,而她也很喜歡你,結果她回到寢室的時候,發(fā)現了自己的裸照被流傳到網上,壓力豈不就更大了嗎?”
“你難道想說,”陳鋒死死盯著于老師,眼中有些凌厲,“是我害死了她?”
“當然不是,你怎么會這樣想呢?”于老師急忙辯解道,“我只是想勸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不幸的事情已經發(fā)生了,不要讓這種不幸再延續(xù)到你的身上?!?/p>
“不,你錯了!”陳鋒肯定地說道,“陸瑤決不會因為裸照被偷拍,發(fā)到了網上就選擇自殺!”
于老師也有些不耐煩了:“你老說她不是自殺,你有什么證據嗎?”
“證據我暫時還沒有,”陳鋒說道,“但……”
“但你就是相信她不是自殺的?”于老師接著說道。
“不,”陳鋒急道,“我斷定她不是自殺的,也是有理由的?!?/p>
“什么理由?”
“因為她那天還曾面對面跟我說過她不是……”陳鋒張口欲言,在說到“處女”兩個字
的時候,卻不由停住。
死者為大,如今再非議這件事情,實在不亞于一種褻瀆,況且陸瑤還是他心愛的完美女孩兒!
“她還對你說了什么?”于老師又接著問道。
陳鋒面對著于老師的詢問,心念急轉,忽然道:“她那天還對我說,她馬上就能拿到獎學金了,她說的時候樣子很開心,似乎對未來滿是憧憬,這樣狀態(tài)下的陸瑤,怎么會僅僅因為裸照被發(fā)到了網上,就選擇自殺呢?”
“獎學金?”于老師臉上一動,“不,她得不到獎學金的?!?/p>
“什么?”陳鋒一愣。
于老師肯定地說道:“我們班今年獎學金的名額,沒有給她?!?/p>
陳鋒接著問道:“為什么?因為她的成績差嗎?”
于老師:“她的成績在我們班里是最好的?!?/p>
陳鋒:“那她為什么拿不到獎學金?”
于老師看了一眼陳鋒,有些不忍地說道:“她的道德上有污點。”
“道德?”
于老師點點頭,續(xù)道:“說來也巧,陸瑤自殺的那天下午,她勤工助學的教授突然跟我打了個電話,說他們實驗室的儀器壞了一臺,幾經查證后,才發(fā)現是由于陸瑤違規(guī)的操作而弄壞的?!?/p>
于老師頓了頓,道:“而陸瑤一直到教授出面,免了賠償儀器的費用才承認是她干的。這件事雖然不再追究陸瑤的責任,但檔案上就不得不記上一筆了,無關于損壞儀器,僅僅在于撒謊。而教授那天打電話來,也是想讓我對陸瑤再進行一下品德教育,下次要勇于承擔錯誤,不要再畏罪撒謊了。”
陳鋒呆住,他心底那個直率純凈的女孩兒形象一瞬間似乎黯淡了幾分,他不愿相信地問道:“她違規(guī)操作弄壞了儀器,為什么不直接承認,而要選擇撒謊呢?”
于老師嘆了口氣,道:“你也別太責怪于她,她也是迫不得已?!?/p>
陳鋒:“撒謊騙人這種事情,也會有迫不得已的時候嗎?”
于老師:“實驗室的儀器非常貴,動輒十幾萬、幾十萬一臺,陸瑤不小心弄壞了儀器,若要她賠償的話,以她的家境,是拿不出這么多錢的?!?/p>
“我想,”于老師似是想到了陸瑤,臉上又泛起了深深的同情,“任何處于同樣境地的人,無論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的,只是……唉,可能僅僅只是她的運氣差了點吧?!?/p>
陳鋒的心情好受了些,又問道:“陸瑤知道這件事嗎?”
于老師搖了搖頭:“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就……也幸虧我沒告訴她,要不然,
她自殺的原因,不就更加撲朔迷離了嗎?”
陳鋒呆呆地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對了,”于老師不禁笑了出來,“你剛才問我陸瑤和薛紅的關系怎么樣?你難道懷疑是薛紅殺了陸瑤?”
陳鋒回過神來,神色又激動了起來:“薛紅因為陸瑤自殺的事情保研,而她假如要考研究生,以她如今的準備情況,是絕對考不上的!”
于老師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鋒,語氣中有了些嚴厲:“世上哪有這么壞的人?你把人想得太黑暗了!”
陳鋒忽然吼了出來:“我只是想知道陸瑤死的真相!”
于老師似乎被嚇得愣住了,陳鋒看了一眼于老師,忽然轉身跑出了辦公室。
陳鋒從教科樓出來,臉色蒼白,抬頭望著太陽本該存在的地方,此時烏云遮蔽,天地昏暗。
陳鋒又來到了女生宿舍樓前,注視著前天灰布遮蓋的地方,此時灰布已經揭去,青色柏油路面到這里時,顏色驟然加深了幾個色度。
這時,有五六個警察從女生宿舍樓走出,陳鋒還在一行警察人中看到了楊警察的身影。
他們臉色嚴肅地互相交談,步行走過陳鋒的身邊,而楊警察看見陳鋒,也沒有上前對招呼,只是點了點頭,就與其它警察離開了。
陳鋒微微訝異,攔住了一個正從宿舍樓走出的女生,問道:“同學,這些警察怎么從女生宿舍樓走出來了?他們之前在干嗎呢?”
女生道:“還不是那個變態(tài)鬧得!他昨晚又再網上發(fā)偷拍的東西了,這次比之前更嚴重,甚至還有一個女生在宿舍里換衣服的視頻!而這個視頻是昨晚剛拍攝的!他還威脅說,如果警察再不停止調查,他還將發(fā)更多的私密視頻?!?/p>
陳鋒驚訝:“宿舍里也會被拍到?”
女生點點頭:“對,那個變態(tài)原來不止在樓道里偷裝了攝像頭,還在有些女生的寢室里也偷偷裝了攝像頭。這些警察剛才進到宿舍樓里,就是為了檢查每一個寢室有沒有被偷裝攝像頭?!?/p>
“那個混蛋!”陳鋒咬牙切齒地道,“就該被千刀萬剮,下十八層地獄!”
女生看著陳鋒猙獰的樣子,臉上有些害怕,話都沒再說一句,就快步走遠了。
這天晚上,陳鋒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幾個小時,已至凌晨才漸漸睡著。
他做了一個很真很真的夢,夢里,他回到了向陸瑤表白的那個晚上。
他問她:“陸瑤,你是個好人嗎?”
她反問道:“你說呢?”
他接著道:“我覺得是?!?/p>
她笑著回答:“人無完人,這世上從沒有單純的好人。”
他有些苦惱:“可我愛上的女孩兒,就是這么單純的女孩兒?。 ?/p>
她接著問道:“你愛上誰了?”
他茫然:“我……我也不知道。”
她追問:“你愛上的是人嗎?”
陳鋒猛然驚醒,在第五天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