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行，秋思。遍拾春意待秋天。
1
清早。
夜雨晝歇，信步走走。分明已是晚春的季節(jié)，方才想起追尋初春的節(jié)奏。紛雨飄灑的前日，陽光愈加和柔。打點最簡便的行裝，沿棠白櫻粉的灣邊行走。一只灰色的蛾蝶，在驚艷的群芳中不敢駐留。一片晶亮的綠葉，在怒綻的春花中不敢探頭。一只蟄醒的蟾蛙，在初長的菖蓮中不敢唱久。
雨后的瀝青路濕潤如新，杉林干凈寧靜，灰喜鵲蹬離枝頭，震下一地碎玉。橫穿馬路的流浪狗渾身濕透，丑得不堪直視。晨風里帶著絲絲微涼，連濃重的滸苔味道似乎也不那么難聞了。錯過了雨打桐葉，卻收獲了雨后杉林。
上學的孩子們等紅燈時如一堆麻雀，綠燈時猶如過江之鯽；一對對拍婚紗照的情侶在歐韻建筑前擺出各種甜蜜的姿勢，臉上滿是傻傻而又幸福的笑容；幾處疏林間老人們隨著舒緩的音樂打著綿延的太極，沉靜從容溫情，使我不由地放慢了腳步。幾百米，就是一生。
幾乎每天都在老城區(qū)與新城區(qū)間穿梭，越來越喜歡老城區(qū)的生活。參差雜亂的古樹見證著時光的變遷，縱橫樹間的電線顯現(xiàn)著外界的聯(lián)接，從容淡定的腳步印下歲月的痕跡，實惠實用的店鋪結(jié)成獨特的圈子，柴米油鹽的日子散發(fā)著真實的味道，就連今天這樣彌漫厚重的濃霧也織結(jié)成或隱或現(xiàn)的仙境。
風吹過那片海。霧從海上平涌而至，濃得如鄉(xiāng)愁般撕扯不破，溶化不開。遠處遙如仙境，蜃影幢幢，不免聯(lián)想到人生堪如夢，釋夢即人生。近處涼潤如絲，花艷葉亮，又讓自己感受到行走在當下，生命亦可嘆。很想就這么走著，不用去想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甚至不用想著去照料窗臺的小花，窗下的小貓。
2
午后。
行走在薄霧勻淡的沙洲，在這春陽和暖的午后。初漲的海水推來翻涌的潮浪，盤旋往復的岸邊尋不到盡頭。捧一把細沙揚在路過的海風里，仿佛可以追逐風箏靜靜的等候。斜斜的山坡密林尚未萌綻新綠，夕陽穿過就如梳理春日的思愁。遠方的遠方有舒緩悠揚的音樂響起，那一定是心底的心底在演奏。
穿過蔭翳如蓋的雪松、泊滿的車輛和三五成群的游客，走過林中曲徑和正在整飭的園中平湖，繞過正在留下人生最美瞬間的情侶，聽聞風中淡淡的松香和忽遠忽近的鳥啼，午后暖暖的陽光穿越樹叢灑在泛青的綠地上，灑在匆匆的腳步上，灑在挺直的脊背上，讓我恍若步入夢境，而且是似曾相識的夢境。
知易行難。明知放慢腳步是一種修行，事到臨頭卻難以放緩節(jié)奏。于是時時提醒自己，讓呼吸均勻綿長，讓目光從容淡定，感受每一縷秋風拂過臉頰，承接每一束暖陽落在肩頭，細觀夕陽穿過繁枝，靜看落葉旋入灌叢，認真品讀熙來攘往中人群的喜怒悲苦，悉心觀照晷短影長里光陰的聚散得失，忽然便有了些許禪意。
何不就此放慢腳步，靜聽冬去春來的跫響，旁觀日落月升的畫面，細嗅云去風來的味道，品讀心放心收的軌跡。不同的人生經(jīng)歷，一樣的心路修行。
可以遍覽清單上的電影，也可以翻閱枕邊閑置的新書；可以病房里爽朗笑聲背后的豁達，也可以咀嚼獨處時靜觀內(nèi)心的禪意；可以體味運筆劃過毛邊紙的古意，也可以近賞國畫墨荷葉卷葉舒麻雀飛起飛落枝頭的靈動。
慢得不能再慢的日子里，能聽得到海棠花兒開放垂柳枝條染綠茅草尖芽拔節(jié)的聲音。由冬入春，由春入夏，季節(jié)與己已了無關系。
3
日暮。
小聚逢路堵，卻遇百余只燕子低旋翻飛，此種大場面至少已有三十年未曾見過。心中一動，前幾天還有哥們兒講其新遷陋室有一窩新燕。小時候，方頭剪尾的小燕子就是家中成員，天天看著啄春泥，壘新窩，新窩被灶火熏染顏色由淡轉(zhuǎn)深，又看著小燕子出窩長大，秋至南飛，只剩一抔舊巢余溫尚存。
來得稍早了些，沏上一壺好茶獨飲，聞淡淡茶芳清溢，聽串串風鈴柔脆，還有不知哪兒飄過的輕音樂。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走過的路人，或起身近處欣賞大紅燈籠上的草書筆意，留意鬧市中不易覺察的日漸西墜。放慢腳步，安住當下，沉靜地度過屬于自己的難得獨享時光。
落日夕暉，忽然記起在艦艇部隊，當年參加遠航，已無多少記憶，唯有那輪輝煌落日，歷久仍熠耀如昨。日出遇見得少，去泰山黃山看日出要棉袍加身，凌晨即起，還要看老天賞不賞臉。而落日卻是常見，常見便會熟視，熟視便會無睹。
每次臺風臨近，都要離碼頭去錨地，在顛簸飄搖晃暈之前，總能領略大自然最壯美的海天，最瑰麗的蒼穹，最絢爛的云霞，最震撼的幻景。暴風雨之前，時空反而極為平靜，心也是沉靜的，還會有些許期待。安靜，緩慢，從容，確信傍晚雖西墜，明早依舊會升起。
有靜美，有風暴，也許，這就是人生。
4
夜闌。
小醉之后，午間本是小睡，醒來月已初升。海風攜清沁入窗，薄霧推淡云過檐。遠方匆匆而來的風與霧里，既有熟悉的味道，又有陌生的感覺，似曾相識又記不起何時有過同樣的場景和感觸。物如是，人亦如是，究竟何已成非？是心境，還是心情？暮光里海面船只寥寥，綠樹間路上車流不息。
在月色相伴的深夜里獨行，似乎已在春風里沉醉。滿天繁星倦意已濃，比不過海灣里船燈映照那一泓熟稔的靜水。路邊連翹悄然朦朧地綻放，木槿探出的老枝已怒突外廓分明的苞蕾。野貓在幽暗的街角游蕩，夜鶯已暫歇清麗的歌喉小睡。淡淡月色的夜里獨自行走，更能慢慢體味月光長居在心里的獨享的美。
左牽黑，右拽白，與平時走的路沒有不同。月似圓未圓，風似暖微寒，浪不急不徐，海有火有船。走在路上，心是平和的，如同深秋的池水。每天都有新的感悟，無論有多少生命的體驗，人生永遠是最厚重的功課。有時會看不到月光，卻能感受得到，即使暗云背后是一輪并不完美的月亮。想起李商隱的詩：過水穿樓觸處明，藏人帶樹遠含清；初生欲缺虛惆悵，未必圓時即有情。
春日的美在于變化。清晨的雨打檐窗，正午的暖陽朗照，傍晚的冷風乍起，夜深的霧淡風輕。行走在春風里，清晨的風仍稍感寒意，內(nèi)心暖如溫玉;午后的風熱意漸起，嘴角微微上揚；傍晚的風醉意襲人，腳步輕如騏驥;午夜的風寧靜和詳，睡姿酣如紫泥。能從平淡如水步入莊嚴殊勝，亦能從繁花綴枝走進落葉凋零；能從柴米油鹽轉(zhuǎn)向詩書殿堂，亦能從洪鐘大呂踱過流水小橋。內(nèi)心豐盈，一切都是美的極致。
歸來，一杯干白一盤葡萄，半粒麻餅半碟水果。把酒南窗，對海清賞，曠空朗月，舊樓古樹，近樹在遠，遠月如近。錯過太平角的旭日初升，卻目送匯泉灣的一輪明月。美，總不會晚。
遂打油一首：閑就暮陽抄古經(jīng)，毫運紙端意漸平；一杯茶色落短幾，半硯墨香滿長庭。
30天之第20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