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峨眉。
驟雨般的炮仗聲此起彼伏,天剛剛亮,暖陽未出,整個元大都已射出喜悅的光芒。身著新做的棉衣,口中吐出白氣,百姓們嬉笑著,三五成群,扶老攜幼,向北面皇城聚攏。
這天是大年初三,是元帝大游皇城、到慶壽寺上香的日子,除了可以一睹龍顏,還有長長的彩車、奏樂、雜耍、木偶劇隊伍可看。
在延春門外,熙攘的人群中,有三人奮力擠到一處臺階上,一個是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另兩個是張無忌和周芷若。(我們走進《倚天屠龍記》小說的第34回,解讀一下電視劇沒有拍的一個有趣情節(jié)。)
01.既要,也要?
這是周芷若的傷心之地。半年前,她的師父滅絕師太殞命于萬安寺;在海上漂泊數(shù)月后,此刻,她牽著情郎的手重回這繁華帝都。
清脆的鑼聲、躁動的鼓響由遠而近,游行的隊伍緩緩開來,歡樂的熱流涌向周芷若的心頭。這幾天,她的心緒一直很好。進城前,她在街上買了幾根紅頭繩扎在頭發(fā)上,給張無忌和韓林兒每人衣襟上掛一條紅布,增添過節(jié)氣氛。
更重要的是,在金毛獅王謝遜的撮合下,她與張無忌訂了婚,小昭走了,蛛兒死了,趙敏那個妖女被視為殺害蛛兒的兇手,好了,張無忌是她一個人的了。
她扭過頭,望了身旁的張無忌一眼,心中說不出的歡喜和苦楚。在萬安寺,滅絕師太傳她衣缽,把光耀峨眉的使命交于她;師父讓她有意接近張無忌,用美色和感情利用他,伺機得到倚天劍和屠龍刀;她被迫立誓,若對張無忌動了真情,生下的孩子男的代代為奴、女的世世為娼。
滅絕師太是一名堅定的戰(zhàn)士、道義的狂人,畢生兩大目標,一是驅(qū)除韃虜,二是鏟除魔教。臨走前,她不忘選一個聰明伶俐的徒弟,在她腦海中烙下一個抹不掉的“思想鋼印”。
周芷若曾不知所措,一面是師命,一面是真心,她不知道聽從哪一個。逃出萬安寺后,她不置可否地在大都打聽張無忌的下落——不論出于師命還是自己的本心,她都應(yīng)該去找他。
仿佛老天看熱鬧不嫌事大,很快就把“to be or not to be”的選擇題擺在周芷若面前——她沒在大都尋到無忌哥哥,反而被金花婆婆劫持到靈蛇島;接著,金毛獅王和趙敏分別帶著屠龍刀和倚天劍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在她面前晃悠!
她曾恍惚,她曾猶豫,可這真是老天的安排啊,或是師父的在天之靈!她什么也沒做,機會就自己送上了門。
糾結(jié)良久,她心一橫,下毒、殺蛛兒、奪刀劍、嫁禍趙敏,動作絲滑、一氣呵成。她思忖,也許自己和趙敏一樣,是干大事的女強人。
大功告成,光大峨眉有望!既已如此,她能否滿足一下自己的小小心愿,和無忌哥哥成親、白頭到老呢?他的名字多好啊,“無忌”,師父也許不會狠心變成厲鬼報復自己。
周芷若懷著僥幸、抱著幻想,糾結(jié)地、不安地、真真假假地、半推半就地和張郞定了親。在她心里,未來也許是美好的,她既要完成作為峨眉派掌門人的使命,又要和自己真心愛慕的情人在一起。芷若妹妹攥緊拳頭說:“我全都要!”
人總?cè)绱耍葦[脫不了責任,又不甘舍棄愿望,即使它們以千鈞之力、朝相反方向拉扯著自己,也不肯松一松手。
02.切不斷過往
緊隨鑼隊的是漢人細樂吹打、西域琵琶隊、蒙古號角隊,每隊都有四五百人,接著是一隊隊的傀儡戲和雜耍。周芷若和張無忌都在窮鄉(xiāng)僻壤和山溝溝里長大,哪見過這陣勢,心中都不由感嘆:大開眼界,大慰平生,大城市真好。
伴隨著人群發(fā)出的陣陣歡呼,由駿馬拉著的一輛輛彩車緩緩駛來,每輛車上都有俊男靚女演繹流行的戲文,“唐三藏西天取經(jīng)”、“唐明皇游月宮”、“劉關(guān)張三英戰(zhàn)呂布”、“張生月下會鶯鶯”……每輛車都插有錦旗,上面寫著“某某官吏貢奉”,越往后官品越大,且彩車越是華麗。
忽然間,人們看到畫風突變的一輛彩車:那車樸素得幾近寒酸,由兩匹瘦馬拉著,引來吃瓜群眾們的陣陣哄笑。
那車駛近周芷若,她和張無忌才瞧清楚,車上是兩名戲子:一個金發(fā)垂肩的大漢,雙目緊閉,盤膝而坐;身旁站著個青衣美貌少女,端茶在身后服侍。
這分明就是在扮演謝遜和周芷若!“芷若本若”氣得瞪大了眼睛。
但見:假芷若笑嘻嘻走到假謝遜身后,兩指在其背上用力一戳,假謝遜“啊”的一聲倒下;假芷若腳踩在假謝遜身上,拔劍欲殺;幾名叫花子打扮的假丐幫弟子上車,將二人擒住……
周、張兩人不再懷疑:這輛彩車是趙敏安排的。
趙敏知道他倆已到京城尋謝遜,多半會來看游皇城,于是用這出戲來惡心周芷若——這是張無忌的想法;實際上,趙敏更多是想提示“張大單純”,殺蛛兒、偷刀劍的是看似乖巧柔弱的周芷若,不是她趙敏。
周芷若的心像被蝎子狠狠蟄了一下,又是氣憤,又是驚恐,還得在表情中摻進一些委屈——她要扮演無辜,繼續(xù)把臟水往趙敏身上潑。
張無忌用石子將兩馬的各自一只眼打瞎,彩車翻倒在地,然后握住周芷若冰涼而顫抖的手輕聲安慰,一邊表忠心,一邊罵趙敏是“小混蛋”。
芷若終于平靜下來,可歡樂的情緒從心里溜走了。兩個陰魂冒了出來,一個是蛛兒,一個是師父——她倆隔三差五來看望她?,F(xiàn)在,在這光天化日下,又一個鬼出現(xiàn)了:趙敏——她總偷偷跟著自己和張無忌,一門心思想要查清“殺蛛兒、奪刀劍”的真相。
可恨的妖女!她原可以和張無忌幸福生活在一起了,原可以努力和過去說再見了??上?,她沒有辦法切斷過往,那罪惡的記憶始終糾纏著她,不知什么時候是個頭。
03.太執(zhí)著于向外求
皇上駕到,帶著皇后、貴妃、太子、公主——百姓們看呆了,贊嘆天子和皇族們的威嚴和華貴——他們和王公貴族坐到七座豪華艷麗的彩樓中,觀看臺下表演。
左手邊第二座彩樓內(nèi),坐著一位身穿貂裘、頸帶珠翠的少女,巧笑嫣然,眉目劉盼,容貌風姿遠勝隔壁的公主。這少女正是趙敏。
張無忌呆呆看得出神,回過神來后,想看又不敢看,側(cè)目瞟一眼身旁的芷若,只見她也正凝望著趙敏。
就像600多年后的單身者,在朋友盛大的婚禮上見證新婚夫婦的幸福時,會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未來的婚禮一樣,眼望著趙敏的尊貴和風光,周芷若也不禁回歸為一個普通少女,艷羨著他人的幸福,做著自己的白日夢。
絕大多數(shù)時候,人的心靈是不受理性控制的,它分不清真實與幻境,凡事能讓潛意識快樂的事情,它都會不由自主地去模擬。“想要”是人的本能的沖動,“想要”、“欲望”沒有錯,錯在執(zhí)著、錯在貪心、錯在像惡狗撲食一樣不懂得收放。
過了良久,周芷若嘆了口氣,說:“我們走吧?!?/p>
回到客棧后,彭瑩玉、韓林兒談到了驅(qū)除韃虜后教主做皇帝的話題,張無忌連連拒絕,他沒那個雄心壯志。一旁的“準教主夫人”周芷若立刻把不滿寫在臉上,她想要做皇后,她想要比現(xiàn)在的趙敏還風光。
用過晚飯后,張無忌出了客棧尋找義父線索。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曾和趙敏約會吃涮羊肉的小酒館。進去一看,老位置上竟坐著個苦苦思念自己的趙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含情脈脈起來。
跟蹤張無忌的周芷若在窗外窺伺到了這一幕,一陣激憤襲來。她咬牙切齒地“嘿嘿”兩聲,嚇了屋內(nèi)兩人一跳。張無忌追了出來,她已奔遠。
周芷若明白,從此刻起,趙敏是她此生最大的敵人——她威脅著自己殺人奪刀的秘密,她覬覦著自己的晴朗,她手眼通天,她勢力強大,她風光美麗,她狡詐多智……
周芷若必須打敗趙敏。在她心里,她為了和張無忌結(jié)合已違背師命,而為了完成師命,她欺騙了張無忌。她不想白白犧牲那么多,她覺得自己沒有回頭路,她要做的就是一條道走到黑,而走下去的關(guān)鍵是:徹底擊敗趙敏。
面對看似無解的困境,人往往向外尋找突破口,把問題歸咎于外在世界的人和事;相比之下,自我反思、向內(nèi)求需要更大勇氣。
為了讓自己的世界不崩潰,周芷若如打了雞血一樣開始了更瘋狂的表演。她離開大都,按屠龍刀內(nèi)地圖的指示到桃花島尋找《九陰真經(jīng)》,在屠獅大會上大殺四方,并多次暗算和刺殺趙敏。她明白,張無忌靠不住,作為女人,她只能自己變得強大。
周芷若的真正黑化不在荒島“下毒奪刀劍”時,不在新婚“素手裂紅裳”時,而是在感受到趙敏強大威懾力對自己浮萍般命運的追擊時。
悶悶不樂的人,從未有過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