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我不禁哽咽了,兩行熱淚也順著臉頰流下,像蟲子爬過一樣,淚光中,我看著聶榮的臉,想:這番肺腑之言會打動她嗎?然而,她只是拉著聶政的手,對我的話置若罔聞,我的心都要碎了。
-每天晚上,我們四個人擠在狗肉鋪子里間那個土炕上,炕下面是剛殺的幾條死狗,我和老太太在里面,他們姐弟倆在外面。每天晚上,聽到他倆做愛的聲響,我都欲火焚身,不能自已,卻只能在老太太那里尋求一點可憐的安慰,這是什么樣的安慰呢?就好比一條狗眼巴巴看著主人把骨頭上的肉都剔干凈,連骨髓都用蘆管插進去吸著吃了,這才把骨頭扔給它,然后看著它用舌頭舔那根骨頭的樣子,說:看,它就喜歡啃骨頭——可是,我哪里是喜歡啃骨頭呢?
-有一次,甚至聶榮也這么講,我不禁抗議道:不,我不是戀老癖,我這么做,只是為了你,難道你一點都看不出來嗎?我真的不明白,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眼見耳聞,皆已熟慣了的,怎么可能還會有新鮮感、神秘感,怎么可能還會有性欲?而且,難道你們一點都不在乎外面的物議紛紜嗎?一點都不覺得這是悖逆人倫之事嗎?
-聶榮羞紅了臉,說:怎么不呢?我其實早就想撒手不干了。在你來之前,我已經跟他就此事無數(shù)次爭論過,我說,既然去花街,錢也花了,怎么只是讓人家打屁股,不干正經事?他說,正經事只可以和姐姐做,那些人也配?我說,還是止了吧,萬一不小心懷孕,生出個怪胎來,那可不是好玩的。
--他說,怪胎就怪胎,我自己不就是個怪胎嗎?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去看過的那個怪胎展覽嗎?有拖著一條細尾巴的,有兩個腦袋的,有沒屁眼、沒有五官的,有兩手兩腿并在一起分不開的,但我最喜歡的是一對連體胎兒,一男一女,背對背連著,他倆永遠都看不到對方的全貌,卻永遠貼在一起。那時看到這情景,我說不出的煩悶,為何不讓他們長大,而要弄死他們,泡在藥液里給人看呢?他們何曾做過什么錯事,只不過長得跟人不一樣而已,就因為這個,他們就得睜著一對死魚眼,永遠漂浮在玻璃缸里。我有一個小小的愿望,要是你生了怪胎,尤其是像這樣的連體胎兒的話,我們一定要把他養(yǎng)大……
-你看,他就是這樣的人,我根本說不通他。我很感謝你來我們家,將他的興趣引到了別處,他壓抑已久的殺人的欲望又熊熊燃燒起來。他去花街讓人打屁股,就是為了克制自己,那些胖大妓女每打他一下,他都會在心里罵自己一聲:讓你想殺人!而他之所以克制自己,主要是為了母親和我,在經歷過那次逃亡以后,我們可再不愿意過那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了。
-然而,你一來,他的神色就變了,我知道他已無法再壓抑自己了,他對你的錢財、賞識、冤情等等都漠不關心,能夠借此機會大干一場,才是他的真正愿望!甚至母親都無法羈縈住他了。因此,我知道他再也不回來了,才會拼命與他做愛,想把余生的快樂都提前預支以至于一晚上干三四次,吵得你睡不好覺,真是很抱歉。
-沒什么,我說,這是次要的,我主要就是擔心你。他很快就要走了嗎?
-對,你聽見他在磨劍了嗎?
-果然,從院子里傳來刺棱刺棱的聲音,從門縫望去,見聶政正在井邊的石頭上拿著一塊鐵在磨,磨幾下就瞇起一只眼拿著在日光下端詳一陣子,在井水里洗一下,重新再磨,反復如此,直到天黑都沒有進屋。
-這晚我睡得特別香甜。第二天一大早醒來,天已經大亮了,一個白花花的身體坐在梳妝臺前盤頭發(fā),我爬過去從后面撫摸她,問:他走了嗎?
-嗯,他用你的錢買了一匹好馬,一大早飛奔過去的。
-以后,我們可以在一起過幸福美滿的日子了對嗎?
-屬于你的日子只有三四天,一等他的消息傳來,我就動身去尋他。我沒有陪他一起去,是怕耽誤他的行動,他或成或敗,或生或死,一等行動完成,我就不是你的了,而我之所以留下來陪你,并不是喜歡你,更不是想報恩,你給我們的這點破錢也就值幾兩狗肉。我留在這里陪你只不過是為了緩解我等待消息的焦慮。
-唉,這就是結局了。我何必再對你細說我們那短促的幸福生活!當然,這樣的幸福,在俗人眼里看來是不完滿的,他們認為只有兩情相悅才是完滿,而我呢,只是一廂情愿的愛,聶榮對我只不過是敷衍了事。但他們的兩情相悅只是一種自我欺騙罷了,肉體才是真實的,這個白花花的美好的肉體就在我眼前,愿意為我制造快樂,這才是真實的,至于她的真實想法,重要嗎?我也可以把她的話解釋為不愿意讓我太得意而看輕了她,她打算幾天后就去找聶政、不愿跟我長相廝守,也是為了這個理由,但是糾結這些有什么意思呢?有了這樣的幸福生活,就是死十次不也值得嗎?
-你跟我提什么回到小時候,回到父母兄弟旁邊,這有什么意思?要是說再回到聶榮旁邊,那還是另一回事,可是,你連這事都不知道,哪有這種大能呢?
我說:在我的夢里,我并非無所不知,但的確無所不能,只是我之所能,并不盡如我所愿,更不可能盡如你所愿。那麻煩你告訴我,后來怎么樣了呢?你又是怎么到了這里的呢?
骷髏說:后來的事情沒啥可說的。原來,這個俠累并沒有殺我的兄長,反而放他出來做了座上賓,且叫來那個家奴,當著他的面鞭打了一通,當然這只是苦肉計,他這么做是因為認識到家兄驚人的商業(yè)才干,想與他結交。韓國小弱,四鄰強敵環(huán)伺,國家又無崇山峻嶺、深溝大壑作為屏障,自存之計,唯在通商,以雄厚財力保全自己。俠累一開始給家兄吃一點苦頭,不過是想提醒他結交權貴的重要性,并樹立他只為韓國謀發(fā)展的愛國心。至于縱容家奴欺行霸市的事情,偶爾也是有的,但比起他憂國憂民的雄才大略、宏圖遠志來,就不值一提了。唉,可惜啊,這樣一位賢相的前途,卻被聶政一把劍葬送了。俠累自以為愛民如子,也深得群眾擁戴,絕不會有人會刺殺他的,因此他雖然經常講關于拷問刺客的笑話,卻從來沒有嚴加防備。出事那天,家兄也在俠累堂上喝酒,正在商議發(fā)展韓國經濟的大事,聶政提著一條花皮狗進門,說是獻給俠累的玩物,竟無人阻攔,結果聶政直奔堂上,連俠累與家兄在內,一共放倒了二十余人,武士趕來制服他的時候,俠累還沒有死絕,對武士說:你們若是殺死他,別忘了把他的臉劃了,給他毀容,免得大王追查他的來歷,再連累更多無辜的人送命。
-然而,聶榮一得到弟弟在韓國刺殺成功的消息,便連夜趕過去,撲倒在韓王陳列在菜市場門口、讓人認領的、已經開始腐臭的尸體上,緊緊抱住他的脖子,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她就這樣死了,他們死去的姿勢就像是一對面對面的連體胎兒。
四
惠施說:我不懂你的意思,你為何要給我講這些呢?你是祝賀我幸虧沒像俠累那樣被人刺死,還是譏諷我為相還不如被人刺死的俠累?
莊子說:我講這些沒有什么意思,除了講這些,我還能講什么呢?難道要向你傾訴喪妻之痛,描述我現(xiàn)在是何等孤獨嗎?
惠施卻不聽他的辯解,兀自說道:我固然不德,沒有什么豐功偉績值得大書特書,但,第一,我介紹你給我們大王,做了儲君的師傅,你干了一年多就不干了,可是也教他認了一些字,懂了一些道理,你自己也積攢了幾個錢,可以暫時維持三五年的低消費生活,這才讓你有幸遇到了現(xiàn)在躺在棺材里這位,過了這幾十年的穩(wěn)定生活,這才讓你有思考人生哲學的余裕,要不你連干糧咸菜都吃不上,還有什么工夫去思考活著好還是死了好這種問題嗎?
-第二,我大大提高了魏國人民的愛國意識。作為一個新興國家,魏國人在六國中是最不懂愛國的了,民間還有大批人懷念從前的老晉國,說那時候天天吃肉,現(xiàn)在一個月吃一次還得排隊限量買,他們都忘了晉國那些公卿是怎么對他們的兒女行使初夜權的了。在提高愛國意識方面,我也巧妙利用了你的思想……
莊子驚愕道:我的思想,我還有愛國思想?
-對,你的思想,惠施說,你不是一直宣揚活著不如死了好嗎?
莊子說:我沒有宣揚這個……
但惠施不容分說,繼續(xù)道:你剛才講的這個關于骷髏的故事,其中心思想不就是這個嗎?活著有各種焦慮、煩躁、痛苦、不安,像一塊一塊的巨石壓在人頭頂上,而快樂最多不過是石縫里長出來的青草,而死呢,則全是快樂與寧靜,像一片連綿不斷、一望無垠的草原,我特別向國民指出,只有為國捐軀才配享有死后這種永久的快樂。為此,我把吳起將軍樹立為我們學習的模范人物。用他的故事激勵大家的愛國熱情。他對待兵士比自己的老婆還親,在魯國之時,起初齊魯關系和睦,便娶齊國女子為妻;后來齊魯交惡,齊人伐魯,魯國欲用吳起為將,但又怕吳起之妻愛國心切,給吳起吹枕頭風,影響重大軍事決策,對魯國不利,因此猶豫不決。吳起聽說此事,便提劍來到臥室,妻子正在對鏡化妝,他且把劍藏在身后,妻子問他:我今天化的妝漂亮嗎?
-吳起說:我娶你不是因為你漂亮,而是因為你的赤膽忠心,一個女人如果沒有赤膽忠心,就像一塊已經腐臭的肉,加再多調料也挽救不了?,F(xiàn)在,我問你,你愛國嗎?
-愛啊,妻子回答道。
-你愛哪個國呢?
-當然是齊國了,那里有我的父母兄弟啊。
-你愛魯國嗎?
-也愛啊,因為你在這里啊。
-那你更愛哪一個呢?
-這怎么比較呢?
-要是兩國開戰(zhàn),你死我活,你希望哪一國打贏呢?
-這可難講了,還是希望齊國贏吧,這樣我們就可以回齊國了,在這里天天吃煎餅卷大蔥、咸魚干,好沒趣?;氐烬R國就可以吃姜絲炸醬面了。要不要我們現(xiàn)在就去齊國呢?
-好,我現(xiàn)在就送你去齊國,說著,吳起一劍刺入妻子前胸,又抽出來,斬了她的頭,提了去見魯君,說:此女對我們魯國有貳心,不但侮辱我們魯國引以為傲的美食煎餅卷大蔥,而且想詛咒我們魯國滅亡,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我忍痛殺妻,以告誡國中有貳心者!
-魯君說:人家都說你好色成性,自幼傾慕齊國美女,最終美夢成真,沒過幾年,你卻為了寡人大義滅親,真讓人感動啊!于是用他為將,大破齊國。然而吳起功大,遭到小人嫉恨,在魯君面前進讒言,吳起被迫流亡,來到我們魏國,這對我國真是莫大的幸事!吳起做將軍,行軍不乘馬,親自背干糧,與士卒一同挖壕溝、立營帳,與最下等的兵士穿同樣的衣服,吃同樣的伙食,晚上一起睡通鋪,士卒有性饑渴的,獻菊給他;有病壞疽的,親自給他吮吸傷處。有個叫門無鬼的士卒,他母親聽說兒子在吳起帳下做事,就跑到營帳門前大哭嚎啕:以前他爹跟隨吳將軍打仗,他奮不顧身,臨陣沖在最前,讓敵軍城樓上扔下來的巨石砸中,屎尿流了一褲子,身體成了一灘肉泥;現(xiàn)在又輪到無鬼了,恐怕不久也要變成肉泥吧,還不知死在何處呢?到時我無依無靠,可怎么活呢?
-吳起聽說,就召她來,說:你丈夫為國家戰(zhàn)死,那是他的榮耀,現(xiàn)已往生在那至樂之地,有什么好悲泣的呢?門無鬼將來若追隨他去了,那是加倍的榮耀,你難道不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嗎?哭什么哭?一家兩代烈士,都為國家和人民做貢獻,你卻只為自己將來的舒服擔憂,不想一下國家的需要。
-這位烈士的寡婦就說:我也想為國家做貢獻,國家要是不嫌棄我老弱,也想用殘軀發(fā)揮余熱。
-吳起于是將這位母親安排在軍中,白天幫忙燒火造飯,晚上為士卒洗腳侍寢,營帳內外一片沸騰的呼聲:為國捐軀!一往無前!精忠報國!甘灑熱血!而門無鬼果然也成了光榮的烈士。
-正是在我大力宣揚的愛國精神感召下,我們才取得了對宋滅國戰(zhàn)爭的勝利。宋國本來就小弱,到了你們這一代更是疲憊,君偃居然要自立為王,豈不可笑?此時六國和睦,不愿興兵,君偃卻將國中十三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子皆征為士卒,女子凡是來過月事者,無論婚否,無論有無子女,都跟隨做軍妓,士卒凡殺敵一人,即可發(fā)一睡票,任選一女子同睡。由此東敗齊國,取五城;南敗楚國,取地三百里;又跟我國交戰(zhàn),在我軍的英勇抵抗下,雖沒占得便宜,卻也自稱取得了重大勝利。君偃每次出兵,專門派人用皮囊裝新死人的血,裝了成千上萬個,懸掛在自己宮門上,用箭射之,讓女人裸體站在皮囊下面,皮囊破了,流那女子一身血,君偃以為這樣最性感,和臣下比賽,看誰射中得多,得勝者便可與滿身是血的女子交媾,他把這種娛樂活動叫做射天大會;又每天飲酒無度,有老臣看不慣,就勸諫道:
-大王所行,竟比當年殷紂王所行、有過之而不及,紂王乃天子,行此事,尚為諸侯所滅,大王如今雖僭稱王,實不過諸侯,如此倒行逆施,不亡何待?當時紂王荒淫,箕子見了勸諫,紂王不聽,箕子只好裝瘋,每天光著屁股在宮苑鼓琴,大哭小叫,風雨不輟。王子比干勸諫,紂王不聽,比干強諫,紂王說,吾聞圣人心有七竅,剜了他的心,看看是否有七竅,結果跟常人無異,只有兩竅;我們宋國的先祖微子主祭祀,也來勸諫紂王,紂王不聽,就帶著祭器逃到朝鮮,等到周武王伐紂、克殷,微子便持祭器到武王軍門去投獻,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前,說:
--起初,我看到紂王用象牙筷吃飯,就感到深深的不安,用了象牙筷,肯定還要用白玉杯,用了白玉杯,遠方珍怪之物必無所不用其極,車馬宮室也必定要富麗堂皇,欲壑難填,必定損人以利己,可惜紂王不聽我的勸告,我只好離開了。果然惡貫滿盈,被您收割,現(xiàn)在請您收下我們的祭器,此物雖不珍怪,意義卻極為重大,您收下它就等于我們的保護神從此以后也來保護您了。
--武王寬宏大量,說:我周自有社神,不用你們的神主保護,我把你分封到宋,你可以在那里延續(xù)你的社稷,讓你們的神主繼續(xù)護佑你們。
--我跟大王追溯這段建國歷史,就是希望珍視祖宗的遺產,終止現(xiàn)在這種荒淫無恥的行為,尤其不要讓那些女子裸體站在宮門前的血囊下面。最關鍵的是不要裸體,裸體太有礙觀瞻了,裸體本身就是污穢不堪的,圣人制訂衣裳,就是為了掩蓋裸體的丑陋,就好比禮儀是為了掩蓋我們內心的鄙吝一樣,現(xiàn)在大王帶領這班人,不僅赤身露體,還公然行淫,將圣人的教誨撇在一邊,讓小孩子們都學壞了,未婚同居、通奸亂倫的事情越來越多,長此以往,社稷危矣!我說這些也不指望您能聽,要是您不聽,我會像先祖微子那樣離開這里,流亡到朝鮮,等宋國滅了,也去敵國獻寶去!
-你不如現(xiàn)在就去,君偃說,于是讓人把這位老臣也掛到宮門上,當作箭靶子,射中以后,放他的血到到皮囊里,又作了箭靶子。這位老臣是唯一作了兩回箭靶子的人,但沒有留下名字。
-君偃的惡行傳得天下皆知,我便派使者送信給齊楚二國,說:此人所行,過于桀紂,不可不討。于是約定共同出兵,誅君偃,滅宋而三分其地。該行動不但為宋國人民除去了一位暴君,也增益了魏國的土地,請問:俠累為韓相,可有我這樣的美政嗎?有這樣的成績嗎?你再捫心自問,當宋國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生活在時時刻刻都會當箭靶子的恐懼當中,你有向君偃進過忠言嗎?你又為宋國做了什么?當三國的勁旅挺入宋國的邊境,你可曾想過要捍衛(wèi)自己的國家?
惠施陶醉在自己的辯說中,卻沒有注意到,莊子根本沒有在聽他講話,而是在喃喃自語:……不,我并不感到孤獨。當我裝死給他們看時,他們信以為真、繼續(xù)在我旁邊淫亂,我感到的并非孤獨,而是無邊的喜樂與大自在。我神游天際之外,與骷髏對話,與野草共眠,與夜梟同唱一首歌,與狐鼠同跳一支舞。
-不過,神游之時,我也沒有忘記我的軀殼,無疑,它現(xiàn)在正處于極危險的境地。支離疏正氣喘吁吁地對子輿說:你們喝過新死人的腦漿嗎?據(jù)說那是可以治百病的,興許能治好滑介叔的病,也不一定。
-子輿說:試一試是沒問題的,我并不反對,即使無效,也總比不去試好吧。反正留著他的腦漿也沒用處,如果莊子死后有知,想必也會贊成我們這么干。前些年,我們這里有個盜墓賊,墓主是個年輕女子,是我為她化的妝,用了寫生流,這賊挖開墓地,撬開棺材,見她鮮艷明媚如待嫁女,就動了淫心,奸污了這具尸體,家人視為奇恥大辱,報了官,抓到以后,斬立決還不算,家人又將賊犯尸體買回去,碎磔了喂狗解恨。當時莊子評論說,死尸無知,強奸活人尚不至死罪,怎么奸污死人反而要抵命?難道死人倒比活人更要講體面?這樣一來,倒是我們將死者化妝畫得太好,害了她、也害了他了。我若死了,你不必對我的尸體客氣什么,雖說我們是干這一行,可是你要把我拋尸野外,給往來的鳥獸喂食,我也毫不介意?!虼?,我們現(xiàn)在拿一把錘子、拿一根管子,敲開他的腦殼、吸出他的腦漿,估計他不但不會反對,還會非常樂意呢。
-滑介叔說:雖然如此,我還有一層顧慮,這么干能治好我的病,那自然再好不過,但若出了別的什么危險,那就得不償失了。我聽說他一直在散播有害的思想,而思想的載體就是腦漿,想必這腦漿也是有毒的,喝了以后治不好病,還更加痛苦了,那就難辦了。
-聽到此處,我忍不住坐了起來,說:你這樣講很荒唐。既然說腦漿是思想的載體,那就和瓶子一樣,瓶子可以用來裝美酒,也可以用來裝毒藥,瓶子本身并不會變成美酒或毒藥。
-滑介叔說:你本來沒死,躺在這里裝死,這是一種欺騙行為,有欺騙行為的人就是騙子,騙子的話是不可信的,所以你講的話都是錯的。
-我說:我剛才是死的,現(xiàn)在又活了,怎么可以說我是裝死呢?就比如你剛才還有點腦子,現(xiàn)在則是十足的蠢貨,難道可以說剛才你是在裝聰明嗎?難道我可以說你是騙子嗎?而且,騙子的話都是錯的嗎?要是一個騙子對你說你要死了,你就能活下去嗎?
-子輿說:莊子,你也太無聊了吧?你裝死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不想追究你的過錯,為什么現(xiàn)在又來羞辱我們的客人呢?
-因為我愛你啊,他們對你做的事,在我看來就是極大的羞辱。
-你愛我的話,就該以我的快樂為快樂,他們所做的,讓我甚為愉悅,你卻以為羞辱,說明你并不愛我,只是把我看成你的物品,如何使用,只能你說了算,別人未經你同意碰一下,(也沒有碰壞),你就不樂意了。你之前還授權我任意處置你的身體呢。現(xiàn)在可倒好,我怎么處置我的身體,倒要看你樂不樂意了!
-我說,你的道理沒錯,只是自從婚后,我的身體一直為你守貞,你卻不斷尋找、更換性伙伴,從感情講,你不覺得這太不公平了嗎?
-從事實上講是有點不公平,但我從未禁止你去找其他的性伴侶,你不愿去找也好,想找但找不到也好,跟我都沒有關系。你如果真有這方面的需求,何不早跟我說呢?說不定我能幫你找一個,找好多。
-我這還不是為你好嗎?長此以往過著這種荒淫無度的生活,對你的健康是不好的。
-千萬別跟我說為我好的話,她說,我見不得別人為我好。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懂得什么是為我好。你想必也知道魯侯養(yǎng)海鳥的事吧。有只海鳥從北冥飛來,落在魯國郊外,翅膀伸展開來,有兩個人那么長,魯侯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鳥,以為異象,殊不知這么大的鳥在北冥實在是最不起眼的,它是跟隨大鵬去南冥的,附著在大鵬背上,經過魯國時,大鵬的背略一傾斜,它不小心滑了下來,水土不服、飛不起來,魯侯以為它受傷了,將它接進太廟,送酒給它喝,宰豬牛羊給它吃,奏九韶之樂給它聽,這海鳥酒也不喝,肉也不吃,雅樂也徒增傷悲,三日三夜不住哀鳴,死去了。魯侯哭著說:我那么愛你,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呢?但海鳥聽不懂魯侯的話,而它的話魯侯也聽不懂,海鳥想說的是:我本該在山林間棲息,在沙灘上漫游,在江海中漂浮,啄食魚蝦為生,你給我這些臟東西做什么?我尤其討厭你們弄出的這種聲響,讓我片刻不得安寧。你聽懂我的話了嗎?你還在說為我好?為我好就該讓我隨心所欲!
五
她講的海鳥故事并不確切。故事中提到的海鳥叫爰居,身子跟小馬駒差不多大,人首鳥身,能人言,他棲息在魯國東門外一棵大楊樹上唱歌,歌詞里有爰居二字,因此大家都叫他爰居。過往行人見了他都心驚膽戰(zhàn),趕緊往城里跑,時日久了,也并未見爰居有傷人之意,但民間謠諑四起,驚怪不已,都說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大夫臧文仲聽說了此事,就帶人備了供品,來到城外,說要迎接祥瑞進城。
來到爰居面前,聽他唱的是: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自然,歌詞是無人能懂的。
臧文仲讓人擺好供品,有雞鴨鵝、豬牛羊、魚蝦蟹肉,又有稻黍稷麥菽,又有瓜果梨桃杏各類菜蔬,然后對他稽首道:我知道這些東西你都是不吃的,不過是擺在這里表示一下敬意,我們這次祭祀典禮表面是為了你,實際卻是為了城里人,因為很多人把你當成妖孽,以為是大難來臨的象征,我們舉行這樣一個隆重的儀式,大吵大鬧一番,你要是嫌煩,飛走了,他們也不至于驚擾了。你要知道,真正的災難并不可怕,無論饑荒、戰(zhàn)爭、地震、日食、瘟疫,都能挺得過去,真正可怕的就是這種人心的紛擾。因此,你就配合一下吧。我相信你能聽懂我的話。
爰居對臧文仲點頭示意并且微笑,而側耳傾聽的樣子也表明他似乎確實聽懂了,但他接下來講的話,臧文仲偶爾能聽懂一兩個詞語,連起來什么意思卻不甚了然,好在他有一個很結實的皮囊,便把爰居講的話都裝在皮囊里。等爰居講完了,他就囊括其言,令手下人等奏樂,在鑼鼓喧天聲中,爰居振翅飛翔,在眾人頭頂來回盤旋了幾圈,飛往西南方向去了。
典禮完畢之后,臧文仲回城,便帶著那個裝滿了爰居之言的皮囊去求教鳥語專家展禽(柳下惠)。可巧孔丘和弟子端木賜(子貢)也在展禽這里做客,臧文仲甚是喜悅,向他們講了今天之事。
展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聽說今年大鵬要南徙,海上風大,眾鳥驚慌失措,四散奔逃,飛到我們這里暫歇,又有什么可驚怪的呢?大夫難道不知祭祀乃國之大典嗎?先王制度,法施于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一只來歷可疑的大鳥,有何資格,豈能妄自行此大典?
臧文仲道:先生說的是,此事我做得過了。只是為了安撫人心而設的權宜之計,不足為后世法。先生的話我會寫在袖口里,為后世垂鑒。還有一事,當時這只大鳥講了一通話,我聽不懂,裝在這個韋囊里,想請先生聽聽。
一聽這話,不單展禽,孔子和端木賜也饒有興趣地湊過來,臧文仲打開囊口,大家仔細聽著,展禽說:停!臧文仲就收緊囊口,展禽思索一會兒,在紙上記幾筆,又說:放!臧文仲又再打開。鳥聲在韋囊里憋了一陣子,有些甕聲甕氣的,但大體保留了原貌,展禽也基本聽明白了,向眾人解釋道:我們都高看這只鳥了,這是個傻鳥,講的不是自己的話,而是別人的話,口音是鄭國的,想必是在鄭國時候,他想吃一個傷兵身上的肉,那傷兵對他說了這番話,他就學了去,那首歌也是傷兵教給他的。這傻鳥并不懂這些話,只是有樣學樣地復述過來,他的作用和你這個韋囊差不多。這番話的意思,細說起來,是這樣——
你先不要吃我,不要這么著急,等我死了再吃不行嗎?我并不愛惜身上的肉,我要是死了,你全吃干凈也無所謂。你要是真的著急,就先把我的胸剖開,吞掉我的心也好,這樣我就不必遭受這么大痛楚了。那邊的烏鴉都是這么干的,你為什么要兩樣呢?這么從腳往上吃過來,撕扯我的肉、細嚼慢咽,你如果就是想增加我的痛楚,那我就無話可說了。我寧可他們來吃我,他們會先啄我的眼,這樣我就看不到你的臉了,你的臉比他們更可怖,讓我想到我們的百夫長孫子仲。他在訓練時特別喜歡讓我們分成兩邊,列隊廝殺,誰若照顧素日情誼,不肯下死手,就會被他單獨挑出來、脫光衣服、讓所有的兵士手持荊條抽他,而抽得不夠狠的兵士也會遭到同樣的懲罰。但他經常對我們笑說,我這是為你們好,要不然訓練不到位,打了敗仗,全部都要被敵軍殺掉。我們的大多數(shù)同袍,都稱贊他是一個好領導、好軍官,哪怕私下里也這么說。像我這種憎惡他的,只能把話憋在肚子里。好在我有一個同鄉(xiāng)好友顏回,跟我同在行伍,可以在一起大罵他出氣……
孔子和端木賜相視而笑,賜說:巧了,我大師兄也叫顏回,前幾天剛去齊國了。
臧文仲對孔丘說:我也聽過這位高徒的大名,據(jù)說是夫子門下德行最好的,不知去齊國所為何事?
孔丘笑道:還不是送死去了。——見大家一愣,他解釋說,他倒不至于真的被處死,只是碰個大釘子罷了。去過這一趟,他的政治理想估計就徹底放棄了,那里的現(xiàn)實如此險惡,他又不知變通,如羊羔入了虎狼之群,還跟他們講仁義公平,豈不是白費口舌?能全身而退就不錯了,還是回魯國簞食瓢飲、給大家做一個道德模范比較好。
展禽繼續(xù)翻譯道:我這位好友顏回是挨打最多的,他總是狠不下心來與同袍作戰(zhàn),不但被戰(zhàn)友打得很慘,而且?guī)缀趺看斡柧毻戤?,都會受到百夫長的責罰。我每每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詛咒百夫長不得好死,他卻從來沒有口出惡言,我問他,你難道不恨孫子仲嗎?他說,長官雖然態(tài)度固然惡劣,但他的作為并沒有錯,不過是盡他的本分,換了別人也是這樣,當然,你罵他也沒有什么不對。
-有一天,我們正在挖壕溝,進軍的命令下達了,迎面而來的是陳國和宋國的聯(lián)軍。我說:為什么要挖壕溝?挖壕溝的好處是讓我們躲在溝底、上面鋪一塊木板,再鋪一層浮土,偽裝成地面,這樣等敵軍過去之后,我們就可以出其不意從他們的背后襲擊他們,或者,我們就撤軍到壕溝后面,讓敵軍的騎兵和戰(zhàn)車陷到壕溝里,再去攻打他們?,F(xiàn)在進軍,敵人聲勢浩大,要么就是送死,要么就是潰敗,到時逃到壕溝邊,無處可逃了,正好讓敵軍一個一個把我們戳死填在溝里,填平了,繼續(xù)進軍。我們的將領都是蠢豬嗎?
-是的,他們都是蠢豬,顏回說,我不想為他們的愚蠢負責。聽著,赤張滿稽,我想跟你都活下來,我要和你一起活到老掉牙為止(說到這里他抓住我的手)。我不想殺人,更不想被殺,我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在我們潰敗的時候躺下來裝死,這樣,我們雖然也有可能被人馬踩踏而死,但總比戰(zhàn)死或者被追兵殺死要好。
-我們約定戰(zhàn)后在西南邊的楊樹林那里見面。戰(zhàn)鼓咚咚咚敲起來了,沖啊,沖啊,空,空,空,不出所料,潰敗很快發(fā)生了,孫子仲騎著馬,手里拿著劍左右揮舞,砍殺擊刺那些敗退的士卒,大喊:往前沖,不準后退!可根本挽救不了頹勢,他的馬被人流絆倒了,他自己也消失在人流中,我找了一塊地勢低洼、荒草叢生的地方躺下來,身上還抹了一些剛新死士卒的血。一直到黃昏,陳宋聯(lián)軍才完全過去,我估摸著四周沒什么風險了,這才搖搖晃晃站起來。也被人踩了幾腳,僥幸并無大礙。戰(zhàn)場上橫七豎八的尸體像是草垛子,我一個一個找過去,都不是顏回,略略放了心,就朝約定的南邊那個小樹林走去。天快黑了的時候我來到林邊,又累又渴,好容易發(fā)現(xiàn)從林間汩汩流出一道泉水,就趴下來像狗一樣喝了幾口,洗了洗臉,再看看四周,暮色中竟看見林中不遠處有一匹馬在游蕩。
-太好了,有了這匹馬,我就可以和顏回早點回家鄉(xiāng)(或是去別的地方)了,于是興奮地奔過去,但走近了,卻覺得不大對頭,這匹馬好像是孫子仲的馬!也就是說……正在猶疑之間,我膝蓋上一陣鈍痛,不由自主摔倒在地上。剛要翻身,一個身體已經壓了過來。從他喘粗氣的聲音我認出了他。
-逃兵!裝死!他想用劍砍我,可是,也許是因為他砍過太多人,劍已經鈍了,他只是弄疼了我,并沒有傷到我,我抓住劍身,想把他推開,可是他還是死死壓住我不放。
-那個不中用的顏回已經讓我殺了,你也別想跑!
-我們已經敗了,再殺人又有何益?
-正因為敗了,才要殺你出氣,勝了的話,我最多打你個半死。正因為你這種軟蛋我們才潰敗的!
-對方兵力是我們十倍,硬拼不過全部送死罷了!
-我管你們死活,我連勝敗都不在乎,叫你沖就得沖,無論你們心里有多怕,多不愿意,都得往前沖!
-他抽出一把匕首從我肋下穿了進去,一種甜蜜的疼痛蔓延開來。
-我唯一在乎的,就是讓別人按我的意志行事,如果違逆,就干掉他們!這對我就是人間至樂!他圓睜著雙眼對我喊道。然后,他突然沉默了,腦袋滾到一邊,我身上的重量一下子減輕了,我看見孫子仲那匹馬像踢一堆不愛吃的草料一樣將孫子仲的尸體踢到了一邊。然后,他歪著頭看著我,帶著似曾相識的眼神,漸漸地,漸漸地,變成了一張人臉。
-門無鬼!
-我叫出聲來。門無鬼沒有說話,舉起手里的劍指了一下遠處,在朦朧夜色中我看見一個像葉片一樣單薄的影子正在風中搖擺不定,手里提著一個骷髏頭,我說:我已經死了對嗎?所以我才會又和門無鬼見面……
-不,那個影子回答道,你還沒有死,你正處在生死之間,正如我一樣,我這樣已經很久了。我想找生的路,可是沒有找到;想找死的路,也沒有找到。只能一直在風中飄著。
-像我們這樣的,有很多嗎?我又看了一眼門無鬼,他還是不答話。
-很多很多。在天地之間,飄浮著一種叫幾的小東西,它們得到水以后就會變成斷續(xù)如絲的繼草,在水土之際就變成青苔,生在高地就變成車前子,可是大部分時間、大部分地方,它們都在空中飄浮,生人呼吸的一口氣里就有上萬個幾,門縫里的一縷陽光,塵埃的顆粒歷歷可見,一顆塵埃上至少附著上千個幾。而它們的數(shù)量,還比不上我們的萬分之一呢。
-那你們……我們快樂嗎?
-那個影子沒有再答話。門無鬼也還是不答話。
-我們也有憂愁嗎?
-影子倏忽不見,門無鬼,他還是不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