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河在睡著,我卻醒了。她就在我住所的旁邊,像一個疲倦的人一樣,睡的很踏實,甚至能聽到深沉和緩的鼾聲。這讓我頓感覺時空倒流,覺得那就是童年隔壁房間的睡夢中的父母。我茫然望著黑色一片的窗外,好像又產生了一絲睡意,但很微弱,不足以讓我重新倒頭而睡。這樣的情況,其實有些糟糕的,因為這樣的話,便不能好好讀書,或寫點什么了。
我突然想起了形容老年人的那句話,“躺下睡不著,坐著還打盹?!笔堑模蚁?,沂河確實是仍在睡著,那么多的浪花,那么彎曲的河岸,那么多魚蝦,都在她的懷里,在她的身上,此刻都安靜了。她必須睡的,她不睡的話,明天的路怎么辦,天亮眼一睜,馬上就得動身,她得趕在第一個來到身邊的人之前,就得爬起來,帶著她的所有浪,所有魚蝦,還有腦中永遠不會停歇的念頭,朝著大海的方向奔去。是的不能讓第一個來到河邊的人發(fā)現她還在睡著,那多不好,那她不成了睡懶覺的婆娘了。
她不睡,整個城市便不得安寧。就像那年,初冬時分,大風刮得混天黑地,河水成了一鍋混黃的粥,她身邊的這個城市被攪得徹夜難眠,每個人都似睡非睡,第二天強打精神起來,像犯了大煙癮似地,哈欠連天,看看窗外,日光無色,渾黃一片,而河里的咆哮聲還一陣陣傳過來,仍不讓人省心。每年這樣的情形都會發(fā)生幾次,都這個按步就班的城市遭受一次折磨。
當然,還是這樣的時候多,不然,人們可能會把這條河會填了。像今天黎明這樣的樣子,是沂河最美的時候,這種安靜我美,不是晴天麗日所能有的。動有美,靜有美,可靜美肯定要勝過動無數。佛像莊嚴,是以靜制動的,在靜中完成一切歸為萬有。
此時的沂河,這樣想來,又像一個臥佛了。她身邊的這個城市,如同她的一個孩子,在她的微酣中睡得是這樣的安詳,偶爾有早起的車跑起來,也輕手輕腳,甚至車燈也不開一下,就魚一樣滑過空無一人的大街。不要太早到河邊去,會驚醒她的,驚醒她便是驚醒一個城市,一個世界。我四十多歲來到這個城市,正如這條河奔波數百公里來到這里,這里的河岸變得寬闊,敞亮,大氣,再不是上游小河岔的寒酸樣子。這一切正如轉來回來的我,好像前行的氣勢變成和緩大度的休憩之態(tài)。
然而,宇宙是不會讓一條河停下來的,哪怕她只剩下一碗水。我也是如此,仍在奮斗,仍在身不由已地前行,如巨浪推裹,所以生命就這樣向前,其實,即使百年之后,哪怕入土之后,也仍然在動。這是與靜的不同之處,確實,動與靜是相對,動是絕的,沒有不動的東西,只是感覺不到了罷了。所謂也只能是動中取靜而已。寫到這里,天色透亮了,河會不會正在醒來?應該是的,你聽,河的浪花開始跳動了。而我可以走到她身邊了,看看她在這新的一天里,究竟是如何動身的。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