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揚州,是十里煙景,繁華落盡的模樣。
文宗大和七年,我在牛僧孺幕府任推官一職,居于揚州。
當時才不過而立之年,卻已離開了那座物欲橫流的長安城。
離當初的二十八人初上牒,彷佛早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世紀,樊川別墅的花草也不知是否蓊郁,林木是否亭亭,還有自那時起,天子日益無能,宦官當權作亂,黨閥之爭尤其嚴重,令整個長安變得內(nèi)憂外患,又哪里比得上從前的開元盛景。
我清淚縱橫飽含深情地望著長安。只是可笑我縱有經(jīng)世之才,又無力回天。
我的先祖是西晉杰出的政治家,曾祖父又曾擔任玄宗時邊塞名將,祖父一任三朝宰相,功績卓著,滿門盡是肱骨之臣,可怎么到了我這一代,竟遠離了廟堂,來到可以縱情山水的揚州呢。
早幾年在洪州之時,又因著沈家與杜家世交,我與江西觀察使沈傳師關系頗為密切,他弟弟述師家中有個能歌善舞的歌女,我對那女子甚為喜愛,又不能奪人所好,常愛在他家中蹭吃蹭喝。這般無賴樣兒,真是說不盡的荒唐。
在揚州的日子,我更是縱情聲色,常日混跡青樓,成個浪蕩的尋歡之人。
那時還曾遇見過年邁的杜秋娘一舞劍器,雖不名動四方,卻還是癡迷地在底下為她拍手叫好,想象過往的佳麗又是何等光彩照人模樣。只感嘆到風塵零落,今朝年老色衰,物是人非。更感懷自己回不去的時光,提筆為她寫詩抒發(fā)心中郁郁。
后來在洛陽擔任御史,我非要去李愿家中一游宴會,李愿那人膽小怕我這官吶,竟在我隨意指名要歌妓之時,滿頭大汗的恭維著我。我見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樣兒,不禁飲酒大笑:“忽發(fā)狂言驚四座,兩行紅粉一時回。”也不知我這番不拘,他可會安心夜寐。
離開洛陽后,我又在宣州輾轉,有一年聽說湖州盛產(chǎn)美女,而湖州刺史又仰慕于我已久,我便說要登船尋美,只為求一個稱心如意的佳人,正巧傍晚時分,眼看船要靠岸,竟見到一位約莫二八年華的女子,那女子老母不肯,我豪擲聘金,許下十年之諾。直至我再擔任湖州刺史,那女子早已嫁為人婦,生子一二了。
多年以后,我身體愈漸不行,終于又回到長安的樊川。
沒想到,林草花木,依舊甚美。
可山河破碎,我卻再也沒有最初那份安逸。
大和二年,我中進士,自以為會向祖輩那般實現(xiàn)宏圖大志,只是我這一生,情落男女之歡,徒有放浪山水之名,眼睜睜地看著山河飄絮,至死難以平心。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回不去了,不能重來了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