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8年前，一個女人懷胎7月卻還在工作。她正騎著自行車送著一批剛打好的衣服送給廠家。那時候的路還不是柏油馬路，而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泥濘小路，路上還有許多石頭，旁邊還有一條水還未變色的小溝。她身子很虛，騎車很慢?？杉词跪T得這么慢也讓她砰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哎喲一聲，她倒在了地下。
她拉的貨全給弄臟了?？蛇@時候她沒心思去管什么貨了，她不顧渾身疼痛，勉強地挺著腰桿，顫巍巍的爬了起來，臉上滿是緊張，她摸著肚子“我的媽呀，我的寶寶！我的寶寶！沒把你給摔著吧”
那天她很幸運，寶寶還好好的，3個月后寶寶才能順利出生。他的名字，叫做陳默。
陳默和他的名字一樣，除了在他出生時是哇哇地來到這個世界外，他是一個很沉默的人。
而沉默的人總有令人沉默的過去。
陳默出生在一個小鎮(zhèn)上，小鎮(zhèn)位于成都郊區(qū)。
他的母親來自一個小農(nóng)村，20歲就嫁了過來，本以為到了這大成都日子就好過了，不用每天放牛了，也不用整天種菜插秧了，更不用擔心吃不飽穿不暖了。
可是她錯了，她沒想到生活如此殘酷，也更沒想到人心并不都那么善良。
她的丈夫在結(jié)婚前對她很好，也很勤快，什么事都會搶著做，人也長得帥，看著也老實。相識不久他們便結(jié)婚了。在那個年代，她沒有時間談愛情這兩個字，而她的父母也只想竟早把她給嫁出去。
進門第一天，婆婆噼里啪啦給她說了一大堆規(guī)矩，大概的意思就是：你人現(xiàn)在是我們家的了，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這家里大大小小的麻煩事你都得做的好好的，做不好就得受罰，就是我打死你你也是活該！
往后的日子，除了柴米油鹽外她還得不停工作，她的丈夫沒有工作，整天都在外面鬼混，抽煙、喝酒、打牌、賭博、甚至打架傷人違法亂紀。
她這時才明白以前他和她在一起所說的，做的，全是裝出來的。
她每天早上6點就要起床做飯，然后挨個叫婆婆和她的丈夫起床吃早餐。她的丈夫吃過早飯后，便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來“錢！”，她即使很不情愿，但也只能乖乖地拿出來，否則便是啪地被扇了一耳光，然后啪的另一邊臉也被扇了一耳光，她的丈夫把她的衣服扯不過，在包里翻了許久，拿到錢后便出門了。
每次她丈夫回來時都是醉醺醺的，而他每次喝醉了都會對她拳打腳踢，但他似乎還是知道自己未來的兒子還在肚子里，所以他的拳頭和腳每次都精確地繞開了肚子。他聽到她凄厲的慘叫似乎更來了興致，便越打越厲害，而更讓她心寒的是站在一旁的婆婆嘴里還不停地說著：“打！該打！給我使勁打！剛?cè)⒒貋淼南眿D不打一打是學(xué)不乖的！”。
最后他打累了，伸個懶腰，打個哈欠，倒在了床上，嘴里說著：美好的一天?。。?！
每次被打后，全身的疼痛讓她難以承受，她躺在地上不停的哭泣著。她的丈夫突然從床上又爬起來，抓住她的頭使勁地往地上砰！砰！砰！地撞了一下又一下。
“哭！你哭個屁！吵得老子睡都睡不著！”
從此，連哭都得悄悄的。
她沒日沒夜的工作，錢卻全被丈夫搶去喝酒賭博；她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忍氣吞聲，卻換不來片刻的安寧；她遠嫁到此，卻從未想過生活會是這般模樣。
（二）
陳默降臨到這個嘈雜的世界時，母親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子很虛弱，她把陳默緊緊地摟在懷里，臉上滿是母性天生的慈愛，眼角滿是感動的淚光，而在那一刻，母親終于露出了笑容，這是母親嫁過來后第一次笑。
往后的日子對于母親來說并沒有更輕松，因為母親要照顧剛出生的陳默，所以她比以前更累，更費心。
每天依舊是日日夜夜地工作，拳打腳踢仍是家常便飯，眼淚打濕了領(lǐng)口。母親賺來的所有錢自己從來就拿不到一分。
為了生活母親不停地工作，工作，工作。除了不要命的工作，還得洗衣，做飯，打掃衛(wèi)生，更要伺候自己的丈夫，還有婆婆，不然便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比起從前，如今在母親心里總算有了一絲安慰，這份安慰就是陳默。
母親想給陳默一個完整家庭，想給陳默完整的母愛和父愛。所以對于丈夫的毒打，婆婆的辱罵，她選擇忍受?？捎袝r候她幾乎要完全崩潰，丈夫有時打她完全就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因為想打一下人而已。她想過自殺，嘗試過上吊，可每次繩子勒住脖子的時候，陳默哇哇的哭聲讓她頓時淚流滿面，她放不下陳默。陳默畢竟是她的親骨肉，她很愛他，她也知道婆婆和丈夫絕不會像自己一樣去疼愛他，所以她不能就這么拋下陳默而去，讓他一個人在這黑暗的世界里自生自滅。
絕望已經(jīng)充滿了母親的生活，黑暗幾乎將她吞噬，只剩下陳默這一絲微弱的光芒還照耀著她的人生。母親知道即使自己已經(jīng)絕望，可她不想讓陳默也被絕望吞噬，在這黑暗而痛苦的地獄里，她想成為陳默世界里的一束光芒，帶給他一片天堂。
（三）
陳默在還未記事的前幾年，其實并不沉默，他是一個性格開朗的陽光男孩。
陳默見到任何人都會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爺爺好”“婆婆好”這些話語讓他成了周圍鄰居眼里的好孩子。性格大方，陽光，嘴巴也甜。
大家都愛陳默，可陳默的父親不愛他。
電視上，收音機里，或是朋友親人口中總說，父愛如山，父親和母親是這世界上最愛自己兒女的人?？墒?，陳默到死也沒懂得人們口中所說的父愛，到底是個什么樣子。
“陳默！過來給老子捶捶背，揉揉腿！”
“你在干嘛？給陳默錢干嘛？零花錢？一個小孩子要個屁的零花錢！就是一角錢都不準給！”說著便在陳默和母親臉上留下了一個血紅的巴掌印，再搶過錢，出去打麻將了。
“讓你端個茶你也能給灑了！你個廢物！生你來干嘛！不如死了算了！你給老子過來！”他猛地把陳默拉過去，往臉上狠狠地一揪，再一腳飛過去踢在陳默腿上，陳默直接被踢得飛了起來。陳默嚇壞了，陳默不知道為什么人們口中這世上最疼愛自己的兩個人之一的爸爸會這樣。陳默那時還小，什么也不懂，但他的眼里看到了一張兇神惡煞的臉，巨大的手，還在飛快踢來的腿，讓他害怕的渾身發(fā)抖，他不知道為什么父親要生這么大氣。他只能大聲的哭著。而母親每次都會把陳默摟在懷里，輕拍著他的后背，撫摸著他的頭發(fā)“默默，別哭了，媽媽在這，媽媽在?！比缓竽赣H也跟著哭了起來。
陳默有一次在家門口看到一對路過的父子，一個小男孩騎在他爸爸的脖子上，小男孩拉著他爸爸的手，腳開心的晃動著，小男孩笑的很開心，他的父親也笑的很開心，陳默看著他們就這么嘻嘻哈哈的從家門走過，他以為這樣做父親肯定會開心。他邁著一雙小腳，噠噠噠的滿屋子找著父親，他找到了，父親正坐在門檻上抽煙。陳默笑嘻嘻的繞到父親背后“爸爸，你不要動哈”然后陳默想試著像剛才那對父子一樣，騎在父親脖子上，可陳默的一只腳剛碰到父親的肩膀，父親立馬背往后一頂把陳默撞翻在地，再把煙一扔，轉(zhuǎn)過身來就給了他一巴掌，大吼了一聲“他媽的！你個兔崽子！”
然后，陳默的眼里又是那副畫面，兇神惡煞的臉，巨大的手，還有飛快踢來的腿。
陳默那時很小，才幾歲，在之后也記不得這些事情的經(jīng)過了。但有幾樣?xùn)|西卻始終從小就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父親蠻橫的臉，歪著的嘴，飛來的拳頭，踢來的腿，那根在自己身上留下一條條疤痕的木條，母親的眼淚，還有自己的哭聲，只是他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么會哭了，他只知道自己哭了好久好久。
（四）
在陳默開始記事之后，陳默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還沒有開始記事的時候。
那天下午，天空是灰色的天空，還刮起了大風，風中夾雜著泥土的氣息，還有陳默不斷的抽泣聲。
陳默站在頂樓墻邊，吃驚的望著眼前的兩個人，一個人是最疼愛自己母親，另一個，是人們口中所說的偉大的父親。
父親的臉過了這么多年在陳默眼中一直沒有變，包括現(xiàn)在也是。父親臉上露出一副兇惡的表情，嘴巴歪著，還不停的罵著。他的左手扯著母親的頭發(fā)，把母親的頭按著，母親弓著身體不停地掙扎，母親雙手想要把父親的手挪開，可是父親的力氣太大了，她的一切掙扎不過是白費力氣。父親左手按住母親的同時，右手握成拳頭朝著母親的頭部不停地在猛打著，發(fā)出咚咚咚的聲響，母親撕心裂肺的叫，臉上充滿了惶恐與絕望，眼角的淚水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畜生！你這個畜生！”母親快被逼瘋了，她不停地罵著父親畜生，任由父親再怎么打她她也不改口。
父親又用手握住母親的手腕，讓母親沒辦法逃跑，父親用左腳穩(wěn)住身體，抬起右腳對準母親的肚子，嘴里仍不停地罵爹罵媽，隨后猛地一踢，母親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慘叫聲把一旁的陳默嚇得臉色煞白，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陳默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的心里已全被恐懼占滿了。母親捂著肚子，踉蹌地撞在了身后的圍墻邊，可是父親并沒有就此罷手，父親野獸般的咆哮了一聲，此刻他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一把剪刀，他緊緊地握在手里走向靠在墻邊的母親。父親又用腳踹了一腳母親，然后拿起手中的剪刀，對著母親后背刺了下去。
慘叫，鮮血，恐懼向陳默襲來，陳默瞪大眼睛，驚恐地哭了起來，他像逃命似的朝樓下跑去。陳默跑到門外一處偏僻的地方，四周全是樹，沒人看得到他。他蹲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棵大樹，雙手抱著自己雙膝，頭埋在手臂里不停地哭著。
之后的幾天，陳默的母親不敢回家，她偷偷的跑到了朋友家里住，陳默見到母親時，母親躺在床上不停地哭著，母親把陳默緊緊的抱在懷里抽泣的說“兒子，你讓你媽媽死了算了....”
陳默不知道死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可能會讓他永遠見不到自己的母親了，陳默一下子大哭起來。
那年，陳默才七歲。他的記憶里不是藍天白云，不是玩具汽車，他的童年記憶充滿了鮮血，慘叫，痛苦，還有絕望。
往后的許多年里，陳默經(jīng)常做著噩夢，他夢到一把剪刀，一把血淋淋的剪刀，長約兩公分，黑色的握把，略帶銹跡的刀刃，上面沾滿了鮮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五）
故事太長，眼淚太多，來不及一一細講，只道最后的別離。
我最后一次見到陳默的時候是在電視上，他的手上穿著獄服，銬著手銬，可臉上不再有惶恐與難過，反而像是迎來了久違的平靜。
那時他剛滿十八歲，母親為他慶生買了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有好多甜甜的奶油，還有五顏六色的水果。他和母親坐在茶幾上，母親為陳默點燃了蠟燭，陳默閉上眼許了愿望，吹了蠟燭。母親切了蛋糕，母子倆坐在茶幾上開心的吃著。
陳默告訴母親“媽，我以后的夢想是要做一名警察，我想讓這個世界沒有那么多痛苦和悲傷?！?/p>
母親聽到兒子的話開心地笑了起來，摸了摸沉默的腦袋“好！我的兒子是最能干的”
說完，陳默緊緊的抱住了母親。
陳默的生日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父親不知道去哪兒爛醉了。不過陳默早已經(jīng)習慣了，從小到大，父親從來沒有為自己過過一次生日，每次都是母親陪著自己過，但這也是他希望的。陳默的世界里，母親是他唯一需要的人，而對于父親，不見反而快活。
陳默和母親吃完蛋糕后，他幫著母親收拾了桌面便回房間睡覺了。
半夜1點，陳默被一陣爭吵聲吵醒了。
“拿給我！”
“那是孩子的學(xué)費！我不可能給你！”
“你拿不拿？”
“不拿！死都不拿！”
......
隨后，母親發(fā)出了一陣陣的慘叫。
陳默立馬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到了客廳。他看見母親趴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頭上的鮮血將母親的頭發(fā)染成了紅色，而母親頭部下面的地上還有一灘鮮血。父親站在那里，嘴里不停地罵著，還用腳踩著母親的腦袋往地上撞。母親大聲的慘叫著，哭泣著。陳默的心瞬間碎了。
陳默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精味，他知道父親又出去酗酒了。陳默匆忙地跑了過去，擋在了母親面前，他抱住躺在地上的母親“媽，別怕，我在這?！?/p>
陳默本以為接下來父親的拳打腳踢會落在自己身上，可父親突然停了手，轉(zhuǎn)身走向了廚房。陳默看著父親轉(zhuǎn)身，以為父親就此罷手了。
可沒過幾秒，父親拿著一把菜刀從廚房走了出來。
陳默慌了，他不知道該怎么辦，母親躺在自己的懷里已經(jīng)神志不清，陳默只能大聲想父親求饒“爸！爸！別沖動！你要錢你就拿去！我全都給你！全都給你??！”
陳默叫了一遍又一遍，說了一句又一句好話，可是父親什么也沒聽進去。
父親滿身酒氣，雙眼發(fā)紅，拿著菜刀，邁著八字步直接沖了過來“死都不怕！我今天就要看你怕不怕！”
陳默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人們口中所說的父親此時竟然把手中的才到舉了起來，那一瞬間，我想也許他心里別說眼前這個男人，我想就是父親這兩個字他都不愿意相信了。
陳默大吼著讓父親停下，并且把母親緊緊的護住，可是父親的手卻依舊沒有停下，刀起，刀落。菜刀從空中揮下，陳默不知道該怎么辦，他慌張地用手想從旁邊的茶幾上找個什么東西來擋住。他手里摸到了一個很硬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可是他已經(jīng)來不及想那么多了，他急忙拿起來便往前一揮。
那東西插在了父親脖子上。陳默這時候才看清，那插在父親脖子上的東西，是一把剪刀。黑色的握把，銹跡斑斑的刀刃。
菜刀落在了一旁，父親倒下了。父親在地上不斷地掙扎著，可沒過幾分鐘便沒了生息。
父親死了，頸部動脈血管破裂，失血過多。
第二天，電視上的新聞，報紙，還有網(wǎng)絡(luò)上全是陳默殺父的報道。標題是《十八歲叛逆少年親手殘忍毒殺父親》
網(wǎng)絡(luò)上陳默殺父這則新聞底下是鋪天蓋地的評論：
“竟然把自己的父親給殺了！這種人生來干什么，孽子！”
“死刑！死刑！這個必須判死刑！”
“這世上竟然還又這么惡毒的人！還好不是我兒子！”
“這種人就是社會的敗類！人渣！真不知道他怎么下得了手！可憐了生他養(yǎng)他的父親！”
..........
而電視上，陳默面對鏡頭一直低頭沉默著，當一名記者問他是否后悔時，陳默才緩緩抬起頭來，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對著鏡頭說了一句：
“媽，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