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錢聞萍

? ? 父親走后，我很少回老家。老家四開間的平房，被一把掛鎖鎖上了好多年。斗轉星移，四季更疊，鎖已銹跡斑斑，但它依然忠實地把兩扇木板門緊緊地挽在一起，庇護著風霜雪雨的侵擾，守衛(wèi)著老屋的安寧。

? ? ? ? 想父親的時候，我就抽空回趟老家，一個人打開那把銅鎖，推開那扇木門，搬把木椅，靜靜地坐在門前長滿雜草的場地上發(fā)呆。門前那塊叫四斗(1斗約0.25畝)的田，是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時生產(chǎn)隊分給我家的責任田，已經(jīng)多年不種，長滿了一田的野草。枯黃的野草叢中，又重新長出一叢鮮嫩黃綠的新草，草綠得可愛，仿佛是時年栽插的秧苗，微風輕撫，芳香撲鼻。

? ? ? ? 那個年代，為了增加一點家庭收入，村子里每家每戶都養(yǎng)殖了一些雞和豬，我家也不會例外。四斗正處在我家的屋前，稻谷經(jīng)常受到家畜家禽的侵害，為此，我們家也不少受到生產(chǎn)隊扣罰工分的處理。在聯(lián)產(chǎn)承包分田到戶時，宅邊田四斗是沒有人想要的，分田發(fā)生嚴重的爭議。父親當年是生產(chǎn)隊分田理事，為平衡大家的心里，父親自認了四斗耕種。

? ? ? 四斗雖然是宅邊田，莊稼易受家畜家禽的侵擾，但也有“村邊宅田先得肥”的優(yōu)勢。村莊里的雞屎豬尿，還有一些生活廢腐物等農(nóng)家肥，自然會隨著雨水流進田里，莊稼也自然而然地得到這些天賜養(yǎng)份而比其它田長得更加健壯。

? ? ? ? 四斗受地理位置的制約，長得很不好看，呈葫蘆狀，又名葫蘆田，生產(chǎn)隊那會兒，每逢春耕，會耕田的勞動力最怕被隊長分配到四斗來犁田。春耕季節(jié)，田里長滿了豐盈的天然綠肥紅花草，犁田的時候也必須從中心向四周擴展著犁。如果你沒有一定的經(jīng)驗和精準的目測判斷能力，你是找不準確下犁的中心點的，這在農(nóng)耕犁田中叫“開洼”犁。父親是一名教書匠，生產(chǎn)隊時干過幾年的會計，也算是個文化人，很少下地犁田。當自認宅邊田四斗為責任田時，他也清楚地認識到“宅邊田難種”的道理。

? ? ? ? 笫一次耕種四斗時，父親一個人起早摸黑的避開眾人的眼睛，站在四斗的田埂上目測，用腳步丈量四斗葫蘆型的中心點，偷偷做了標記，便開始牽牛馱犁下田，認真地犁了起來。那一犁一犁的田土犁跡，在父親精準的掌控中，平整而又勻稱地在田水中鋪開，遠遠望去，像平靜的山塘里泛起的細浪，村子里的行家里手也都連連夸贊我父親田犁的好。吃晚飯的餐桌上，父親一邊喝著小酒，一邊還津津樂道地談論著他的“莊家經(jīng)”，說，開洼犁的關鍵是要找準田的中心點下犁，“前埂丟，后埂摳”。什么意思呢？也就是田的前埂泥土含水份少，土壤板結，后便泥土含水份高，土質(zhì)松軟，犁田時，前埂可以犁雙(一犁土的寬度)扳小點，后埂犁雙可以扳大些。

? ? ? ? 那會生產(chǎn)隊集體插秧興“打秧格子”，從田的前埂到后埂拉一根細繩子，用秧苗沿著繩子插直線，形式一行約一米格子，然后再每人一行格子按規(guī)定的秧距插秧。這樣插出來的秧，既整齊又美觀。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后，每家每戶為了節(jié)省時間也就廢棄了這種繁鎖的插秧法，圍著田四周打圈圈插秧，但我父親每年四斗仍然采用打秧格子插秧。稻子抽穗時需要打稻田溝便于給稻田放水，父親打稻田溝也要用繩子作線，像他在給學生上課時黑板上板書一樣工整，稻田溝打在一條直線上，美觀好看。

? ? ? ? 宅邊田四斗最難的事是田間管理，肥料不能像畈中田那樣施肥，要考慮到村莊里的肥水流入田中。因此，宅邊田四斗施肥一般要比畈中田施肥量要少一成，力爭恰到好處。到了收割的時候，父親每年只給四斗準備二十八擔草葽，也就是說四斗每季稻只能捆二十八擔稻把子，曬干了的稻禾，一擔稻把子約一百二十斤左右。多了，說明你這季稻種“盈”(肥的意思)了，稻谷癟殼(不飽滿)多，俗語說，“盈田出癟稻”。沒有二十八擔稻把，說明這季稻你沒種好，減產(chǎn)了。

? ? ? ? 宅邊田四斗種的是技術，是心念，更是父親的臉面。為了不讓雞畜等破壞莊稼，父親用田土在田的四周筑起一道一尺左右高土埂，埂上均勻地插上攔埂籬(木槿)花樹條，并認真地把它們編織成像竹籬笆一樣的墻。每到春天，攔埂籬花開了，滿墻的花有黃色的，有綠色的，也有紅色的，十分壯觀。

? ? ? ? 一口長相特別丑陋的宅邊田四斗，硬是被父親整成了一朵花般的美麗。宅邊田四斗是春天里的希望，是秋天里的收獲。

? ? ? ? 我的思緒沉淀在美好的回憶里……，然而現(xiàn)實中的宅邊田，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已無人耕種，變得一片荒涼。村容村貌雖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巨變，但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機。村莊里只有幾位老人在看家護院，年青人誰也不愿再種田，開著自己心愛的車子，去了他們向往的都市，辛勤地耕耘著心中更加理想的“宅邊田”。

? ? ? ? 看著家鄉(xiāng)一野的綠，吸吮著陣陣輕風吹來的泥草的香，我仿佛又聞到了春天宅邊田里的稻花香，看到了秋天家鄉(xiāng)一野一野的金黃，聽到了村莊里雞鳴狗歡，人聲鼎沸的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