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浮生六記》,與那個可愛有趣的女子會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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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手女紅殤

沈復隨母親去參加蕓堂姐出閣禮時,看見滿屋子人都穿著新鮮艷麗的新衣,獨有蕓“通體素淡,僅新其鞋而已”。

雖然只穿了一雙新鞋子,鞋的樣子卻繡工精巧,十分別致。問過后知道是蕓自己繡制的,更感喟于蕓的慧心不僅在于筆墨詩文,自此思慕愛戀之意更濃。

沈復有一雙極善于發(fā)現(xiàn)美好的眼睛,并且樂于欣賞挖掘,除了妻子蕓,其他的日常點滴,也處處體現(xiàn)著他天然細膩的審美情趣。擅丹青,工花卉,對盆景園藝也很在行,情趣愛好廣泛,稱得上一個富有才華、個性鮮明的藝術家。

放在現(xiàn)代,至少也該是半個美學家了。只可惜掙錢養(yǎng)家能力實在是弱,半生困于衣食錢米,一切才華便無以盡情展開,更要命的是,讓妻子蕓娘跟著他嘗遍流離漂泊之累,骨肉分離之痛,一雙兒女飽受饑寒孤苦。

事實上,四歲喪父的蕓,在年紀稍大點便借著心靈手巧擅長女紅,用纖纖十指上的針線手藝,養(yǎng)活了寡母和幼弟,甚至弟弟克昌讀書的費用,蕓也能解決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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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沈復連年無業(yè),一家人陷于貧病交加,生活拮據(jù),骨瘦形銷的蕓,最終因強支病體十日搶繡出一部郡王府的《心經(jīng)》,而弱體驟勞,病勢愈重,最終加速了自己的香消玉殞。

沈復的日常衣帽鞋襪都是蕓自己動手縫制,衣服破了蕓就會“移東補西,必整必潔”,衣服顏色樣式的選擇,也是蕓本著“既可出客,又可家?!钡亩喙δ軄碜?。一家人整潔周全的服飾亦是全賴蕓的勤儉之道。

看到這里,忍不住嘆息,蕓的勤儉節(jié)流是極致了,如果沈復哪怕能稍稍多一點點開源的能力,在蕓如此慧心巧意的打理下,日子就會寬裕滋潤許多,而何至于一朝得罪父母被逐出大家庭,就立刻陷入左支右絀的無盡凄惶。

投奔友人時連弱女幼兒都無力帶管,只能狠著心將十四歲女兒匆匆童養(yǎng)給親戚做媳,十二歲的兒子打發(fā)給商家做學徒,一家人骨肉分散,最終天人永絕,直到蕓客死揚州,也再沒能和兒女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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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心家常趣

第一次被公婆驅(qū)出大家庭時,似乎還沒到柴米為難的境地,日子尚過得去。夫婦二人寓居友人家的蕭爽齋,是一段相對平靜安閑的日子。沈復沒有在這里記述過多的消極愁困,而是留下了不少的“閑情記趣”。

前面說到的烹制荷香茶的情景,就發(fā)生在借居蕭爽齋的這段時間里。

在《浮生六記》讀者中傳為美談的幾件軼事,也發(fā)生在這里。

古人雅趣中多有靜室焚香的愛好,蕓曾經(jīng)以沉速香等香料,在飯鍋里蒸透,在爐子上離火半寸左右的位置放一個銅絲架子,將蒸熟的香料緩緩烘烤,散出的香味幽雅又沒有煙霧。

沈復喜歡小酌一杯,熱衷交友待客,又因為自嘲為“貧士”,認為“貧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儉而雅潔”,也不要求有多少下酒菜,蕓便特意做了一只梅花菜盒:

把六只兩寸深的白瓷碟,中間凹槽里放一只,四圍放五只,用灰漆漆好,其形狀如同梅花,底部起凹楞,盒蓋上的手柄形似花蒂。放在案頭,整體就像一朵墨梅覆桌而放;打開來看,又如菜食盛放在雅致的梅花瓣中。

一盒里六種菜色,夠二三知己隨意取食,吃完還可以再添。另做一只矮邊圓盤,專放杯筷酒壺等物,可以隨處擺放,也便于移動拾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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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被父母逐出家時,二人寄居在蕓的結(jié)拜姐妹華夫人家。華夫人的兩個女兒跟隨蕓學習識字,因為鄉(xiāng)居院子空闊,夏天日曬炎熱,蕓便教華家人做活花屏。

一番不算復雜的巧手改造工藝后,做成的屏風高六七尺,竟然可以把種上扁豆的砂盆放置在屏風中,豆藤攀附在屏風上曲旋生長,就成了遮陰的好設備。兩個人可以抬起屏風隨意移動,綠蔭納涼,想去哪里去哪里,實在是妙而實用的。

多做幾個這樣的活花屏,其遮陰效果便如同綠蔭滿窗,又透風又清涼,滿眼綠意隨時享用。而且,自然界的一切藤蘿香草等植物,都可以隨時隨地拿來應用,真是心思絕妙的鄉(xiāng)野之風。

古時沒有現(xiàn)代商品社會的極大豐富,人們因而常常動手自足,這也罷了,如蕓這樣極盡巧思,不怕繁瑣,藝術化的錦心妙意,實在非“自足”可以囊括。

尤其還是在生活拮據(jù)寄人籬下的境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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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煙火魂

《紅樓夢》里也有許多類似的精致生活藝術,但賈府那可是富貴豪門,是極盡奢華的闊日子,而且,那畢竟是小說,相比之下,蕓的布衣之手,貧賤夫妻,更見煙火真心之美。

客居蕭爽齋這時的境況,還能使得起傭人,“有一仆一嫗,并挈其小女來。仆能成衣,嫗能紡績,于是蕓繡,嫗績,仆則成衣,以供薪水。”男仆能做衣服,老婦能紡織,蕓刺繡,供應一家人的吃喝用度。

“居時,余素愛客,小酌必行令。蕓善不費之烹庖,瓜蔬魚蝦,一經(jīng)蕓手,便有意外味?!鄙驈拖騺砗每停抑型鶃淼奈娜搜攀咳杖詹唤^,每每喝酒必要行酒令。

蕓總是善于不花多少錢的就烹煮出待客食物,瓜菜魚蝦,只要一經(jīng)蕓的手烹飪,便有意料之外的特殊美味。

欸,沈復簡直就是舌尖上的男人??!吃了蕓那么多好吃的飯菜,也難怪總不急著賺錢養(yǎng)家,未雨綢繆,而是一味耽于飲酒做東,交游享樂。

蕓這樣“善為不費之炊”的一流巧廚藝,什么樣男人的胃抓不住呢?按照那個周知的世俗傳言,抓住了胃,心還會遠嗎?

看看后世無數(shù)傾慕蕓娘的名人俗子之贊嘆,大約也都少不了這份“胃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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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春天油菜花開得正好時,沈復與一眾文朋畫友相議踏春賞花,卻苦于野外沒有酒家,會少了對景暢飲的詩酒興致。

從家中帶食盒酒菜去吧,只能對著燦爛的油菜花飲冷酒,實在沒有趣味只有遺憾。

看花歸來再去酒家暢飲吧,又總不如對著滿眼好景暢飲熱酒來得舒暢(古代文人的毛病也是真多)。

眾人嘈雜未決,蕓便笑著說:“明天你們各自出酒錢好了,我自會帶著爐火幫你們熱酒去?!北娙诵老捕?,沈復著急地問蕓:“你果真要挑著爐子去?”

“當然不是,”蕓笑說,“我見集市上有個賣餛飩的,爐灶一應俱全,我們何不雇了他一道去呢?我先備齊蔬菜和調(diào)料,到了那里一下鍋,菜也有了,熱酒也有了。”

如此已經(jīng)夠完美了,沈復卻又說,酒菜是有了,可是用什么來煮茶呢?讀到這里,第一次想罵沈復,你怎么事兒那么多呢?

一個野外賞花抖風雅,有熱酒喝夠好了,還要喝什么茶!蕓就是被你給活活累死的!

當然,蕓再一次為他出主意:我?guī)б恢簧肮奕ィ描F叉串著它把手,將爐子上的鍋拿開后,懸掛在爐灶上方,煮茶也很方便。

于是用一百文錢雇來賣餛飩者,擔著鍋灶同去。最終所費不多卻讓大家在風和日麗的春天里,盡情享受了推杯把盞踏青賞花的極樂。

不止眾文友皆以“非夫人之力不及此”,欽佩不已,連路過的游人也無不驚嘆稱道,贊此奇思妙想,雅趣得昭。

果然,沈復這個麻煩鬼,杯盤狼藉夕陽西下時,又要吃粥,那位鮑姓挑擔人又立即買米來煮。最終大家吃飽后才盡興而歸,無不贊嘆蕓的妙招得力。

蕓總是無時無處不展現(xiàn)出她的心慧意巧。

而所謂的慧極必傷,是否說的就是蕓的悲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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