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街上行人漸漸稀少，夕陽余輝從天街的西頭兒照過來，整條街都金燦燦的。李半仙起身往東西方向瞧了瞧，心想今天差不多該結(jié)束了。
李半仙招呼小徒弟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小徒弟名喚李一，八九歲大的樣子，這會兒聽見師傅說收攤了高興地把寫著“”樂天知命故不憂“的召幡和命理書，紙筆全都收起來。
師徒兩人在暮色中往家走，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小徒弟蹦蹦跳跳地踩自己的影子和師傅的影子，踩著踩著就累了。
”師傅?！靶⊥降芎傲艘宦?。
”嗯？“
”我為什么叫李一?！?/p>
”嗯，老子說過啊，這個道生一，一生二，二呢，又生三，三就能生萬物。“
”那我怎么不叫李道呢？“
”呸呸呸，道太大了，你命格頂不住。“
”師傅我餓了?！?/p>
李半仙從懷里掏出收攤之前買的大餅，熱熱乎乎的，”來，你吃這個有肉的，我吃這個沒肉的?！?/p>
李一接過餅咬了一口說：”師傅你怎么不吃?！?/p>
李半仙說：”我還不餓，我餓了再吃?！?/p>
李一說：”師傅你那個餅是不是比我的肉多?！?/p>
李半仙說謊被徒弟戳穿了，但是并沒有失態(tài)：”是嗎？我沒注意，再說了我賺的錢我吃個肉餅怎么了?！?/p>
李一說：”師傅我咬一口你的，你咬一口我的。“
李半仙被徒弟纏得沒辦法了，只好拿出餅，表情嚴肅地跟小徒弟說：”只準咬一口啊。“
李一直點頭，沖著大餅咬了一口，一邊細細地嚼一邊說：”師傅你真狡猾，你這個是牛肉的?！?/p>
李半仙佯裝不知情，”啊，是牛肉的啊，牛肉的不如豬肉的好吃啊，好了，輪到我吃你的一口了。“李半仙蹲下來咬了小徒弟的大餅一口，李一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大餅少了一半。
”師傅，說好的咬一口你怎么撕掉一半。“李一埋怨地說道。
”沒錯啊，是一口，我嘴大嘛。“李半仙嘴里嚼著餅含糊不清地說。看到小徒弟眼里泛淚花了，李半仙趕緊掏出牛肉餅，”喏，師傅不占你便宜，咱倆一人一半?！?/p>
天完全黑了的時候，師徒兩人終于到家了。
”師傅，今天都沒什么生意，明天生意會好嗎？“
李半仙站在院子里負手而立，抬頭看著天空，很肯定地說：”嗯，明天有生意?！?/p>
二
李一翻來覆去睡不著，”師傅我吃多了，睡不著?！?/p>
李半仙翻了個身說：”閉著眼背誦易經(jīng)，很快就睡著了?！?/p>
李一按照師傅說的去做，結(jié)果越來越精神，”師傅，我是從哪來的？“
李半仙想了想說：”撿的呀。“
李一沒有追問，只是說了聲”哦”就不再說話了。
李一這么一說李半仙倒是睡不著了。他想起九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沒有現(xiàn)在這么老，有一天早上去集市的時候，在集市口看到了當時還很小的李一被包在小毯子里放在一家飯館的屋檐下。李半仙沒成親也沒孩子，看到李一后想都沒想就抱起來了。
李一不哭不鬧只知道沖著李半仙笑，李半仙看得心里暖洋洋的。這么多年來雖然是名義上的徒弟，可是李半仙是當孫子養(yǎng)的，比親孫子還親。李半仙想，等李一長大了，繼承了我的衣缽，我?guī)退f個媳婦，這樣就圓滿啦。
李半仙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做夢夢到李一長大了陪自己喝酒，他笑得合不攏嘴。
第二天雞叫三聲的時候，李半仙先醒了，怕吵醒李一，就悄悄地起床去院子里洗洗臉，再打一套養(yǎng)生拳。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李一也醒了，李半仙這才收拾好東西帶著李一去天街。
到了天街擺好物件，李半仙氣定神閑地坐在那里，小徒弟氣沉丹田嘹亮地喊：“袖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快中午的時候，終于來了一個婦人算命?！跋壬蚁胨闼阄夷懿荒苷业轿业暮⒆??！?/p>
李半仙從袖子里掏出六枚黃燦燦的銅錢，問婦人：“令郎是如何丟失？”
婦人也沒追究身為算命先生的李半仙算不出自己孩子如何丟失，李半仙問啥她就說啥，“我的孩子是十個月大的時候被他爹丟掉的，就是丟在這個集市口。“”孩子的腿上有一塊銅錢大小的胎記?！啊毕壬业暮⒆舆€能找到嗎？“
李半仙心里很不是滋味，李一的腿上剛好有一塊銅錢大小的胎記。哪有那么多巧合，李一就是她的孩子吧，李半仙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放心吧，孩子能找著?！?/p>
婦人道謝后就走了，李一問師傅：“師傅，我腿上就有一塊胎記?！?/p>
李半仙心不在焉地說：“是啊，我當然知道，”李半仙用袖子擦擦眼睛，蹲下身跟小徒弟說：“剛剛那個人是你媽?！?/p>
李一顯然很驚訝，一時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李半仙說：“快追上去吧，跟你媽回家，可算是找著你媽了?！?/p>
“師傅我走了你咋辦啊。”
“小屁孩子，吃我的喝我的，你還賴著不走了？”
李一哭了，“師傅，我不走?！?/p>
李半仙發(fā)了火，拽著李一追上那個婦人，“這小子是你的孩子，是我九年前撿的?！?/p>
婦人又驚又喜地蹲下來端詳李一，“像，真的像，謝謝先生，您真是活神仙?！?/p>
李半仙沒說話，揮揮袖子走了，沒跟李一說一句話，也不管李一無聲地掉眼淚。
李半仙失魂落魄地回到算命攤子前，呆呆地站著。心里涌上來一股酸意，眼淚鼻涕全都流下來了。李半仙想昨天還在身邊，怎么今天就走了呢，他趴在桌子上哭，越哭越傷心。
“師傅，你昨天晚上睡覺放屁了好臭?！薄皫煾?，明天如果下雨我們就不去出攤了好不好?！薄皫煾担鋵嵨医裉炜吹劫u糖葫蘆的想吃來著，但是今天沒賺到錢，所以我就沒跟你開口要?！薄皫煾?，你今天又騙人了吧，你騙人的時候就喜歡捻胡子?！?/p>
李半仙想起把李一養(yǎng)大的這九年來的點點滴滴，哭得差點斷了氣，在小徒弟面前他不能哭，孩子找到親媽了就該跟親媽走，跟師傅再親也不如跟親媽親，別看他現(xiàn)在不愿意走，以后懂事了也要走的。
李半仙把攤子收了，回家吧，他對自己說。
三
從天街到家的路不遠不近，李半仙覺得自己走了很久，他故意慢慢地走，說不定小徒弟就從后面追上來了呢？他期待著小徒弟遠遠地喊：“師傅——你怎么撇下我自己走了呢？”他不時地回頭看，后面除了樹木花草房子行人再也沒啥了。
李半仙回了家也不知道做點啥，小徒弟在的時候李半仙會教他識字教他義理，現(xiàn)在小徒弟不在了他好像突然之間無事可做了，他在院子里一直呆呆地坐到天黑，然后去睡覺。
李半仙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沒想到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興許是太累了，李半仙做了一宿的夢，雜亂無章，早上一睜眼做的什么夢又都忘記了?！蓖降??！袄畎胂蓜傁牒袄钜痪妥∽炝?，接著就默默起床，洗臉，打拳，接著又收拾東西去天街。
沒有小徒弟陪著，李半仙的思維總是飄在天上，不只是思維，他感覺整個人都在飄。飄飄蕩蕩地來到攤位前，李半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徒弟李一就在攤位蹲著。
”徒弟？“李半仙聽到自己的聲音都在抖，”你怎么回來了？“
李一見師傅來了猛地竄起來喊道：”師傅，你搞錯了，“剛說完就抽抽搭搭哭起來，”那不是我媽?！?/p>
李半仙一手握著小徒弟的手一邊給他擦眼淚，"你怎么知道？”
“昨天那個大嬸看了我的腿，說不是這樣的胎記?！?/p>
“哦，”李半仙不說話了，心里卻開心的不得了，半晌，才說：“好了，既然人家不要你你還是當我徒弟吧?！?/p>
小徒弟還是哭，李半仙板著臉說：“哭什么，還要不要賺錢了。”
李一抬起手臂抹抹袖子，帶著哭腔喊道：“袖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李半仙笑笑，氣定神閑地坐到攤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