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七月，

初一。

余家老宅鬧鬼的事情，在余家莊已是家喻戶曉。

七年前余家小姐玉隕蓮花池，是初七。

可是七年前的那名陌生男子，或許早被這里的人悄悄遺忘了。

我很喜歡這所宅子里的池塘，幽靜的亭子就在西面的假山上，水從假山上流經(jīng)亭頂，便像珠簾一般連綿落下，微微的潮濕，有些許芳香。

更吸引我的，是這池塘里的蓮花。因為我的記憶中從未有過如此鮮艷的蓮花，池中有魚。

七年前我來過這里，那個美麗的女子便靜靜的倚在亭邊的欄桿上，臉上仿佛有些許笑意，像在做一場美麗的夢。只是她再也沒有醒來，那天的太陽，并沒有像今天這么刺眼，反而更像是溫柔，是的，是溫柔。

我是來赴約，或者說是來捉妖的。

“我來了?！背刂械纳徎ǚ路鸲秳恿似饋?，我看到的，仿佛是一片舞動的火，又像是一池蕩漾的血，天色暗了下來。時間，就這樣過去，夜，沒有征兆的來臨。

傳說中魚只有七秒的記憶，那些逆流而上的魚，是為了追溯時光之河的源頭，褪去自己冰冷的身軀，找回自己曾經(jīng)的眼淚。我不是魚，因為我有七年的記憶。

七月的夜本不該這么寒冷，蟋蟀與青蛙的哀鳴，如同冬天的冰棱刺進我的身體。我看見一雙藍色，晶瑩剔透的眼睛。

“你是來求我的，還是來捉我的？或者是娶我？”婉轉(zhuǎn)而迷離的聲音如風(fēng)一樣吹進我的耳朵，然后又如風(fēng)一般的消失不見，我只從遠去的笑聲中聽得出，有得意，無奈或者凄然。

“七年前你答應(yīng)過我的。”

無邊的沉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回來，該不該來。我想見到一個人，如我七年前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在初七以前。

“你可曾答應(yīng)過我？”幽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為什么不回頭看我一眼，再過七天，也許你就再也記不起我了?！?/p>

“也許那樣是最好的結(jié)局吧?！睍r間分明在這一刻顫抖一下，“不要再讓我看見回憶，可以嗎？”我七年的記憶里，也許早應(yīng)該塵封，我有時候不想去想，更不想去看，卻又深深的保存。七年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強迫自己，不去解開保存的封印。

“七年前你應(yīng)該殺了我！“

”七年前我應(yīng)該感激你。你我之間的恩怨，在七年前已經(jīng)了解，我說過，在我的記憶消失之后，我們再沒有任何瓜葛?！拔掖丝痰男氖抢涞?，如我七年前的心冷一樣。

”你不愿看，我偏要你看！“心碎的聲音響起。

初二。

我醒來的時候，是初三。

什么都沒有變，一切都想從未發(fā)生過一般。

只有亭子的地上，那幾點猩紅告訴我，一定發(fā)生了什么。

七年不見，她的能力已經(jīng)變得這么強。我以為我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

走進老宅的廂房，那些當(dāng)年的擺設(shè)，沒有蒙塵，我的心狂跳了一下。

我沖向正廳，有兩支紅燭，還在靜靜的燃著，無人。

我無力的跪倒在地上，什么都沒有變，也許我不該回來，不該相信她的話。

風(fēng)無聲無息的吹了進來，吹滅的紅燭，一片漆黑。

老宅的南面是一座龍王廟。

據(jù)說很靈驗，廟里有一位道長，七年前余家莊大旱，是那位道長開壇祭祀，作法祈雨，救了全莊的人。

而開壇祭祀那天，是余家小姐的大婚之日。

婚禮很不順利，因為祭品，便是新郎。

【貳】

新郎對余家莊的人來說，是個很陌生的人。

很多人對他的印象，也許只能追溯到七年前的那場婚姻，那場祭祀。

相對于七年前救了全莊人命的道人，這個新郎十年前的到來，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新郎是個很秀氣的書生，他來的那天，也是七月初七。

余家莊有一個風(fēng)俗，七夕節(jié)晚上，年輕的男女去東郊的湖上放荷花燈，荷花燈的花瓣，是用一種叫「相逢巧」的紙做成，上面寫下名字，被水浸了也不會褪色。傳說有緣的人，放下的花燈會緊緊貼在一起。

沒人知道那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余家小姐第二天被尋找到時，昏迷在湖中的一個小島上，旁邊照顧她的，就是那個書生，后來的新郎。

余家也只是說小姐乘坐的船壞了，還好得那位公子相助，才免于險難。

書生在余家三年，很少出門，他擅長醫(yī)術(shù)，除了應(yīng)急診，每天都在余家的慈仁堂行醫(yī)施藥。

余家小姐對他很好，經(jīng)常會送飯菜過來，靜靜地看他吃完了，再靜靜的離去。

有次余家小姐患了極重的傷寒，書生出去了七天，回來時衣衫襤褸，用不知名的藥醫(yī)好了小姐的病。

有人說，每個月初七的晚上，書生都會去東郊的湖邊，呆呆的站上幾個時辰。

如果不是龍王廟道士的一番話，也許余家莊的人，已經(jīng)開始習(xí)慣了書生的存在，或者是感激。

”三年前你出現(xiàn)在這里，就滴雨未下，如今已經(jīng)大旱三年，顆粒無收，我能感覺到這宅子里的妖氣，就是你，你是個妖人！“

紅燭倏地燃起，遠遠的有貓凄厲的叫聲。

我站起來，初三的夜，漆黑如墨。我還有四天的記憶。

我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事情，總需要了結(jié)。

院子里有顆葡萄藤，不知道已經(jīng)長了多少年月，我一直不明白，它為何長的那么高。

有人說，七月初七之夜，站在它的下面，能聽到牛郎和仙女說話。也許，我真的應(yīng)該聽一聽。

亭子已經(jīng)融入了夜色，池塘里的蓮花，我卻看得很清楚，幽幽的光澤，原來紅色，也是會冷的。

”宛語，為什么？“我知道我是故意這么問的。

有短暫的沉默。卻絲毫不影響那帶著絲絲魅惑的婉轉(zhuǎn)。

“你肯叫我的名字了？我喜歡你，沒有為什么?！贝撕蟮男β?，依舊是無奈與凄然。

“你知道嗎？我是睡不著的，從十年前見到你，直到今天。我無數(shù)次的下定決心，卻又因為你而放棄。為什么？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么嗎？”

“對不起，宛語?！蔽业囊簧泻苌僬f這三個字，可我，忽然覺得自己應(yīng)該這么說。

“為什么是你？為什么是她？！為什么？“

劃破天空的呼嘯而來的閃電，我看見的依舊是那雙晶瑩剔透的藍色的眼睛，有雨滴滑落。

閃電擊碎了我喜歡的亭子，鮮艷欲滴的蓮花染紅了整個池塘。我感覺到自己的視線有些模糊。

”不要！“我大呼，可是晚了。

新郎的身體似乎抖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滿面饑色的村民似乎顧不上余家人的反應(yīng)，用平時賴以為生的工具，伴隨著道士的吟唱，將他打得渾身是血。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人群顯示寧靜了片刻，接著歡呼起來。

他們用最結(jié)實的繩索，將人事不知的新郎捆綁起來，胡亂的抬起，走向東郊的湖。

湖里的蓮花，是白色的，湖里，有魚。

那天是七年前的七月初七，書生和余家小姐相識三年，大婚的日子。

余家莊的村民如愿以償?shù)钠砬髞砹擞?，那場雨一直下了七天七夜?/p>

直到七月十五，鬼節(jié)。

雨停，書生站在余家老宅們外。他的手里，有一把劍。森然的劍身，映射著溫柔的陽光，顯得那么不和諧。

死寂的村莊，仿佛要在這一刻蘇醒，裊裊的煙氣隨風(fēng)飄散。

”為什么？“他像在自言自語。

余家老宅的門”吱呀呀“地開了，是余家小姐。

她的目光里滿是溫柔，”我終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蘊含了無限的歡喜與企盼。

”我問你為什么？！“書生吼了一聲。

短暫的沉默，帶著絲絲魅惑的婉轉(zhuǎn)的聲音響起：”我喜歡你，沒有為什么?！叭缓蟮男β?，是無奈與凄然。

”當(dāng)初在湖中的島上，我就該殺了你！如今，你竟然如此殘忍，余家莊這么多人，跟你無怨無仇，為何要殺了他們？”書生的聲音在顫抖。

“哈哈哈哈，他們打了你，就得死！你在意的，不是這些村民吧？“那笑聲里，有嘲諷的味道，抑或是自嘲。

書生沉默了許久，天色忽明忽暗。

”那天我沒有殺你，是因為你與她有莫大的關(guān)聯(lián)；之后你送我的藥救她，是我欠你的。但這次若她死了，我的心也死了?！睍D了頓，“我知道你有特殊的能力。她告訴過我，七年之內(nèi)不要傷害你。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如果她不能復(fù)生，我一定會殺了你?！?/p>

殘陽，染紅了池塘里的蓮花。

白色的蓮花，紅色的蓮花，無論怎樣，她們，都是蓮花。

不同的是，時間。

【叁】

初四。

初五。

我一直以為，時間是不可能扭轉(zhuǎn)的。

而我又隱隱的期待，因為我等待了太多的時間。

如果每一次的輪回，都是咫尺天涯陰陽相隔，我寧愿自己世世為死，不去愛一個人，不去負一個人。

我以為封印了記憶，就可以不去想起；

我以為遠離了前世，就可以不去懷念。

我有一柄神奇的劍，可以斬盡一切虛妄，卻惟獨不能斬斷一個情字。

所以我化身成為一只魚，因為只有魚，沒有溫度，沒有眼淚。

魚只有七秒的記憶，她甚至?xí)挥浀盟臉幼?，會不?jīng)意的爬到岸邊，然后向我求救，這便是宛語。

我很奇怪她為什么能一直記得我，而那五百年里，我終究沒有去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有段時間她經(jīng)常離開，回來的時候遍體鱗傷，然后高傲的告訴我，她有了七天的記憶。

我記不清楚有多少個七年過去了，宛語甚至也可以記起七年前的事情。

然后我們便交替記憶開始的時刻，這樣就可以讓自己的生命里沒有空白。

宛語偶爾會說，她喜歡我。

我會嘲笑她，魚也會有感情嗎？

我在余家莊東郊的湖里徜徉了五百年。

我以為我已經(jīng)可以沒有感情，

所以我的下一世，便是那個入世的書生。

住在東郊湖中的小島上。

宛語偶爾會來看我，她更像一個人，惟獨那雙眼睛，是晶瑩剔透的藍。

有天她告訴我，她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她將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找到我沒有理由再嘲笑她的感情。

我只是笑笑。

對于我來說，如果得不到的東西，我不會去執(zhí)著，寧可去斬斷。更何況一條魚呢？

時間，終究會改變一切的。

宛語離開了四百年。

她回來的時候告訴我的。

那天的她很奇怪，我感覺她周圍的空間在不停的閃爍。

那么我人世的輪回還有一百年。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獨，因為沒有宛語的提醒，我甚至真的忘記了自己輪回的期待。

可天意，卻不是這樣的。

直到我遇見余家小姐，她的名字，叫宛夕。

宛夕，便是我斬不斷的那縷情絲。

我本以為所有的輪回都注定的是不遇見，也許，這才是紅塵的劫。

十年前的七月初七。

我和宛語同時遇見了宛夕。

宛語的臉上，有驚喜，不忍還有不甘。

而我，千百年的輪回之情終于在那一刻洶涌而出，我在劇烈的顫抖。

愛人，原來，我始終就不曾忘記過你，只是，我沒有遇見過你！

五百年風(fēng)吹，五百年雨打，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遺忘... ...

我做到的是等待，做不到的是離去。

時間忽然扭曲起來，我最后一眼看見了宛語眼中的堅決，臉上的不忍已消失不見。我拔出來手中的劍，甚至來不及喊一聲：“不”。

等醒來的時候，宛語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只有昏迷的宛夕，她沒事。

宛夕后來告訴我，宛語就是她的前世，讓我不要傷害她，雖然我不明白，前世和今生是如何能同時出現(xiàn)的，但我答應(yīng)了她。

宛夕病了，病的很嚴(yán)重，我沒有辦法，只好去時光源地尋找仙草。

在那里，我再次見到了宛語。

她受傷了，是我的劍刺的。她奄奄一息的告訴我，她喜歡我。

她就是那條逆流的魚，追溯著時光之河到了這里，才知道，如果要褪去自己冰冷的身軀，找回自己曾經(jīng)的眼淚，就要把自己與下一世逆轉(zhuǎn)。她用了四百年的時間，學(xué)會了將時間逆轉(zhuǎn)。也只有如此，才能讓她和宛夕同時出現(xiàn)。

而宛夕，便是她的下一世。

我愛的是宛夕，她也愛我。我只能這么告訴宛語。

我終于明白，原來愛你的人，是在前世就已經(jīng)愛上你的。那么你愛的人，又是在哪一世愛上的呢？

我能看見她的眼淚瞬間滑落，在下一刻收回。

原來時間，也是不能逆轉(zhuǎn)一個人看見另一個人的愛，痛入心髓。

初六。

也許宛語將時間定格在初七，我才會醒過來。因為我只有七年的記憶，初七，將會是我忘記宛夕的時刻。

可她也許不知道，她讓我看見的記憶里，有她對我無法承受之情。

而初七，或許她會再次下定決心，讓自己變成宛夕。

我睜開雙眼的時候，宛語就依在我的肩膀，她在看著我的臉龐。

看見我醒過來，甚至沒有一瞬間的驚訝，恬靜而淡然。

我本想問她，宛夕還能回來嗎？話到了嘴邊，心中忽然有絲絲的不忍。

宛語笑了笑，有一種解脫，更多的是疲憊。

她站起來，轉(zhuǎn)過身去，我忽然發(fā)現(xiàn)她整個人都有些虛幻，也許是幻覺吧，我告訴自己。

“我知道你喜歡的，始終是宛夕”，她的聲音不再如以往的魅惑而婉轉(zhuǎn)，反而有些神圣的氣息在悄然彌漫。

“知道嗎？我喜歡你”她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雨忽然落下，風(fēng)吹過滿池的蓮花，在下一秒已全部凋謝。

“對不起，我愛你！”宛語哭的那么徹底，她分明，已不再是那個會爬上岸邊的魚。

“我不該用時間去蒙蔽你，哪怕是因為我愛你。我不是宛夕，可我一樣的愛你！”風(fēng)很大，宛語仿佛要被吹走。

我不由自主的站起，想去擁抱她一次。

宛語整個人開始變成晶瑩的藍色，如她曾經(jīng)的眼睛，然后慢慢的飛起，我沖了上去，只撫摸到了她冰冷刺骨的手。

她漸漸飛遠、消失。

初七。

太陽出來了，宛夕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很暖和。

“為什么一夜都沒睡？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為什么你看起來不開心呢？”

我轉(zhuǎn)過身，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沒有一絲的藍色。

結(jié)局

后記：時間可以留下的，往往都是你再也看不見的。

越大的執(zhí)念，也越是劫難。

請珍惜。無論自己或是別人為你做的犧牲，都需要莫大的勇氣甚至于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