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慶歷二十年,武林盟主宋霸天寶貝女兒,丟了。
起因很簡單,無非就是舊友玉洲重逢,宋盟主一時高興,難免在主家鄭府多喝了幾杯,誰成想酒醒半日之后,一同帶來訪友的閨女卻不見了!這一丟可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宋盟主急壞了,下午一酒醒,就火急火燎地把鄭府翻了個底朝天,卻連丫頭半個影子都沒見著。最后還是老友鄭玉乾一臉歉意地綁了來他的胖小子,逼問了半天,才知道原來自己閨女是被這臭小子氣跑了。
是夜,玉洲城前任城主府外,傳來陣陣啜泣聲。只見一個梳著雙髻的紅衣女童,正坐在門口石階上,糯糯地小聲抽噎,一邊哭著還一邊扯起小巧的紅袖,不住地擦著眼淚鼻涕。
忽然,一陣涼風(fēng)吹過,刮得陸府大門“嘎吱”一動,坐在門口的女童猛地一激靈,也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阿嚏”。
宋勝男縮了縮小腦袋,揉了揉婆娑的淚眼,轉(zhuǎn)身站定后,有些困惑地看了看頭頂大大的“陸府”二字,接著又伸頭向朱紅色大門處張望著,卻發(fā)現(xiàn)門縫里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她生出的好奇心愈加濃厚,一時竟也忘記了抽泣,有些猶豫地邁出左腳,又因為肆虐的涼風(fēng)差點收了回來,心下一陣糾結(jié),卻最終還是好奇戰(zhàn)勝了恐懼,三步并作兩步跨了過去,靜靜趴在門縫邊,向里面望去。
門縫里面依舊是黑漆漆的,似乎什么也看不見,卻隱隱約約中有道昏黃的亮光,在諾大的院子里被夜風(fēng)吹得忽閃忽現(xiàn)。
“既然來了,那就進(jìn)來吧?!币坏垒p柔的女聲憑空響起,隨后只見門縫處青光一閃,大門便緩緩敞開,一個白衣女子從里面走了出來。只見她身著淺色羅裙,裙身繡著大片軟銀絲梨瓣,外披白色玉帛紗衣垂至玲瓏足邊,腰處堪堪系著條精致的淺粉玉帶,更顯身姿窈窕,清雅脫俗,再往上看去,只見她藕色左手撐著把藕色沁花紙傘,傘下張露出明眸皓齒,眉眼彎彎的芙蓉玉面,此時正在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女子右手又提著把小巧的圓筒燈籠,里面的燭光經(jīng)夜風(fēng)一吹,似是在輕輕晃動。
“原來是個小妹妹,”執(zhí)傘女子緩緩蹲下身來,唇角的笑容也柔和起來,“可是這么晚了還在外面停留,你家大人可是會擔(dān)心的?!?/p>
“大姐姐,你真好看?!彼蝿倌写舸舻乜粗矍胺糯蟮能饺孛?,喃喃道。
“小妹妹你也很可愛?!睖剀芊畔聼艋\,抬手輕輕地摸了摸女童的小腦袋。
“可是鄭鑰那個臭小子卻一直罵我丑八怪和男人婆?!彼蝿倌幸宦?,突然想起了今天下午自己被嘲笑的場景,委屈得嘴角一撇,頓時淚眼汪汪。
“那是他還小,看不清美丑,”溫苘伸出素白的指尖,指了指女童的心口,“芙蓉皮囊易有,赤子之心難求?!?/p>
“可是他還說我臉上有胎記,長大了肯定嫁不出去…嗚…”
“唔…以后你會遇到自己的有緣人的,就在你長大之后。”
“真的嗎?!”
“當(dāng)然啦,
“那姐姐你是神仙???!”
“唔…應(yīng)該說是神仙的愛人吧?!?/p>
“那姐姐你的愛人,神仙哥哥呢?”
“姐姐以前太笨,把他弄丟了?!?/p>
“那他還會回來嗎?”
“會啊,那個哥哥舍不得走遠(yuǎn)的?!?/p>
“那阿男…阿男的愛人呢?”
“時候到了,他自然來尋阿男。”
“嘿嘿,那他會像玉洲城傳說中的戰(zhàn)神陸英一樣,是個大將軍嗎?”
“唔…也許會比將軍更厲害呢?!?/p>
“那阿男什么時候才能遇到他呀?”
“紅楓晚,古道間?!?/p>
“那阿男以后還能遇見姐姐嗎?”
“如果你要同姐姐做交易的話,會再見的?!?/p>
“交易?”
“吾斷爾相思,汝舍多情魄?!?/p>
“???”女童撓了撓腦袋上的小揪,一雙濃眉幾乎皺成了小蚯蚓。
“撲哧!”執(zhí)傘女子展唇一笑,撫平對面小腦袋上的亂發(fā),柔聲道,“不懂,才好?!?/p>
蟬鳴陣陣,蛙聲四響,諾大的玉洲城東一隅,唯有一大一小言笑晏晏,為原本凄清的空宅,驅(qū)走幾分涼意。
隔日,尋女整夜無果的宋盟主和鄭員外一家,在天明歸府之時,忽然在鄭府府外石階下,看到失蹤一日的宋家千金入夢正酣。待其轉(zhuǎn)醒,宋父連忙問及去處,她卻是連連搖頭,半分印象也無了。
五年后,宋霸天再次攜女訪友。
玉洲城內(nèi),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恰是春光浮動好時節(jié)。一破院青墻外,站了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只見她外面裹了件水紅色錦緞披風(fēng),堪堪墜到鹿皮小靴前一寸,許是初春薄寒,披風(fēng)脖頸處還綴了一圈柔軟潔白的絨毛,中間嵌了顆頂翠的綠松石,微風(fēng)一拂,只讓人覺得那修長安靜的身影似是成了只短憩的紅鷺,只可遠(yuǎn)觀而不可近擾。
鄭玥從陸府墻頭翻出來后,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一時竟是呆滯了片刻,最后猛地回醒,拍了拍自己腦袋,扯出個戲謔的笑眼,吊兒郎當(dāng)?shù)鼐镏ü桑瑥膲叺睦狭鴺渖匣讼聛怼?/p>
“哎呦呦,這兩年不見,果然是女大十八變,要不是你右眼那塊胎記,我還真差點沒認(rèn)出來咱們享譽武林的宋大小姐,”鄭玥腳一著地,就縮著個瘦削的身子,歪著個秀氣的腦袋擠眉弄眼地在女子身遭轉(zhuǎn)了起來,“嘖嘖,果然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你不也是么,”女子也不惱,低頭似是翻找了片刻,隨后斗篷微動,一只覆有薄繭的素手輕輕伸了出來,只見那修長白皙的手指間握著個翠青的瓷瓶,經(jīng)陽光一掃,連瓶帶手竟似都浮了層柔光,看得人心間微動,“兩年不見,竟是瘦成了這般模樣,這是我娘調(diào)制的養(yǎng)身丹,你拿去固元吧?!?/p>
“嘻嘻,雖是臉丑了點,心地卻不壞,小爺在這里謝過姑娘賜藥,”鄭玥目光一柔,漸漸收斂了眉眼,像模像樣地拱手躬身一拜。待到他起身之時,忽然猛地想起自己還有個同伴應(yīng)當(dāng)伏在墻頭,此時卻被晾在上面多時,鄭玥連忙扭身,又向墻根跑了過去。宋勝男心中微訝,抬頭想要一看究竟,卻只望見個少年似是發(fā)髻微閃,便不見了蹤影,隨之而來的,便是墻內(nèi)腳步輕輕落地的聲音。
“魏兄,你怎么又翻回去了?”鄭玥連聲嘆氣,失望道,“不是說好隨鄭某一起去聽曲兒嗎?”
墻內(nèi)安靜了片刻,接著傳來個水潤清泉般的少年聲音:“多謝鄭兄美意,想來魏某只是隨同家父在此休憩片刻,很快我們就要離開了。鄭兄身旁有佳人相伴,魏某就不作叨擾了?!?/p>
“那好吧……不過這個姑娘可不是什么佳人,你如果看了她的臉,你就……”
只聽見男子聲音猛地停住,取而代之的一聲悶哼。
“哎呦!宋勝男你是長了雙鐵掌嗎?錘人也忒疼了!”
又是兩聲沉悶的“咚咚”傳來。
“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小的嘴欠,絕對不敢再胡言亂語了!”
墻內(nèi)少年聽到外面的嘈雜聲逐漸遠(yuǎn)去,也緩緩轉(zhuǎn)過身來,輕輕擺手遣走了尋來的侍衛(wèi),一雙烏瞳定定看著青墻邊上的點點紅梅,漸漸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