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里,有個和我故事最多的男人。
那個人,就是我爸爸。
他是一個很難定義的人,不優(yōu)秀,沒名氣,本事也不是特別大,書讀得也很少,大約就小學(xué)二年級水平吧。一個普普通通,卻又略微不太平凡的農(nóng)民。
哦,對了,他還曾經(jīng)是個管理幾千人的領(lǐng)導(dǎo),不過職業(yè)你猜不到。沒有錯,他是一名非黨員的村長,一個很窩囊的村長,據(jù)說到現(xiàn)在為止,還有三年工資沒發(fā)出來,當年是50元一年,合計是150元,現(xiàn)在物價漲了,但是這工資沒漲,也還沒補上。
你見過請人吃飯的干部嗎?可能見過,但是賠本請客的估計你沒見過,當了幾年干部后,我家更窮了,我倒不是夸他多清廉,而是他根本不把心思放在掙錢上。
他拿家里的錢,請人吃飯,我媽帶著兩個孩子,在家卻吃不飽。
他的生平就一個愛好,喝酒。每天喝,三頓。
喝完酒醉醺醺的回家,還要和我媽吵架,我和哥哥就是在父母爭吵中長大的。
每次父母吵架,95%都是我爸的錯。因為年輕時候的他,就是個混蛋,總和人賭博、喝酒。
其實除了當村干部,他還當過電工,商人,道路切割工人,做過老板,也給人打工。
即便換了十幾樣營生,我家依然是不富裕。為此我曾問過他原因,他說如果我和我哥不讀書,家里應(yīng)該可以蓋兩棟樓房。
挺讓我不開心的,更讓我不開心的是,在我們兄弟小時候,他總是不在家。
我們兄弟,是我媽帶大的。所以,小時候我很討厭他。
父母吵架,我?guī)臀覌?,是真幫,有一次他們打架,我拿小木棍猛敲他的頭,誰叫他欺負我媽來著。
在我最叛逆的高中時期,我還和他真打過,結(jié)果無比凄慘,兩個拼命傷害對方的男人,其實是虛張聲勢,身體都沒真正受傷,但是心里卻很受傷,各自在房間,哭得很難看。
我們也有不犯渾的時候。
十歲時,我和哥哥參加市區(qū)數(shù)學(xué)競賽,沒來得及乘車的他,走了70多里夜路,等我早上醒來,他趴在我床邊睡覺,我一感動,就拿了個市區(qū)二等獎。
08年,大雪封路,奶奶在家病重,他又開始步行,這次是我哥一起的,據(jù)說他們半夜在山上喝酒,我猜想應(yīng)該畫面很溫馨,一百多里地趕回家,奶奶就病好了,可能是被孝心感動的。
哥哥要結(jié)婚了,他突然浪子回頭,開始變得勤奮起來,或許是怕臉上無光,把家里重修裝修了一遍,也添了新家電,親戚們都說他成器了。瞧瞧,五十多歲拼命的老爺子,多值得鼓勵。
其實我們兩個最有意思的一件事,發(fā)生在我十幾歲時,家里供給兩個孩子,經(jīng)濟太困難,可我又太愛讀書,怎么辦,我說可以在課堂外的窗戶邊聽講,他說就算砸鍋賣鐵也要讓我念書。這事我都不大記得了,但每次提起,我們都鼻子酸酸的。
可我太不爭氣,連大學(xué)都沒考上。
為了洗刷自己的黑歷史,我開始努力上班,積極存款,變得聽話,學(xué)會尊敬長輩,懂得愛護家人。
我們的關(guān)系從以前的糟糕,變得良好起來。
他這個文盲加酒鬼,在59歲時突然要考駕照,被所有家人們反對,只有我們兩兄弟支持,我當時對他說:“你有追求自己夢想的權(quán)利,我支持你”。
在他學(xué)習(xí)期間,我們總是聯(lián)系,我一直給他加油打氣,終于,他在60歲生日那天,拿到了駕照。
我說再好的禮物,也比不上你自己的這份大禮。
這話,他又記得了一年。
我們曾經(jīng)爭執(zhí),打架,幾乎對立,分離。關(guān)系最嚴重的時候,我恨不得他永遠不出現(xiàn),可又和他互相理解、支持,關(guān)系變得融洽。
前段時間,我和家人視頻,我說自己是個失敗的孩子,這么多年也沒給家人臉上增光,我實在是太爛了。
他對我笑著說,無論我成為什么人,只要我身體健康,活得快樂。
我突然就哭了,但是害怕他和媽媽發(fā)現(xiàn),就離開攝像頭很遠,一邊拼命抹淚,一邊卻又感動到眼淚繼續(xù)流下來。
爸爸,我不恨你了,過去的,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