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歲時第一次在雜志上接觸到被害妄想癥這個學(xué)術(shù)名詞，記憶猶新。我訂很多很多的病理刊物，每月一期或每年一期，白皙而硬朗的封皮，與市面上其他流行的報刊都不相同，令人不斷聯(lián)想起醫(yī)院白茫茫的走道上無時不刻蒸騰而起的消毒水味。我瀏覽那些形形色色的病癥，永遠散發(fā)著蒼老的疼痛的文字，被拙劣的馬賽克抹掉眼部、皺著眉頭仿佛內(nèi)里被抽空的患者，掀開并參觀這個世界皮下遺留的巨大而荒蕪的傷口，再一一將自己對號入座。這些動作的完成幾乎是下意識的，像是人總是率先用手去夠取自己想要的。那時的我經(jīng)過書面的簡單判斷自認為與很多病癥相吻合，極有可能是色弱、輕度抑郁、美尼爾綜合征、狂犬?。ㄎ以谄邭q時被貓抓傷卻沒去打針，經(jīng)報刊知曉狂犬病的潛伏期有二十年）、心肌炎與些許齲齒——還有被害妄想——的潛在患者。每天平靜地在這種隨時會張口吞噬我的深淵中戰(zhàn)戰(zhàn)兢兢，一邊正常而平凡地活著，一邊在某個想起這一切潛在的未發(fā)生的病癥時為毫無征兆的明天擔(dān)心地幾乎要流出淚來。我從未細究過自己為什么總傾向于去完成自我與病癥間的比對，但在想象里曾將自己比喻為一個奇怪的人，找到一個套子，便情不自禁地要把自己套進去。每每想到這里，生動的畫面涌現(xiàn)在眼前，便總?cè)滩蛔溥暌宦晿烦鰜?。我那時就明白了世界本來就像一個巨大的套子，無處不在的邊框?qū)⑽覀儭蜓眢w特征與出生背景——分門別類地放置進眾多的小套子里。經(jīng)由逐漸的定義與細化，再將切割完的部分套進其他更小的套子。你是女人，你同時也是學(xué)生或妻子，排在7-11結(jié)賬隊伍里的第二個人，喜歡集郵、化妝與自由魔術(shù)表演，持有醫(yī)?？?、身份證、有效期十年的駕照與街道右側(cè)新開的奶茶店的VIP會員。我們活在有限的定義里，在這些細碎的身份中挖掘出一個立體的自我。我們的自我是架構(gòu)在不斷的生活的展示上的。層出不窮的套子，司空見慣的套子，或許從未意識到過其存在的套子。我始意識到這么些個人共存于世，沒有一個是真正自由的。套子是打不破的，就像生活是打不破的，我們總要生活在生活中，間歇性醒悟，間歇性發(fā)狂，做出一些象征性的突破，再等待新的突破再次成為生活。恕我直言，年幼的我自此想到，世界大抵是沒有出路的。明白了這一份的徒勞使我任何時候都頗為出離的看待周圍的人事與周圍泛泛的種種活動，就像擁擠在一起的油與水，相貼，卻不融合。
難以說明現(xiàn)在的我是不是轉(zhuǎn)變了，也同樣難以判斷我年幼時自顧自整理出的有關(guān)于世界的理論究竟有多少是對的，又有多少是錯的，在一場幾如大病初愈的事情之后，我想我已經(jīng)不能再像年輕那時一般理直氣壯地對他人的生命指手畫腳出星星點點的有關(guān)于對或不對的刻痕。我想，可能是我已經(jīng)淪為從前的我的眼睛里的失敗者了。不再理智，不再明智，不再對著繁復(fù)的人事感到時常的格格不入的出離，幾乎是憑著自己心底潛藏的熱血四處跌跌撞撞。但是，我感到正確。一股十足的正確打點我的心意，使我感覺到自身上下的鮮亮的生氣。
事情的發(fā)生是在六月份，大部分的花愈趨紅艷的節(jié)氣，天地的縫合線上往往隱綴著許多蓄勢待發(fā)的云沫。親戚手氣很好地在某個網(wǎng)站上的抽獎活動中抽中了豪華游輪的家庭票，據(jù)說是頭等獎，千萬分之一的幾率，因為日期的趕撞沒有辦法去，便送給了我們。那些天家里上空的空氣中都憑空浮綴著一些難掩的歡喜。提前幾個月，我們收拾好了出發(fā)的行裝，趕赴行程的前一天晚上我甚至遲遲沒有入眠，即至窗外的山邊開始發(fā)青，幾縷乳白色的光線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天幕上擦出軌跡，我才簡短地進入一場稀薄的睡眠。
說是豪華游輪，但其實身臨其境時也就那么回事兒，未曾如同想象中一般繁華叱咤。但是卻很高，靜止地佇立著，如同冰山一般。乘務(wù)人員協(xié)助我們將大大小小的皮箱搬至房間，從床鋪中間的舷窗望出去，可以看見深藍色的褶皺的海面，天邊暗暗的，仿佛含著一場積蓄已久的雨水。記得我還面對沾上我呼出的白霧的窗子做了一場小型祈禱，祈望運氣不要太差，不要在旅程之中撞上暴風(fēng)雨。我看過太多的海難片了。
旅行的第一天極為正常，因為剛剛出發(fā)，一路上都沒有遇見太多的風(fēng)景。第二天游輪經(jīng)過許多散落的海島，島上遠遠可以看見長到及腰高的灌木與形態(tài)奇特的熱帶樹木，莖葉纖細的綠草不時被風(fēng)折彎，草間時常竄動著許多靈活的動物的身影。船上的菜品供應(yīng)也并不是很差，每天晚上都有船員當(dāng)天捕上來的海鮮作為限時供應(yīng)。倘若你要尋求一個浪漫的夜晚，也可以去三層專門設(shè)置的酒吧要一杯帶有異域風(fēng)情的雞尾酒。行程慢慢行至一多半，我們度過了相當(dāng)不錯的時光。即至返程的第三天，我的心中卻產(chǎn)生了些不知從哪里升起來的異樣的感覺。比如，頓頓餐點要的檸檬茶味道寡淡了許多，比如，自傍晚開始外面降下了稀稀落落的小雨，再比如，一直很吵鬧的隔壁整天的聲息都變得極為安靜。我一直都不懷疑自己是多多少少患有被害妄想癥的，且這些著實細小的情節(jié)實在不值得惹出人心中纏綿的疑竇。但是這種不安如同水滴石穿，緩慢而又逐漸地由我內(nèi)里的裂縫向下滲入更深的土地。我向家人在運作的刀叉之間頗為掩飾地說明了這種惶恐，但他們和藹地將其一帶而過，連帶塊狀的牛肉一同咀嚼至不值一提。
晚飯過后，我和家人匆匆在封閉的航船酒店里穿行，按照平常的路線返回房間。但這一次，我總覺得后面似乎有人在追，礙眼得很。我下意識地感覺到一股危險而灰敗的氣息，繼而用語言催促著家人快速地前進。但他們還不知情，似乎知道有人在后面陰戚戚地跟著，但并不覺得那是一件威脅到自身的事。我似乎隱隱地看見幾個普通游客在前面的轉(zhuǎn)角處掙扎的身影，似乎有人往他們的脖子上套上了什么，但又好像是服務(wù)生搬運衣帽架的殘留的黑影。我開始緊張，從手心里沁出冰冷的汗，我腦海里的概念開始天旋地轉(zhuǎn)，我開始辨別不出此時此刻的真實性，環(huán)境的邊線都恍惚。我喉嚨一緊，開始發(fā)瘋一般攥著家人的手向前。不管到底在發(fā)生什么，絕對不能讓他們抓住。爸爸仍然不清楚周圍在發(fā)生什么，對著墻壁一路上的景觀圖片頻頻駐足，怎么也不相信我所說的情況的緊急性。我仿佛眼見后面的不懷好意的黑影越跟越緊。突然，在快要脫離這個丁字過道的時候，前面距離我們幾步路的門打開了，外開的門將狹小的路道堵住了三分之二，自里面徐徐走出來兩三個人。陰冷。我知道我們被掌控住了。他們?nèi)匀话缰?wù)生的樣子，漿洗的白襯衣挺括而不茍，以一副要向過道那邊走的架勢自然地緩緩貼近我們，手里像端著洗好的盤子一般端著那些先前套在游客身上的東西。
后來的瞬間我記不清了。
再醒來的時候，我正以一個曲折的姿勢靠在墻角。我的身上套著那個厚實的塑料牌子，上面標(biāo)著三位數(shù)的數(shù)字。我將它摘下來，拿在手里，或許念及一切已然發(fā)生，先前的恐慌逐漸冷卻下來。昏暗的環(huán)形走廊大廳，一點點斷斷續(xù)續(xù)的光傾斜著身軀打在天花板上。壁上數(shù)不清的門與窗以精準(zhǔn)的距離一一交替排列著，看似無盡，一直延展到走廊視線的盡頭。整個延展的空間里一半不祥的敞亮著，一半維持著貧窮的昏暗。沉重。我梳理著目前所知的情報與嘈雜的情緒，站起身來謹(jǐn)慎地向前走。每個房間都配著一扇足以窺伺完屋內(nèi)景象的玻璃窗與普通的硬木房門。那些相同的被這艘酒店的服務(wù)生抓來的少女脖子上戴著那個牌子，正在各個屋子里經(jīng)受一個如同管教的女人的訓(xùn)誡。四周似乎隱約彌散著慘叫聲與哀求聲，沉默的天花板與墻壁一一將其吸吮，朦朦朧朧聽不真切。為首的大概是個胖女人，正從走廊的那一頭向這邊走來，一個個房間來回的巡視，閑散的時間端坐在大廳中央靠墻的一把紅木座椅上，一根燃到一半的煙蒂被她夾在兩手指間，兩個碩大的金環(huán)一邊一個咬住她的耳垂，涂著過濃過艷的唇彩的嘴里時不時吐出連貫的煙霧，使得她的臉曖昧著，朦朧而危險。我不敢多言，從另一個方向繞著走廊走，悄悄地自每一個窗口向內(nèi)注視著里面的景象。危險。到處都是危險與痛苦。不得自由的年齡與我相仿的少女們，強制壓迫與任意剝奪，肢體的虐待與勞動的施加，孱弱與哀戚的眼神，記憶與心智都殘存成極微小的內(nèi)核。我?guī)缀醪荒芸刂频刈詢?nèi)里打戰(zhàn)，踱到一個裝潢不同的房間面前，便打開門慢慢地走進房間去。門是開著的，屋內(nèi)光線充足而溫和，一扇生銹的鐵窗開在入口的對面，一張巨大的矩形水泥立臺占據(jù)了房間的一半空間，緊貼著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個銀色的蓮蓬頭，大概剛安裝了沒多久，看起來還是相當(dāng)?shù)母蓛?。這個房間比其他關(guān)押少女的標(biāo)準(zhǔn)房間配置都稍好一些，其他房屋都是狹小的正方形，而這一間卻是稍大一點的扁平的長方形。我開門踏進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屋里門口邊上的長椅上還坐著兩個同樣抽著煙的女人，面容蒼老，眼角疲憊，之前應(yīng)該是在說話，展開的嘴角構(gòu)成的冷峻而妖媚的笑容還未來得及恢復(fù)原狀?？匆娢疫M來，她們瞬時安靜下來，帶著不善的疑竇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掃視我，最終對上了我的眼睛。新來的？她們看見我手里帶著編號的牌子，不屑地抬了抬上唇，微微露出兩顆略微發(fā)黃的門牙。來了一個細皮嫩肉的。她們頓時嬉笑起來。不想按例收拾你了。這里的人的身上總是傷痕累累，這樣的干凈，難得。她們吸了口煙，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各自的東西，維持著相同的不屑的面容，一搖一擺地走出門去。我不清楚我逃過了怎樣的一劫，但兇惡的想象過后松懈下來腿腳都有些發(fā)麻，以相同的姿勢站立了一會兒之后，我才脫了鞋，爬上相對稍高的立臺。是個浴池，陳年的污垢與被含硫磺的水長期沖刷出的黃斑累累地布滿瓷面周圍，細細看時，能發(fā)現(xiàn)下水口的圓孔周圍還泛著沒沖下去的女人的經(jīng)血。我不能自已地開始干嘔，發(fā)出抖動在喉嚨后面的嗚嗚噫噫的聲響，卻又什么都嘔不出來。即至后來，想及剛剛發(fā)生的太過洶涌的轉(zhuǎn)折，眼淚不自控地涌了出來，伴著我愈加急促的嚎啕。
過了一會兒，卻聽見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衣料的摩擦聲。我懸掛著還沒來得及擦拭的景色狼狽的臉頰回過頭，看見一個年紀(jì)輕輕的少女，定定地注視著我。面容清秀，膚色卻意外地偏棕，濃密的黑色長發(fā)，順著嬌弱的背脊披下去，耳邊的兩縷被編成了細密的發(fā)辮。大概沒經(jīng)歷過過大過跌宕的世事磨折，一雙眼眸格外的年輕而溫潤，不諳太多的分曉，里面悠悠地蕩著一條順流而下的河。但不知是我錯覺抑或什么，她的每寸身體的棱角都散發(fā)出一種深刻的孤獨，與全然相拒的冷漠。像是一株背陰獨自生長的植物拼命向陽掙扎。我想她必是懂得什么的。倘若非要形容，她可能沒經(jīng)歷過什么，但她比經(jīng)歷過什么的人都要更貼近絕望。
她什么時候進來的？
你看見了？我問她。我下意識地判斷她是無害的，也下意識地判斷她是和我同樣被拐來這里的孩子。雖然，也有她可能是屬于這個我不知道屬于什么的危險地界權(quán)利范圍的少女的考慮，但是當(dāng)時當(dāng)刻的狀態(tài)下，我自然而然地選擇一種不加掩飾。她點點頭。沒有過多的聲息。之后和她待得久了我才知道她就是從來都不說話。我說，別告訴任何人。她再次點點頭。
這就是我與她的相遇。
我注視她幾秒，然后轉(zhuǎn)身不再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我站起來，忽略酸脹的雙腿，打開蓮蓬頭，脫下衣服，讓溫水沖刷我的滿是塵土與泥污的身體。我有預(yù)感可能之后不會再有太多的機會準(zhǔn)許被囚禁的人們這樣清潔自己。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門扉關(guān)閉的輕巧的喀噠聲。透過懸掛在外墻上的干凈的玻璃窗，能看見她嬌小的身軀從窗前劃過的身影，速度頗緩，卻有著跑的架勢。好像一只在鋪滿殘落的葉片與塵土的森林深處慢慢行進的，折斷了翅膀的鳥兒。
我之后還能經(jīng)?？匆娝Ｔ谶@個地方，我無時不刻不在思考著逃跑的可能。我的家人不知道到哪兒去了。不知道是否也在這個空間的某個角落，遭受相同的押解與強迫勞動。在這個地方我總能感受到隱隱而持續(xù)的不安，四處都能嗅到危險的氣息。感覺自己的任何特質(zhì)都可能成為他們傷害與榨取的目標(biāo)，最終使我全部的個人土崩瓦解。在趕工之余，少許的休息時間里，被押解的少女們被允許可以短暫地以游行隊列的陣型在環(huán)形走廊大廳里走動，這個時間里我往往喜歡左右四顧。龐大的人潮，相互迥異的面龐，木然而整齊劃一的摩擦聲響，夾雜在其中行走，會有自己即將永久淹沒于其中的絕然的惶恐。我在這時總能準(zhǔn)確而快速地在人群中揪出她的身影。被囚禁在這里的人們即使在休息的時間里也不擅長相互搭話，眼神大抵沉靜而呆滯，而幾個交錯的人頭間，她的安然輕靈的面龐總會如同一張蒙頭罩下的網(wǎng)一般收攏你四處灑落的視線。而在她意識到并回轉(zhuǎn)過視線之前，我往往迅速調(diào)轉(zhuǎn)過頭去。茫茫然地，眼前晃動著一片向著共同方向行進的灰色人潮。龐大的暈厥流竄于神經(jīng)的狹角，幾乎要將我支配。下一次的休憩時間，我調(diào)整了我進入隊伍的時間與步調(diào)，與旁邊那條溫?zé)岬谋郯蛟谳p微的擺動中不期然地撞在了一起。令人想到拉去售賣的烹調(diào)適當(dāng)?shù)膭游镏w，在運貨車的不時顛簸下的機械碰觸，是這樣的相撞。不同的是，我們都還活著。碰撞的同時，她側(cè)過眼來，與我一樣，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她的眼神是具有實感的，像是光打在人的手臂上，無法觸及，卻有著淡漠的溫度。
我在這個完全隔絕外界的水泥建筑物的囚困里完全喪失了分辨黑天與白日的能力，被囿于這里的時間越長，對于晝夜景象的印象便遞減地越稀薄。到后來，對外界的白天與夜晚的感知大部分泛泛地淪為黑白兩個色塊，其中飄著不堪細化的模糊不清的灰霧，想象的徜徉在時間的罅縫中茍延殘喘。我想象不出來上弦月的棱角，浮綴著溝壑一般的瘡疤，怎樣的一點曼妙的紅自怎樣的山川之間扶搖而上。長久照耀此地的白熾燈永遠如同陳年水垢般慘白，在一旁死去的白瓷磚上投下冷眼旁觀的直峭的光影。到了指定的睡覺時間里，我們便睡覺，紛紛鉆入指定的屋子的指定的床鋪上閉上指定的眼皮，連夢也不做一個。唯一在我睜開眼后仍留有殘存印象的夢早已過了它的保質(zhì)期，我回味它的干枯的質(zhì)感如同撫摸一束脫水的花。那個夢里，我回歸最開始的交叉口，緊緊攥住家人的手，奮力向前奔跑。很近的后面伸著無數(shù)雙想要抓住我們的手掌，但又在咫尺的距離間空握住一拳輕塵，徒然看著我們越跑越遠。幾步之遙的地方佇著一扇未經(jīng)詳明勾勒的大門，豁然展開的光路填滿了大門的每個縫隙，溫柔地包裹了我全部夢寐的展望。時間開始變得很慢很慢，周圍風(fēng)的聲音被拉扯成漫長的一線，我向前奔跑，帶著我的家人，感受到遠遠斜射來的寸縷光芒輕柔地觸及到我的眼角。我睜開眼的時候，慣常的清醒鈴還沒有響起。幾片從窗戶滲進來的走廊燈光在與晦暗的搏擊中落敗，薄薄地堆積在墻角，顯得陳舊而蒼老?？垂芪业呐怂?，在靠近門口的座椅上側(cè)臥著，燈光切割著她的臉，從喉嚨深處沉沉地發(fā)出勻稱而細密的呼吸聲。我抬起手背蓋住我的雙眼，開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夢。
為了永遠不讓自己溶解于這里，永遠不讓自己遺忘自己歸根結(jié)底屬于哪里，永遠不讓自己遺忘如今在這里所秉持的永恒的目的，我在來的那一天起就開始嘗試記錄我被囚困在這里的天數(shù)?；蚴菫榱瞬划a(chǎn)生證據(jù)，管教的女人們不允許任何足以記載刊錄文字的相關(guān)物品出現(xiàn)在我們手里，我藏起她們套在我脖子上用來辨識的牌子做紙，墻角掉落的小碎石塊做筆，每六道豎線劃完，第七道就狠狠地橫向?qū)⑺鼈償r腰斬斷，七天一輪，完全同步于外界的時間周期。為了盡量省用，我都盡量將刻痕劃得小而深。能回想起的深夜里，等看管的人睡著了，我便極慢極緩地抽出褥底的牌子，食指按住碎石塊，慢慢地來回行進。一段行程走至終點，總要停下來聆聽并判斷管教的呼吸是否還勻稱。一道刻痕，往往需要用出入睡前的十分鐘。我將手伸入被褥底下，在不完全的黑暗中輕輕撫摸著它的表面。正面已經(jīng)劃滿了，背面已經(jīng)漫至大約三分之二處。我才明白，我確確實實在這里好長時間了。一個浪子從不歸到回頭的長度。我的眼里往往在這時充滿淚水，但又不甚清楚自己究竟是為什么哭。
我并非沒有計劃過逃跑，但實際執(zhí)行的卻只有一次。那次的計劃在我的腹中謀劃了十五天，被抓回來卻只費了她們半個小時。我不能理解，她們仿佛完完全全地斷絕了環(huán)形長廊與外面的通路，除了經(jīng)常被上鎖的我先前進入過的長方形洗浴室里有一扇用密集鐵柵欄封住的小窗——大概留作通風(fēng)之用——輾轉(zhuǎn)與外界相連，其余的房間全部是用于被囚禁的少女的關(guān)押與宿寢，墻上光滑無物到摸不到一個可以利用的坑洼。我躲開了大部分監(jiān)控，使另一些喪失功能，已經(jīng)用從管教身上偷來的鑰匙打開了洗浴室的門，她們抓到我時，我正靠在比我稍高一點的鐵窗的窗柵上，聽著從遙遠的外界刮來的晃動不斷的風(fēng)聲。
這是在這里，我離外界、離自由最近的地方。
被抓回來之后的事情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漫漶不清，狀如撲碑，本來不重要，也不值得。那幾天身上顯眼的地方瘋狂地平添猙獰的傷口，有的入骨，有的沒有。到后來都化成腥熱的膿，擱淺的痂，幼嫩的疤。胖女人來了，吐出一灘散漫的眼圈，看著地上的我。
別再嘗試。她這么對我說。
我從不懼怕被恐懼支配的威力。我只恐懼無望。知曉四處徒勞以后，那堵屹立著的、偶然而必然撞上的南墻。
在二十幾分鐘的輾轉(zhuǎn)反側(cè)之后，我輕輕起身。披上衣服，一邊將自己的腳塞進統(tǒng)一分發(fā)的布鞋里，一邊暗自祈禱這點小巧的聲音不要將管教吵醒。我偷來她的鑰匙，借著光摸索鎖孔的形狀和位置，小心翼翼地將它插進去。
門開的時候，空間里霎時間蕩起一聲干癟的吱呀響。幾顆不堪一擊的木屑紛紛揚揚從折斷處落下來，再被黑暗掩藏。走廊里流竄著一股陰戚戚的風(fēng)，將燈影吹得搖搖晃晃。我的心很沉，像深潛進深不可測的海溝，將自我完全拋擲。究竟出來想干什么，我不清楚。究竟為什么要冒一種無意義的險，我也不清楚。我日漸無法全權(quán)地把握我自身，如同無法把握我接下來會面臨的后果。后果，陰陽頓挫的詞，從一開始的發(fā)音起就開始將人放置于絕路。
這個地方是完全的環(huán)形走廊，由頭至尾咬成一環(huán)，造型荒誕如同一次自殺式襲擊。從房間里走出來開始，陰冷深沉的感覺就一直纏繞著我的小腿。光線充足的地方，我的影子被削抹到僅剩腳底下的一片，畏畏縮縮地跟著我走；光線潰敗的地方，它聳立成倒放的金字塔，投映到內(nèi)側(cè)的墻壁上，纖弱的輪廓隨著日光燈的搖晃抖動不已。走廊里回蕩著的只有我的壓得極輕微的腳步聲。沓、沓、沓。我不刻意回避監(jiān)控攝像頭，也不刻意彎腰躲過可能仍清醒著的他屋的管教，我放任我的腳步，像二十年代末期畫面模糊的有聲電影里人們在雨中的漫步一樣行走。我并沒有想到逃跑。這個念頭仿佛劃過天際的流星，從上一次的失敗起始，自尾端開始慢慢地消逝。然而又仍在留存，只因在它完全消逝前你無法否認它的前行。于我，今夜大抵只圖著一次坦然赤裸的走，消散著體內(nèi)一些別樣的東西，等待睡眠找上門來。
我聽見附近遠端經(jīng)過的房間門鎖開啟的聲音。我知道馬上便有人過來將我抓住。我索性徹底地站住，將雙手相疊舉到腦后，做出無抵抗的樣子。在這時，偶然的偏頭，我突然感到我正正駐立的這扇窗子里，正在蔓延著的一股無聲而異樣的活物的晃動。夜間暗淡的燈光少許灑入屋內(nèi)，遠端的事物在對比下更加混作一團完整的黑暗。在我側(cè)頭細盯的過程中，暗中的陰影又向外移近了少許。我努力地向內(nèi)分辨，直到看出上端的纖弱的輪廓，不斷改變位置的雙臂，與一顆年輕而靈動、冷漠卻令人移不開眼的眼睛。
是她，她在跳舞。
下身盤坐在散亂的被褥上，只有頭顱、頸項與雙臂運作的無聲的舞動。兩臂交疊，相與向上攀援，隨即散開、抖動，形成連綿的波浪。靜止的纖纖的脖頸，以狂躁的姿態(tài)左右搖擺的頭，由急漸緩，又由緩漸急。左手曲肱而枕，閉眼安詳，繼而脫離頭顱的依附，擺平手掌自右而左由脖頸前面急急地劃過，右手高高伸展，握拳、緩抬眼，食指上指天。她就這么定定地看著我，以這個姿勢隱在暗處，獨獨在抵達那里的微弱的光束間露出她的右眼。后面的人趕來了，以一股疾馳的力道將我交握的手臂拽到腰部，一只手掌狠狠抵住我的肩將我的頭部磕在地面上，冰冷的溫度令人惶茫而麻木，我卻遲遲沒有喪失我最后的理智。嘈雜的慌亂里，繁復(fù)且雜然的人群中，我費力在力度的壓迫下偏過一點點頭，側(cè)眼注視著窗子里重新進行的隱秘而華然的舉動，宛如送給我的一場謝幕的離別禮。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那些姿勢，那些手勢，那些無聲的細密的舞動，端莊而鼎盛，仿佛在戰(zhàn)亡的廢土、鮮血的澆灌之上，重新開出的熾熱的花。
真好啊。
再次被允許從監(jiān)禁室回到自己的房間已經(jīng)是差不多十天后了。鑒于沒有檢查出破壞性舉動與謀劃逃跑的跡象，且相應(yīng)的并無掙扎與抵抗，他們的處置只是漫長的監(jiān)禁而已?？諢o房間的空無時間里，我用一些時間分辨晝夜的更替，清數(shù)自己的心跳，練習(xí)對于呼吸的控制，再用更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回溯那天晚上所看見的事情。我并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我的感受，我的心情，我甚至不能分辨那是否是黏附于具體事物上的潛在的喜悅。
但我又能喜悅些什么呢。
回到原先的房間，平靜地回到那些從未搭過話的木然的少女們中間，竟然使我感到先前從未注意過的一股極微弱的氣息涌動。我適才真切地察覺到她們也是從別處什么地方拐來的少女，胸腔中跳動的不止一顆生理搏動的心臟，還有淚水、痛徹、外界的白天黑夜與深潛但一定存在的愛。但凡血肉之軀，往往都要比最徹底的無情要柔和一點。我在人群里找到了她，還如先前一樣調(diào)整時間與步伐，直到她隨隊列走到我旁邊。她沒有抬眼，我也沒有偏頭，我也本無意說什么話，相同緩慢地隨著人潮向前機械行走。架態(tài)的自然，仿佛什么都從未發(fā)生過。
烏泱的人群行至一個節(jié)點就被攔住了。為首的胖女人站到人群制高點，向著我們大聲說著什么。除去平常的訓(xùn)誡，這是我們與她們之間少有的直接交流。直到這時，我才明白為什么一路上見到的管教或多或少都帶著點歡愉的起色，以及我們的位置仍舊處在這艘酒店航船上的事實。這棟酒店即將迎來不知多少年的慶典，除去交給我們的相關(guān)的硬性勞動，還有一個盛大的酒會，在所謂種種酒店高層領(lǐng)導(dǎo)的出席之下，需要我們?nèi)ズ笈懦洚?dāng)觀眾湊數(shù)，亦相當(dāng)于這項酒店灰色領(lǐng)域的成果的展示。
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嘗試逃跑，她觀望著人群慢慢點點頭。逃出去抑或逃不出去都是死路一條。
我知道。
不管是哪里的空間，調(diào)去的不過是她們設(shè)置的另一個沒有任何出路的地方罷了。
之后的日子都還是一樣的微不足道。我已經(jīng)慢慢不再感受到那股時常要將我泡脹的絕望。我還是經(jīng)常去找她，彼此都不說話，像是兩個偶然站立到一起的兩個無關(guān)的人。她也再從未向我展示過那一夜仰視著窗玻璃朦朦朧朧看到的神秘的舞姿。只不過，偶爾在洗浴室開放的日子里，我們會一起擠在鐵窗邊上，靜聽著風(fēng)刮過管道的隆隆的聲響。雖然，那風(fēng)聲極微弱，到達我們耳朵里時因為長時間的流竄而變得有氣無力且扭曲變形，但那依舊是令人安穩(wěn)的聲音。是來自外界的自由的聲響。足以使一天的末尾變得悠然而綿長。我的想象力仿佛又活起來了，風(fēng)聲里漸漸開始包裹著許多的東西。我能想起我在極小時第一次踢起足球的情景。被一場大雨洗過的天空下，綠茵場上氤氳著的濕潤的熱氣裹挾著淡淡的草香。親和的指導(dǎo)聲不時響起，有人握著我的蓮藕粗細的手臂教我怎樣平穩(wěn)地向前走。然后我抬腳，柔柔地沖著立在地上的球踢了一腳，眼見它在夕陽的陰翳下滾出去好遠。是恒久且溫足的體驗。我回過神來時，發(fā)現(xiàn)她不知什么時候偏過頭來，在靜靜地注視著我。對上眼后又冷漠地回過頭去，看著墻上的鐵窗。形容她是冷漠似乎有失偏頗，她當(dāng)然是自然地掛著那副冷峻的面容。大概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五官這樣的擺放會在人間被描摹為冷漠。她只是習(xí)慣了這幅表情而已。
慶典日在大約四周之后到來。那天的早上，在清醒鈴響起之前，看管我們的女人便按照命令在我們的雙眼上蒙上眼罩。而后按照一對一的方式進行簡單但嚴(yán)密的押解。根據(jù)我平日累積起的對這里的熟悉的拿捏，能感覺出在走出房門后我被帶領(lǐng)著在整個環(huán)形大廳環(huán)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我已然不能分辨此時身處于大廳的哪個方位，并不再能準(zhǔn)確依循感覺記錄路線。然后管教抓著我的肩在某個地點停了下來。等待了一會兒之后，感覺到了平地而起的一股上升加速度。大概是類似電梯的物體，但我并不認為整個環(huán)形大廳有空間存放這樣的電梯。這使我沒來由地產(chǎn)生一種恐慌。
在長久的上升之后，地面平穩(wěn)地停了下來。沒有任何門扉開啟的聲音，沒有任何腳底下的妨礙與磕絆。沿著一條直線走出幾乎一個荒野的距離之后，雙腳近乎酸澀，我感覺到我頭上的眼罩被拿了下來。平日的光線霎時變得尖銳而刺眼，不留情面地涌進瞳孔之中，萬事浮動，在眼膜之上浮起了一層深邃又壓抑的藍色。是禮堂，或是劇場，我想不起來確切的歸屬。一個高高的哥特風(fēng)格的穹頂，仿佛一個高舉的深淵在向下凝視。四周的階梯式座椅面朝舞臺呈輻射狀環(huán)繞，本作表演展示之用的舞臺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把面容嚴(yán)肅的木椅與一張鋪整莊嚴(yán)的長桌，舞臺下方陳列著長席，香檳與瓜果菜品還都沒有擺上去，現(xiàn)在還是一片雪白的空空蕩蕩。
整個上午與下午都顯得近乎冗長。我們被指命穿梭于后廚與鍋爐房之間，將一些臟污揩拭，另一些清掃，把癱倒的褶皺扯平整，從口袋里搬起沉重的黑煤，塞進隆隆作響的爐艙目睹它們像夕陽一樣燃燒，燎人的火星四下紛飛撕咬我們的手指。夠了。我聽見一個聲音突兀地響在耳邊。回頭查看身周空無一人，我才相信是我自己說出的這句話。投在面布口袋上的影子哀慟而肅穆，經(jīng)灰塵與坑洼折疊得變形，像是出席雨天葬禮的沒有眼淚的人群。許是為了回應(yīng)這一聲夠了，我把手里握著的黑煤狠狠摔在地上，看著它四分五裂，發(fā)出悶悶的一聲響。小火熬煎的歇斯里底像山洪一般在我血管里奔涌，幾乎令我發(fā)狂。
荒蕪的幾分鐘之后，我蹲下身子，拾完碎片，用衣袖擦拭掉煤塊強烈的墜落在地面上留下的污跡，從口袋里端起另一摞褶皺的煤堆。
潰爛的傷口快好了。我也快要適應(yīng)這里的生活了。
夜晚無聲無息地抵達。我們重又套上擱置已久的牌子，帶著自己的編號，按照管教的指示走走停停，一股股地在穹頂之眼的注視下走到禮堂后排落座。經(jīng)過我自己有意無意的細微調(diào)整，我和她成功地相挨坐在了一起。難得的值得歡愉的休憩令大家的臉上都流連著一股微弱寡淡的歡喜。余光看著我和她擺放在扶手上的膚色各異的手臂，纖弱而小巧，經(jīng)年累月勞累出的錯綜的痕跡漫無目的地在上面攀爬，我突然想起我還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本來也是從來沒有說過話。我收回目光看著燈光和緩的舞臺，一一登臺掛著形式微笑的所謂高層，決定了酒會之后要去詢問她的名字。說不定，還可以正式成為朋友，讓她再給我看看那天夜里的舞蹈。
漸漸地，人聲的喧嘩息止下來，燈光開始暗淡，舞臺周圍被抹上一層柔和而熱烈的光暈。胖女人濃妝艷抹，坐在前面的第一排仰面對著領(lǐng)導(dǎo)們微笑，各式的管教也換上正式的衣裝，在我們座位周圍來回地巡視走動。來參加酒會的客人基本都是里外的內(nèi)部人員，即使看到罪犯一般穿著相同而色調(diào)灰暗的服飾、目光馴順而渙散的我們，也都明白個中所隱藏的秘密。縱使知道這個，在看到一些生疏的面孔出現(xiàn)在禮堂之中，我也總是下意識地相信他們之中的誰能夠注意到我們、這丑惡的暗地里的營生，能夠暗中報警將我們營救。真幼稚啊。我小聲嘟囔，感覺到身旁的她偏頭輕輕地看了我一眼。我想到雨水由花瓣滾落的畫面。
臺上的高層領(lǐng)導(dǎo)開始講話了。食品安全與蓬勃發(fā)展之類，即至說到高潮，每一句都伴隨著潮水般的掌聲與喝彩。關(guān)于我們的匯報與展示被安排在酒會的最后。到那時，燈光會將安坐在椅子上的我們?nèi)堪鼣n，胖女人起身站立，向領(lǐng)導(dǎo)與觀看的群眾致意，并向上呈遞有關(guān)相關(guān)帶動起來的效益與收支情況的總結(jié)。我看著在我眼前出演與即將出演的一幕幕，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起的卻是洗浴室那扇狹小的、充滿風(fēng)聲的窗戶。
燈光開始掃到我們了。我看見胖女人站起來，恭敬地將紙質(zhì)報告呈到臺上的領(lǐng)導(dǎo)手中。肉眼清晰可見臺上聚光燈的轉(zhuǎn)動，將我們這些沉藏的骯臟與丑惡的產(chǎn)物伴著鮮花與掌聲公之于眾。輕薄。這個詞語沒來由地鉆入我的大腦。我想起年少的時候，書房的燈光下，各式的蠅蟲總是會不斷地繞著光在我的面前戚戚地飛。按死他們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有一種會跳得很遠很高的渾身碧綠的跳蟲，輕薄的羽翼往往和穩(wěn)地在身后合攏著，是一種很美的流線型。其中有一只在異物之間的攀爬中不小心掉落進我的陶瓷杯，無論怎樣地奮力向上跳，杯沿都要比它更高。我猜這就是它的結(jié)局了。它果然就這樣死了。所有的臂爪曲折著，翻倒在杯底的邊沿，四周灑落著各式的塵埃。我們的生命都是這樣，在更大更有力的生命面前往往只剩下一種輕薄的尊嚴(yán)。在沒有出路的環(huán)境里，被各式的壓迫所限錮，在自己有限的界限中進行有限的掙扎，直到迎來屬于最終的轉(zhuǎn)折。
我想，這也就是我了。
這個時候，一個帶著溫度的物體突然慢吞吞地觸到了我的胳膊，在周身陰涼的環(huán)境下顯得異常熾熱。我略帶詫異地向右邊看去，發(fā)現(xiàn)她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光線漫溢在她的五官、肩膀、腰身與手臂，在她纖弱的輪廓外鑲上一層岑寂的泡沫般的白邊。她這樣決然而沉默地站立著，直到群眾間的喧嘩沉降，直到胖女人與管教詫異的面孔轉(zhuǎn)了過來，直到臺上的領(lǐng)導(dǎo)們抬起眼，正正地將目光投進她的眼里。四面八方，又有幾個看不清面孔的少女自安坐著的我們之中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散落的稀稀落落的站立間，她們面對著不懷好意的叢林中的眼睛，葳蕤且沉默的宇宙，跳起了那段我只在夜里——隔著玻璃窗，眼見黑暗與光明交織之間——見過的舞蹈。
兩臂交疊，相與向上攀援，隨即散開、抖動，形成連綿的波浪。靜止的纖纖的脖頸，以狂躁的姿態(tài)左右搖擺的頭，由急漸緩，又由緩漸急。左手曲肱而枕，閉眼安詳，繼而脫離頭顱的依附，擺平手掌自右而左由脖頸前面急急地劃過，右手高高伸展，握拳、緩抬眼，食指上指天。每次的結(jié)束動作，她們都會吶喊起一句話。
予我自由。
稀少的人音，不成樣子地自不同的方向微弱地合成一股，像河流終于融匯，散亂著，濺落著，膽怯著，卻又?jǐn)Q灑出鮮亮的熱血，坦然暴露出自己足以一手扯斷的柔嫩的、傲然生長的根莖。她們跳了一遍，又跳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直到胖女人與管教從四面八方?jīng)_上來，將她們從觀眾席的座位上揪出。她們都看見了她的舞蹈。只有我，在胖女人在臺前氣急敗壞地指揮管教將正在跳舞的少女抓住的時刻，注意到她的眉毛，極其微弱地顫了一下。就那一下。
我的全身幾乎都在無節(jié)制地顫抖，自嘴中不自禁地發(fā)出牙齒磕碰的聲音。我完全想象不出她們所面臨的后果。保命，保命，我艱難地伸出我的手，跨越十足漫長的座椅之間的把手，扯住她還在揮舞的衣袖，奮力將她拉拽到座位上坐下。在我的拉拽下她單薄的身軀不堪搖晃跌坐在椅子上，然而立馬，或是不肯投身于哪怕一點一滴的屈服，或是下意識對事情發(fā)生又欺瞞胖女人后果的懼怕，她再次站了起來。
究竟原因是什么，值得崇敬的高尚或卑微的自保，我是再也無法問她了。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在日后的日子里，都從未再回到過我們的眼前。
在她被由蠻力拉拽出座椅走道的時候，她走過我面前，用那雙年輕而靈動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匆忙地抬起一個甚至不堪稱其為微笑的微笑。深深的，堅韌的，像是要將什么用力擁抱進自己的骨血一樣的眼神。連帶她那不成熟的微笑。我知道，那里充滿了她全部的沒來得及說出的好意。
那場酒宴最后不歡而散。胖女人與管教回去大發(fā)雷霆，禁食禁水或禁足，將仍在的肉體一并懲罰。但無論傷口如何叫囂，她們所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我看到，漸漸地，之前從未相互搭過話的少女們會在又一輪的懲戒之后嘗試聚結(jié)在一起，仿佛慢慢從洞中探出身子的膽怯的小動物，交談一些不重要但又懇切的話。我就知道，她成功了。她們的演出，確確實實在那天的禮堂里撼動了什么，撼動了深潛在我們深處的什么，像蔓延春天一樣，在經(jīng)由滔天駭浪洗禮過后的土地上蔓延出去什么。在以后及其以后的以后的夜晚里，我經(jīng)常會回想起那一天燈光下的舞蹈。她們稚嫩的吶喊聲，在潮水一般沆瀣一氣的群眾面前顯得那樣渺小，那樣脆弱，那樣容易被外力彎折，卻又是那樣充滿著身為一個生命體的恒久的熱力，像把新修剪的毛刷，透過耳孔惹起人心中一點難抑的躁動。我時常會有疑問，她們到底是什么時候聯(lián)結(jié)在一起，又是什么時候想好了整個計劃，什么時候相互下定決心要拋擲一切，又有沒有在夜晚排練舞蹈時、想到自己即將放棄的整個未來、即將迎來的真切而徹底的恐懼時而有淚水涌上眼眶？
我還想問的是，為什么她不來找我？
漫長的黑夜里，我自己回答自己：她給予剩下的人以希望。她希望我走出去。
然后我便不能自已地哭出聲來。聽見自己的哭聲低低地在整個房間內(nèi)響徹。
我仍在抗?fàn)帯Ｔ谶@里，沒有出路的地方，舉起我的雙手。或許我有一天能走出去，或許我一輩子也出去不了，但我想這不是一件我所能猜測的事情。這個世界上的路不缺乏逼仄，不缺乏四處藏掖著的完全的苦痛，我們把絕望折疊，狠狠地咽到肚子里，一邊等待苦痛的愈合，一邊又出發(fā)去尋找新的苦痛，只為有一天能夠經(jīng)歷沒有苦痛的、飽蘸著希望的活。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活著、抑或?qū)τ谏呦虻倪x擇也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與其沉浸于完全的暗無天日，我愿意選擇另一條艱難的走道，通向前方或有或無的微弱的可能。我很艱難。但我安息。我會奮力向我的仇恨揮拳，直到燃盡我的最后一滴的熱血，直到一種結(jié)果走向我，將我或許虛無的抗?fàn)幫淌傻靡桓啥?。我仍在沒有出路的地方抗?fàn)?。時時，我會回想起那一夜，那一天，那一個坐在那里的她與我，那些個許許多多來或不來的明天。我忘不了，忘不了抗?fàn)帲涣怂涣四翘扉L久注視我的那雙激烈而絕望、卻又教會我怎樣創(chuàng)造希望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