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仲? 思
? ? ? ? 小時候，逢年過節(jié)，我們總領(lǐng)到一個歡喜中帶著莊嚴(yán)的任務(wù)：去大舅家。大舅家在薛鎮(zhèn)北邊的趙老峪深處，去一趟，就是一場小小的遠(yuǎn)征。這樣的遠(yuǎn)征并無引路人，是摸著石頭過河，父母只把一句箴言似的話交給我們：“出了村，往北看，往大山山門方向。進(jìn)了山門，一路蜿蜒盤旋向北，看見樹最多的山峁，就是你大舅家?！?/p>
? ? 單憑這一句話的指引，我們幾個半大孩子，背上十個饃，提一包用粗紙細(xì)心裹好，用牛皮紙繩十字扎牢的點心，踢踢踏踏地，走上十五里路，去尋那“樹最多的山峁”。長長的路，暖暖的心，尤其在夏秋，那誘惑是實實在在的，沉甸甸地掛在枝頭，向我們揮手。大舅山上有杏，有桃，有蘋果，有核桃……以及各色叫不出名兒的野果，在記憶里釀出蜜一般的、期待的光。
? ? 半個世紀(jì)過去了，那個山峁的翠綠色，仍是趙老峪口最顯眼的地標(biāo)，墨綠的一團(tuán)，像是大地沉穩(wěn)的呼吸。有一回，我在電子地圖上游覽故鄉(xiāng)，指尖刻意劃過那片熟悉的溝壑，竟發(fā)現(xiàn)大舅家那座山峁的綠色，在屏幕上暈染得格外濃些，格外深些，像是歲月額外給它敷了一層青黛的釉彩。
? ? 外爺和外婆，在我生命里只是很淡的影子。外婆去時我還懵懂的年紀(jì)，外爺則去得更早，連這懵懂的印象也未留下。聽小姨說，外爺下葬時，她尚是不懂事的孩子，直看到黃土堆起，才恍然覺出家里少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于是放聲哭起來。說這話時，小姨自己也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赏馄偶疑⒙湓跁r光褶皺里的舊事，卻像春風(fēng)吹過的山草，愈發(fā)清晰起來。和母親閑坐時，總想從她那兒摳出一點半星的往事，拼湊起來，大約也算一種遲來的、笨拙的情懷罷。
? ? 母親說，外爺外婆原本是住在薛鎮(zhèn)東城，也有一處小家小院。不巧對面住了有錢的財主，更可惡的是，財主看中了那塊地皮，想圈了去作菜園子。于是各種肆意鬧事，各種欺辱便接踵而至。外爺雖是個硬氣人，卻也斗不過人家人多勢眾，錢廣地豐。為保一家安寧，外爺只得攜了一家老小，外出避難，他們沿路乞討，歷盡艱辛，輾轉(zhuǎn)河南，食不果腹，艱難度日。那年月，天下疲憊，無處不艱難，他們在河南沒能扎下根，又艱難返回，那財主的欺壓變本加厲，絲毫未減。后來，仿佛是上天眷戀，命運(yùn)終于透了一絲縫，得知盤石堡有人在趙老峪有地出租，說妥了租子，外爺一家便像尋著歸宿的鳥，撲棱棱飛進(jìn)了這蒼茫的北山，在車輻峪一處孤高的山梁上，暫時安頓了下來。從此，晨起星落，汗水滴落在貧瘠的山土上，谷子，玉米，小麥，土豆，棉花播種希望，薄收薄利，輪作，間作，套種，挑水灌溉，異常艱辛。年復(fù)一年勉強(qiáng)維持著一家生計，再苦再累也沒拖欠過東家的租子。
? ? 上山的路，在大舅他們口里，逐漸有了名目：前梁、中梁、后梁。
? ? 前梁最是陡峭，像一道直劈下來的土黃色閃電，也最短。我們小孩子爬上去，少說也得半個時辰。那其實算不得路，只是我們看哪兒能下腳，哪兒能抓手，便手腳并用地向上攀。目光緊緊咬著山頂那一簇樹影，小手抓住那些堅韌的狼牙刺或茅草的葉子，腳踩著滿是料漿石的、松滑的山皮，打趔趄甚至摔跤是常有的。上山途中一邊喘氣，一邊打趣，倒也不覺得苦?？晌迨嗄旰蟮慕袢?，前梁是再也上不去了。各樣的綠，灌木、藤蔓、野草，得了號令一般，搶占地盤，瘋長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海，將那山梁嚴(yán)嚴(yán)實實地裹了起來，再也尋不見一處可容手腳的縫隙了。
? ? 中梁的山腳當(dāng)時倒有一戶人家居住，看門的黃狗極兇，見到生人，齜牙咧嘴，敵意的吠聲能撞到對面山壁上，又彈回來。只有大人在時，我們才敢走幾回。那也算不得正經(jīng)路，仍是攀爬的時候多。好處是大人們會指點著告訴我們，這是什么草，那是什么果，哪樣能嚼出酸甜的汁水，哪樣挖出來是能換錢的藥材。
? ? 后梁則平緩些，那是大舅和他的兒女們，用汗水一镢頭一镢頭修出來的路，寬得能走架子車。如今聽說，手藝好的后生，能把摩托車一直轟到梁頂上去。
? ? 那時候，梁頂是小小的一方世外天地。幾孔窯洞，疏落地嵌在山壁上。有住人的，有做飯的，有關(guān)牛的，有圈羊的，連看門答話的黃狗，也獨占一孔小窯，神氣得很。窯多是土窯，頂上的“窯背”用粘土摻了麥草，反復(fù)捶打得瓷實光亮，任是再大的雨雪，也滲不下一滴。雨水順著專門挖出的淺渠，汩汩地流進(jìn)兩只大水窖里，便是人畜一年的甘霖了。
? ? 我們小孩子，最著迷的卻是兩孔窯洞之間那條隱秘的通道，和不知傳了多少代的一柄古劍。
? ? 古劍就掛在密道口旁的土墻上，劍身二尺多長，覆著一層幽暗的銅綠，劍柄早已被歲月磨得圓潤。劍鞘早已不知去向，刃口也沒了殺氣，只余下一泓秋水般內(nèi)斂的青光，仿佛封存了無數(shù)個守夜的靜默與驚心的往事。大人們說，那是祖輩傳下來的，太平年月掛在墻上鎮(zhèn)宅，到了亂世，便是藏在窯背里最后的依仗。
? ? ? 那黑黢黢的密道是做什么的呢？大人們壓低了聲音，說早些年是躲土匪的，后來也藏過鬧的地下黨。在解放前，這山梁因著地勢險要，成了最可靠的堡壘。山上常悄悄地住下些需要靜養(yǎng)的傷員。那時節(jié)，這柄沉默的古劍便有了新的使命——夜里，外婆就提著它提神壯膽，悄無聲息地立在窯洞外黑沉沉的夜色里，聽著風(fēng)聲、蟲鳴，也聽著山下的動靜。劍雖老了，握在外婆手里，卻成了守護(hù)的魂。一有風(fēng)吹草動，望見可疑的生人往山上來，這邊便火急火燎地將人藏進(jìn)密道，或從后山的小徑，轉(zhuǎn)移到更深的山坳里去。那柄古劍，便伴著外婆，一次次在黑暗里屏息凝神，守護(hù)著通道盡頭那一線微弱的、代表著希望的呼吸。
? ? 母親說，有一回，幾個號稱“仁義軍”的兵痞咋咋呼呼地搜上山來，口里嚷著要抓共產(chǎn)黨。進(jìn)了窯洞，便是一通亂翻。一個油罐被打碎了，清亮的、金貴的油，頓時瀉了一地。外婆又心疼又急，心疼的是攢了許久的一點活命油，急的是怕他們再胡鬧下去，會撞破那柜后的秘密。她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氣，竟沖上去，扯住一個兵痞的袖子：“老總，行行好，我就這點家當(dāng)……”那兵痞惱了，回身便用槍上的刺刀扎過來。外婆胳膊上、頭上，登時見了紅，血汩汩地往外冒。
? “好，好！你們?nèi)柿x，我這就去灣里，找你們的趙司令，問問這仁義軍，還講不講王法?”那幾個兵痞許是沒料到這山野婆子如此硬氣，一時也愣住。趁著這功夫，外婆胡亂用布巾扎了傷口，轉(zhuǎn)身就沖下山梁，一雙裹過又放開的、走不快的腳，此刻卻像生了風(fēng)，直往七八里外的趙老峪口——灣里村奔去。她去找那“仁義軍”的司令趙成積，當(dāng)面討要公里：號稱仁義，為何砸老百姓的家當(dāng)？扎傷了人，又該怎么算？
? ? ? 后來聽說，那趙成積雖是當(dāng)?shù)氐膮^(qū)長，擁兵自守，為人倒還講些歪理外的直理，給了外婆一些賠償，也讓人給醫(yī)治了傷口。這段往事，后來被三舅寫進(jìn)詩里， 字字帶著血性：
? ? ? ? ? ? 敵人逞兇暴，
? ? ? ? ? ? 人民把殃遭。
? ? ? ? ? ? 面對刺刀何所懼，
? ? ? ? ? ? 家遭血洗怒火燒。
? ? 外婆一生，生育了三女四男，像山崖上的酸棗樹，在苦旱的風(fēng)里，硬是結(jié)出一嘟嚕一嘟嚕紅艷艷的果子。她這一生，是泡在黃連水里的，可骨頭，卻比這趙老峪的料漿石還要硬。
? ? ? 后來，外婆家的人，大多搬回了薛鎮(zhèn)東城。只有大舅，像生了根的老樹，留在了那山梁上。他細(xì)細(xì)地經(jīng)營著那片山地，一镢頭一镢頭，開墾出不算豐腴卻足夠誠實的田畝。農(nóng)閑時，便在坡上溝畔，栽下各樣的樹：柿樹、杏樹、桃樹、核桃樹……一年年，竟也蔚然成林，春天是粉白的花云，秋天是沉甸的果實，喂飽了我們的童年，也喂飽了許多有滋有味的故事。
? ? 外婆和外爺，生前為躲避欺凌逃進(jìn)了大山，在貧瘠的山梁上扎下了根。他們死后，也沒有選擇落葉歸根回薛鎮(zhèn)，而是遵從了他們與這片山巒無聲的契約，就葬在了車輻峪的山坡上，面朝著他們開墾出的土地，背靠著他們庇護(hù)過的密道。他們的墳塋沒有石碑，只是兩個長滿了茵茵青草的土堆，漸漸地，與周圍的山坡融為了一體。大舅年復(fù)一年地在墳周栽下柏樹，如今已亭亭如蓋。他們最終化作了這大山的一部分，化作了那最深沉、最堅韌的綠色，永遠(yuǎn)守望著這片傾注了血汗、見證了勇氣、也埋藏了古劍與深情的土地。
? ? 如今，因著國家的號召，山梁上早已沒了人家長住。那幾孔窯洞，想必也坍的坍，埋的埋了罷?？稍谖倚睦?，那一片綠，仍是趙老峪里最濃、最沉的。那不是別的，那是一個家族掙扎求存的印記，是一個平凡農(nóng)婦面對刺刀時的怒火，也是一柄沉默古劍守護(hù)過的、無數(shù)個長夜的星光。那綠色里，沉淀著外爺外婆的骨血，流淌著大舅一生的汗水，也凝結(jié)著一個少年記憶里，永遠(yuǎn)也走不到頭的、開滿果花的山梁。那綠色，是一個家族的根脈、風(fēng)骨與不滅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