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弟弟發(fā)來一個 小視頻，北京下大雪了。電動車座椅上厚厚的積雪，地面也是皚皚白雪。但在忻州，畢竟是虎年初春，不過是正月十二，本應(yīng)春意漸濃時刻，一場遲來的雪花不期然地出現(xiàn)，似乎在找存在感，怎奈雪花有意，時間無情。地面漸已轉(zhuǎn)暖，有的地方雪花剛落地，就化為無形，也有些比較寒冷地方還有積雪，河曲等路段都暫停行駛?？粗巴獾难┗ǚw，很想知道老家的雪下得怎么樣。

? ? ? 2022的年過了，可是關(guān)于過年的記憶慢慢在腦海里閃現(xiàn)。今天特別想說說有關(guān)炕的故事。

? ? ? 老家平遙梁坡底村多以磚窯為主。窯洞里的最明顯的陳列就是那盤炕。過去家家如此，一盤炕倚著舊式窗戶，占了窯洞的一半。印象里冬天最向往的就是熱乎乎的那盤炕。下了回鄉(xiāng)的公交車，三步并做兩步走，最想上炕歇息，也最想見到炕上的奶奶。

? ? ? 梁坡底村東新堡的七間窯洞是上世紀80年代初修建的，最早窯洞建好，但沒錢打圍墻，于是夯土搭建起來墻院。大門很小。遠沒有現(xiàn)在的規(guī)模大。據(jù)說最早批的地基是六眼窯洞，但是奶奶和叔叔們商量，弟兄們多，建成了7眼，所以窯洞就小了。當時在東新堡也是最大的院落，現(xiàn)在似乎還是。窯洞常規(guī)尺寸，炕依然占了一半。最早7間窯洞里只有三間有炕，其中一間還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最常用的還是最東面的那盤炕，保留了很多的生活記憶。

? ? ? 奶奶從小和她的奶奶一起睡，當然睡的是相隔5里的東泉的娘家。后來嫁給爺爺，搬到了東新堡舊院的三間西窯。那三間據(jù)說有200多年歷史，是爺爺剛掙錢后專門買下，把家從山上的趙家莊遷來，從此梁坡底成為我們新的故鄉(xiāng)，趙家莊成為記憶里的故鄉(xiāng)。自從三間老窯洞分給三叔和四叔家后，偶爾回去想探尋小時候生活的點滴記憶，但總是大門緊鎖。偶爾院門開著，家門鎖著。門窗緊閉，窗欞破舊，所有的記憶被封存，并隨著歲月被風化。

? ? ? 奶奶從小在炕上生活，家里姊妹們多，太多的針線活需要做，于是她和她奶奶就把炕當成了生活的主場。奶奶在嫁給爺爺之前，還曾嫁給一個在蘭州某商鋪當小伙計的人。過去山西人經(jīng)商能力實在了得，四通八達，經(jīng)商足跡走遍全國，而且是拖親帶友。這個爺爺在家里人的安排下，回家結(jié)了婚?；楹笠粋€月就又去了蘭州。只剩下奶奶留守。其實更多的日子是在娘家生活。后來這個前爺爺趕著送信，正遇著黃河汛期，一腳踏入淤泥，再沒出來。再后來家里得知消息。奶奶的婆婆家比較開明。畢竟奶奶才20剛出頭，如花似玉的年齡。于是問她愿意守還是走。奶奶的媽媽也是女強人，做主讓奶奶回來。于是返還了結(jié)婚要下的首飾，奶奶又重新坐回了自家炕上。

? ? ? 奶奶家人口多，養(yǎng)著騾子，在當時就算是富庶人家了，不缺奶奶的吃喝。家里姊妹們多，又熱鬧開心?？墒悄棠痰膵寢尶傆X得不能讓姑娘老留在家里。于是四處張羅。一天，一個足有1米8多個子的男人走進奶奶娘家。這個男人就是爺爺。這一年奶奶25歲。奶奶的媽媽聽人介紹了爺爺?shù)慕?jīng)歷，很感興趣。于是爺爺趁著從離石回鄉(xiāng)探親的機會，到了奶奶娘家。兩個村子隔著4里。爺爺從離石回來也是走著回來的，去東泉也是走著去的。家里有四個姐姐，可能老奶奶已經(jīng)去世。沒人提醒讓他稍微打扮一下。他就胡子拉碴，一條褲腿高挽，一條吊著，就這樣走進未來的老丈人家。

? ? ? ? 爺爺進家門的消息早被妹妹們告給正在炕上做針線活的奶奶。關(guān)于基本情況早已知曉。比她大15歲，在離石經(jīng)商，父母已逝去，一過去就是當家做主。奶奶是不大愿意的，年齡太大了。后來又聽說他的打扮，像個老頭子。滿心里不愿意。可是架不住她媽媽的緊打慢勸。畢竟25歲，在當時是很大的年齡了，而且還結(jié)過一次婚。照這么看來，女性的社會地位在這百年內(nèi)其實沒有多大變化，尤其是年齡大的女性。于是奶奶被不情愿地勸著上了爺爺娶她的藍轎。

? ? ? 爺爺和奶奶都不是頭婚，按照風俗，奶奶穿藍衣，坐藍轎，安安靜靜就去了東新堡舊院。上間窯洞娶她，下間炕上還放著一個病人。好像是爺爺?shù)牡谌纹拮?。其實兩人沒生活多久，這個奶奶就病了，爺爺讓他的個姐姐幫助照料，其實也是有一天沒一天的了。然后就娶了奶奶。我不只一次問過奶奶，你不怕嗎？她說不怕。很快那個苦命的奶奶去世。奶奶當起了這個家的女主人。

? ? ? 本來想著是要過好日子的。爺爺本來很能干，現(xiàn)在又重新成家立業(yè)，奶奶又年輕。凡事以奶奶為主。讓去離石生活，她說離不開她媽。掙回的銀子奶奶自己做主買地。后來爸爸叔叔姑姑們相繼出生，炕上實在是擠，又花了不知5千銀元還是多少買了最西面的一串院落。幾年前我還去過。挺好的一串院子。因為住著人，院子還保護的不錯，修的也很講究。院子的大門口專門留有養(yǎng)牲畜的地方。據(jù)說當初買的時候，爺爺可能想著他的五兒不好好念書，但養(yǎng)騾子養(yǎng)馬是個好手，一眼相中，很快就付錢。

? ? ? 院子剛買下，就被土改分家產(chǎn)。剛到手的院子就沒了。他們?nèi)覟楸茈y，也離開了三家窯洞的熱炕頭，輾轉(zhuǎn)到城里流浪。后來成分定了以后才又重新返回，自此開始貧窮的生活，重新開始我爸這一輩的奮斗。

? ? ? 于是有了前面說的7間窯洞的修建。當時五叔是生產(chǎn)隊隊長，所以批了一塊地。當時修窯的人工都沒花錢，都是免費幫忙的。修建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分階段進行的。但是，剛修好窯洞主體，奶奶就張羅著要住進去。從此奶奶就一直生活在這個院子里，將近30年歷史，從身體康健，到需要拄著拐棍，后來搬著板凳行走，到后來不下炕，再到后來睡到炕上?？怀蔀樗畹闹匾d體。

? ? ? 奶奶在的時候，那間窯洞永遠是暖乎乎的，人丁興旺。每一個人回到院里，方向永遠是這間窯洞這間炕。放假我們回去，窯洞總是排的滿滿的。每天早晨，熱炕頭的奶奶會早早起來，疊好被子，下地做飯，我們則是排排睡著懶覺。我還好，從小自覺，能夠體諒大人辛苦。也會早早起來打下手。繁瑣的早上飯做好，搬上小炕桌，炕又成為一張張凳子，人們合攏而坐。三叔人比較聰明，與奶奶的感情也好。每次飯時過來，奶奶就讓吃飯，結(jié)婚不結(jié)婚，在奶奶眼里都是自家的孩子。三叔還會坐在炕沿，連說帶笑與奶奶說著家常，逗奶奶開心。四叔來了多半是坐床，來時基本是吃過飯，或者很少吃飯，少言多語。五叔則是一從地里回來就躺在奶奶睡覺的位置，枕著奶奶的鋪蓋，帶泥的鞋子就斜楞在炕頭。父親偶爾回去，也是斯斯文文的坐炕沿與奶奶攀談。印象里二叔常常是拿錢回來，開始是安頓奶奶，這個是給你的，這個你幫我保存起來。奶奶就放起來，可是沒過幾天，連給奶奶的也被要回去還賭債了。姑姑總是忙碌的樣子，很少白日里上炕。

? ? ? 白天，炕又成為做飯的櫥柜。和面搟面切面，洗菜切菜，都離不開這盤炕。夜晚，炕成為一家人休息的地方?？槐粺臒岷鹾醯模瑒備佅氯熳?，就被熏得暖暖的。躺下那一個通體愜意啊。好多年不睡熱炕頭了，至今想起來還是心里暖暖的。那年我?guī)е⒆踊厝?，喬?歲的樣子，一家人坐炕上閑聊。喬晟也已老奶奶感情深厚，從后面摟著老奶奶的脖子，爬在背上。被我吆喝著，你老奶奶還能承受住你這搖晃？今年姑姑家孩子們回來，都還是搶著睡那盤不大大的炕，聽姑姑說來，好有畫面感。

? ? ? 每年開學(xué)的日子，炕又成為奶奶瞭望我們走的瞭望臺。給我們張羅好，看著我們出門，然后就爬到床沿，撩著窗戶外頭的我們，直到我們走遠。

? ? ? 好多年后，我還和父親商量，我要裝修那三間窯洞，在中間窯洞裝鍋爐，想讓炕暖起來，還不要因為生明火而變得更干凈，讓誰回去都能推開門住，讓那三間窯洞變得有人氣。這也曾經(jīng)是五叔的念想。當然我還有私心，我想讓父親晚年生活的舒適點。讓他生命里對我爺爺?shù)某绨荩瑢λ值軅冞@么多年的奮斗成果實實在在地延續(xù)下去，也想讓我在這里延續(xù)我的童年生活。

? ? ? ? 但是生活著著實實地打了我的臉。叔叔們相繼離世，父親也病逝。在生病的日子，忙著溝通找醫(yī)生看病，護理，根本無暇顧及維修。和弟弟說過多次，也都是落實在嘴上，心有余而力不及。以至于后來父親回到村里，都沒有上炕睡過一回。好多事就是這樣，想的是一回事，實際情形又是一回事。父親最終只是走了才短暫睡在冷炕上的門板上。

? ? ? 那一年姑舅弟媳婦甜甜開車帶著我們重訪趙家莊，一路盤山路的盡頭就是荒蕪人煙的趙家莊。也是傳說中的趙家莊。據(jù)父親講，他時候被爺爺帶著清明節(jié)上墳。早晨早早地吃過飯，爺爺和他就出發(fā)了，然后走半上午去了趙家莊。上完墳，然后到他侄兒家吃飯。當時爺爺?shù)闹秲哼€沒有搬下來。村子不大，房屋年久失修，早已破敗不堪，有的甚至倒塌。我特意看看了家家戶戶的炕。房子不大，房梁坍塌，炕也有很小，現(xiàn)在也淪陷，很難想象一盤炕上如何擠下7、8口人。不管如何想象，莊戶人家賴以生存的那盤炕早已不復(fù)存在。房子后面不遠就是各家墳地。當時的我站在那里還想，前院后墳，怎么住呢。天黑了就別想出門了，太害怕了?？墒钱敃r的人們就是這樣生活的。

? ? ? ? 關(guān)于炕的故事還有很多。我小的時候，每到冬天，善良的姥爺就來忻州了，給我們做飯。姥爺善良，來時總拿一瓶地道的香油，因為爸爸愛吃香油。姥爺很勤快，小伙計出身，做飯打掃家。父親很敬重他。讓他到對面的正房去住。他非要在對面的小房里住，后來特意給他修了一盤小炕。至今還記得姥爺給我講八月十五吃月餅的故事。后來姥爺年齡大了，怎么也不肯來了。我們回去探望他。在舅舅家吃過飯，他就很自覺地回到他的老宅。我們也隨同去。雖是舊窯洞，可是很干凈清爽，炕上沒有亂七八糟東西，被子總是疊得整整齊齊。當時已經(jīng)80多歲的人了。鍋臺都擦得很干凈。我們?nèi)X給他，他總不讓我們給他，每次給總得一番推脫，我們還得告他要藏好錢。

? ? ? 在寧武我們也睡過炕。一間小房子里的一盤炕，一家人睡在一起。那也是難得的記憶?？上в∠蟛⒉簧羁?。前段時間，去忻州古城西園，看到居民留下的舊窯洞，從外向里看去。也是一盤長長的炕，挨著窗戶。窯洞有深沒寬，炕也是很窄，很難想象過去要睡下8、9口人。

? ? ? ? 今早，朋友說我又有城市生活，又有農(nóng)村生活，當時感覺愕然，后來才明白意思。還真是，在農(nóng)村的童年記憶成為后來的幸?；貞洠灾劣诤髞砜吹?，鄉(xiāng)村里放羊漢趕著養(yǎng)群走在貧瘠的黃土坡都感覺好親切。農(nóng)村睡大炕的那段日子成為一段的溫暖的回憶。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溫暖”漸行漸遠，常常不自覺陷入不開心中。但是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那些事，給予自己溫暖記憶的那些親人成為我心中溫暖的源泉。只要心里有暖，生活必然有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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