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外傳——雁字回時
荊徐兩國邊界，此處是土地肥沃的三江平原，環(huán)境溫潤怡人，歷來是平民百姓開墾種田的理想場所。芒種之際，正值家家戶戶下地播種之時，農(nóng)民的孩子薄衣赤腳穿梭于農(nóng)田間，歡笑聲縈繞其中，久久不散。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農(nóng)民們似乎祖祖輩輩都過著這樣簡單而又單調(diào)的日子，從來不需要擔(dān)心外人的打擾。偶有外人經(jīng)過，指個路，借個宿也屬正常，樸實(shí)如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在趕路人身上討得好處一二。就像老林家，前些日子接待了一對趕路的小夫妻，雖說那對小夫妻千恩萬謝，要報答老林，結(jié)果還是被老林拒絕了。
晚飯后，一家人收拾收拾便早早地睡了，唯獨(dú)老林家才四五歲的小女兒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她白天隨著二哥一起去送那對借宿的叔叔阿姨，臨走之時，那阿姨悄悄把一串手鏈送給了她，百般無奈她也只好收下，生于農(nóng)家長于農(nóng)家的她從來沒見過這么漂亮的手鏈，怕父母責(zé)怪，她便獨(dú)自一個人把那手鏈藏了起來。如今夜深人靜之際，她卻愈發(fā)想看看那串漂亮的手鏈了。
躡手躡腳地溜出了屋，她爬到了不遠(yuǎn)處的小土包，借著月光，隱約認(rèn)出了埋手鏈的地方，用力刨了幾下，果然就看到手鏈的線頭露了出來。她環(huán)顧四周，鬼使神差般地把手鏈帶在了手腕上，月色映襯下，手鏈上的珠子透著綠幽幽的暗光，看著蕩在手臂上的繩子，她想，“唉，這么漂亮的手鏈，可惜我還小，現(xiàn)在戴不了?！?/p>
把東西放回原處，正欲從土堆后面起身，卻見遠(yuǎn)處馳道上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火光忽隱忽暗，就像一把出鞘劍直指這座小村莊。也許是出自孩童一種特有的直覺，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感，笨拙如她，小心翼翼地躲在了土堆后面，探出小半個腦袋觀望著村中的一切。
土堆雖然不遠(yuǎn)，隱蔽性卻很好。那群人在離村子兩三里地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隨后滅了絕大多數(shù)火把，齊齊下馬，抽出腰間佩刀，穿過農(nóng)田，向村子快速靠近。月光映襯下，刀刃更是顯得冰冷。一路上眾人鴉雀無聲，進(jìn)了村，只見幾個人手持兵刃在扣上的門縫里捅著什么，不一會兒門就開了，一干人等悄無聲息進(jìn)了一眾民居，見到自己家中也被人闖入，小女孩不由地感到一陣涼意從背后襲來。年幼如她，雖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卻也知道大難臨頭。
片刻之間，村中一干老少被人五花大綁的押在一個頭領(lǐng)模樣的人面前，一個穿著盔甲的人倒持手中佩劍，正向那頭領(lǐng)說著什么。
此時躲在土堆后面的小女孩見到自己的家人也在其中，已經(jīng)驚慌失措了，她盡力想弄明白發(fā)生了什么，雖然隔得不遠(yuǎn)，但自己心緒一亂，隱隱約約只聽到這群人的只言片語。
“目標(biāo)未找到……應(yīng)該……離開”
“……人呢”
“老漢……他們往南……去……”
“……不要留一個活口……”
“不要，不——啊——”
“呲——”伴隨著兵刃刺進(jìn)血肉之軀的聲音，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村民被人如同宰小雞一般殺死。鮮血濺出，煞是醒目，一個個曾經(jīng)熟悉的生命化作兵刃上的滴滴血跡，一個平靜祥和與世無爭的村莊在頃刻之間已成了一座死村。女孩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切，她還來不及反應(yīng)，依舊躲在土堆后面，拼勁全力屏住呼吸。
“不能讓這些壞人發(fā)現(xiàn)我”
“一定……一定不能讓這些壞人發(fā)現(xiàn)我”。
這時她腦海中反復(fù)回蕩的只有這句話。但恐懼與悲傷卻如排山倒海般涌來，此種情景之下，縱使能極強(qiáng)自制的大人也無法忍住，更何況才四五歲的她。她伸出自己的手臂，一口狠狠咬住，把自己的哭泣聲硬是咽到肚里，不多會兒手臂已被她咬到鮮血滲出。但手上的這點(diǎn)痛比起宛若刀絞的心，簡直不值一提，那稚嫩臉龐此時已是布滿眼淚。
那隊(duì)人馬在屠村之后，放火燒了整個村子，便策馬離開了。女孩望著火光沖天的村子，與家人和鄰居相處的一幕幕閃回在眼前。
也許這是一個夢，一個惡夢，她希望自己醒來之后，還在溫暖的家中，有父母和兄弟姊妹的陪伴。就這樣她蜷縮在土堆邊，淚眼朦朧，望著眼前這一切，拼命地催促這自己快點(diǎn)醒來，直到東方逐漸露出魚肚白，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朝陽初升，夜色漸退，一早的晨曦似乎特別的紅，讓她不禁想到死去族人身上濺出的鮮血。
此時，村中大火已然燒盡，原本美好安寧的小村莊已被燒成白地一片。她走下山坡，此時村中到處都是焦黑和惡臭，村民燒焦的尸首，無法辨認(rèn)，走在其中，她卻不知道恐懼，也沒想過屠村的人或許還沒走遠(yuǎn)，或許還會折返回來。心中茫茫然一片，她找到自己家的位置，摸索到自己的床，心中仿佛被挖去一塊，生疼生疼的，只覺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女孩迷迷糊糊間醒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睡的地方正在起伏挪動，嚇得她一個激靈跳了起來，險些摔下了馬。還好有人一直抱著她，抱著她的人，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安慰道，“小妹，不怕，有阿兄保護(hù)你?！迸⑦@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馬背上，她抬頭驀然地看著抱著自己的大哥哥，卻沒有放下絲毫的戒備。
那哥哥看著她一臉茫然又十分戒備的樣子，溫潤一笑，“小妹嚇壞了。我在那個燒焦的村子里發(fā)現(xiàn)你的?！笨葱∨⒉徽f話，那哥哥問道，“你爹娘呢？”
“沒了。”說道爹娘，女孩原本咽下去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緊緊抓住大哥哥的衣襟，咬住自己的下唇，硬是憋住自己的眼淚。
“家呢？”
“沒了?！毖蹨I還是不爭氣地落了下來，止也止不住。她靠在大哥哥的懷中，越哭越兇。
“好了，不哭不哭?！闭f話間，大哥哥還在不止地輕拍她的后背。
小女孩雖然一直沉浸在那一夜的恐懼之中，但這一路上有一個能夠照顧她的大哥哥。由于父母一直沒有給她起什么正式的名字。這位大哥哥就一直管她叫小妹。她并不了解大哥哥是干什么的，但這一路上都有一群虎背熊腰的哥哥們跟著，看上去很厲害的樣子。
到了一個城里的客棧，哥哥雇了客棧女仆為她梳洗，換了一身干凈衣服。穿上新衣服的她，怯生生地挪動著腳步，生怕磨壞了這么新的鞋子，蹭壞了衣服。她可從來沒穿過這么好看的衣服。
“哥哥?！彼p輕喚了一聲。
那哥哥轉(zhuǎn)過身子，看到她，臉上不由自主的展開燦爛的笑容。走了過去，把她抱了起來?！班牛业男∶眠€是挺好看的。來，阿兄帶你去街上轉(zhuǎn)轉(zhuǎn)?！?/p>
“公子，在外注意安全?！币慌缘娜说吐曁嵝训馈?/p>
“沒事。你們退下吧?！备绺鐡]了揮手，抱著她下樓去了。
小妹也不清楚這是哪里，不過看到這繁華的街道，一直陰霾的心情也逐漸云開霧散了?？粗鴣韥硗男腥诉€有路邊的小販叫賣著各式各樣的物品，讓小妹無不感到新奇。她掙脫出哥哥的懷中，也不怕生，在各式各樣的小攤前逗留，看著一些精巧的小物什，擺弄起來，愛不釋手，哥哥蹲在她的身旁，“喜歡么？阿兄買給你好不好？”
她看了哥哥一眼，搖搖頭，說：“爹娘說不能隨便拿人家的東西?！笨墒撬男∈譀]有放開那些東西的意思。
“不是人家的東西，而且是兄長買來送給小妹的，不是你拿的?！闭f著他便伸手拿錢。
“公子對自家姊妹可真好啊?！睌傊鞣Q贊道。
這時，一隊(duì)快馬飛馳而來，小妹瞥見那群人的陣勢，驚恐萬分，“哇——”的一聲抱住了哥哥的大腿。似乎感覺到腿邊小妹瘦弱的身軀正在瑟瑟發(fā)抖，哥哥把她抱了起來，“怎么了？”
“壞人、壞人?！毙∶靡粋€勁兒地?fù)u頭，嘴里就是重復(fù)這兩個字。
望著絕塵遠(yuǎn)去的徐國禁軍，哥哥若有所思。
自從那天在路上遇到徐國禁軍之后，小妹似乎又回到哥哥剛救回她的樣子，整天悶不作聲，臉上再也看不到了笑容。哥哥似乎明白其中的緣由，并沒有進(jìn)一步詢問小妹背后的原因。
一行人一路北行，路過一些集市的時候，妹妹常常會被街邊各種新奇的小玩意兒吸引，哥哥看到后就會向手下使個眼色，不多會兒這東西就會變成妹妹手中的玩具。回到寄住逆旅，大哥哥還會親自指導(dǎo)妹妹一些禮儀，向她講述一路上各國的風(fēng)土人情。
臨近代國地界，一天夜里，剛哄完小妹睡下的哥哥散步走到旅舍的院內(nèi)，此時手下一位護(hù)衛(wèi)模樣的迎上前來。
“公子——”那人道，“眼見就要回到代國了，公子還想把這個小女孩帶回去嗎？”
“阿治”公子回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么要一路上帶著這個小女孩？”
“屬下不敢?！?/p>
公子微微一笑，“你兄長在永城還好？”
“兄長一切安好”阿治有些莫名。
“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從小到大，也就你們兄弟相伴，真的有血緣關(guān)系的弟弟卻……”公子頓了頓，有些凄然的苦笑，“最是無情君侯家。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們兄弟倆。我還真是孤家寡人一個?！?/p>
“公子這次回去就要定親，將來還要大婚，這孩子難道公子帶回去？”
“小妹我自有安排?！惫优牧伺陌⒅蔚募绨?，說道“現(xiàn)在有件事需要你這里去了解一下，上次在城中看到小妹的反應(yīng)，屠村的應(yīng)該是徐國禁軍，但荊徐兩國邊境一座小小的村莊為何會遭到滅村，而且動手的還是徐國禁軍。這個實(shí)在讓我覺得太不尋常了?！?/p>
“屬下明白。”
“窸窣——”兩人立馬發(fā)現(xiàn)后面角落有一絲響動，阿治反應(yīng)敏捷，一個伸手便把藏身廊柱后面的人揪了出來。
“啊——”只見小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中卻止不住的驚恐。公子讓阿治把她放下后，便示意他退下。
“這么晚你怎么不睡跑這里來？”公子蹲下身子平視小妹，問道。小妹卻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案嬖V阿兄你躲在哪里有多久了？”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猶豫片刻才怯懦問了一句，“哥哥，你不會殺了我吧？”
出乎小妹意料，問出那句話后，哥哥只是笑了笑，把她抱了起來，向屋內(nèi)走去“來，阿兄給你講些故事，這次你要好好聽，把他們記住?！?/p>
“是哥哥自己的故事嗎？”小妹歪著腦袋看著他。
“對，小妹真聰明，對，哥哥家里的事，”哥哥輕輕捏了捏小妹的鼻子，小妹被逗得咯咯直笑，“我的小妹怎么能不知道哥哥家里的事呢，對吧？”
次日，一行人出發(fā)，進(jìn)入代國地界便一路沿著代國西隅北上，翻過田嶺，便來到代國西邊最大的一座城池石城。
小妹與一行人相處數(shù)日，對眾人也逐漸熟悉起來。一日，她正在哥哥指導(dǎo)下拿著一柄木劍和一個護(hù)衛(wèi)比劃著。數(shù)日不見的阿治走了進(jìn)來，哥哥示意那個護(hù)衛(wèi)退下，留著小妹一人在院里玩耍，自己則在一旁和阿治商量著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此中真有玄機(jī)，看來徐王如此強(qiáng)硬一人竟會遇到如此尷尬之事?！惫游⑽⒁恍?，“阿治，你先回國都做些打點(diǎn)，我需要去一趟黑玉莊?！?/p>
“黑玉劍客對各國態(tài)度曖昧不明，似友似敵，末將愿護(hù)送公子前往?！?/p>
“黑玉那邊，我自有主意，你不必?fù)?dān)憂”，公子笑道，“倒是國都那邊，沒有你替我坐鎮(zhèn)，我擔(dān)心又會有什么事?！?/p>
阿治略微遲疑，答道“末將遵命?！?/p>
示意阿治退下后，公子向正在用木劍戳院中花草的小妹拍拍手道，“小妹，別玩了，到阿兄這里來，我們要去一個好玩的地方?！?/p>
越過代北天險飛雪關(guān)，大約兩三日路程便到了天下聞名的黑玉莊。
郁郁群山之間，零散的馬蹄聲此起彼伏，倒也不算急促。三騎人馬“噠噠噠——”從山林間閃出。中間一騎之上，一名看上去十二三歲模樣的少年懷中抱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走在其中。
山原層層撥開，一座與山林齊高的石質(zhì)大門屹立于眾人面前。渾然天成的石質(zhì)城門，一扇青銅大門鑲嵌其中，門上的猛獸圖騰想來便是他們黑玉劍客的標(biāo)志。城門堅(jiān)固，上方還有數(shù)個整齊的木質(zhì)小窗口，窗口狹小不能通人，但弓箭手利用這些窗口抵御不速之客確是綽綽有余。
“止步。此處乃黑玉劍客領(lǐng)地，閑人勿入?！边h(yuǎn)遠(yuǎn)望見大門上方的瞭望臺中，伸出四支弩箭，箭頭锃亮，冰冷的金屬光澤透出主人對于外人強(qiáng)烈的不信任。
“我們受人所托，向黑玉首領(lǐng)帶一句口信。煩請通報。”一個隨從模樣的人上前朗聲答道。
“口說無憑?！?/p>
那隨從從懷中掏出一樣黑色物什，看似隨意的甩手一扔，那物竟穩(wěn)穩(wěn)地飛入問話者手中?？辞迨种兄锖螅瑔栐捳吣樕⑽⒁蛔?，向旁低語幾句，想門口三人恭敬作揖道，“各位稍等片刻，我這就開門?！?/p>
“嗯？”少年懷中的小妹此時悠悠轉(zhuǎn)轉(zhuǎn)地醒了，肉嘟嘟的小手揉了揉迷糊的眼睛，“哥哥，我們這是在哪兒?。俊?/p>
“小丫頭，到了地方你就醒了，醒的真是時候啊?！鄙倌昴罅四笮∶玫谋亲樱Z氣中卻多是玩笑之意。小妹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頭，左右環(huán)顧，眼中盡是驚奇。
此時一行人已過了那個猶如巨山一般的大門，驅(qū)馬緩步來到莊內(nèi)。卻不想莊內(nèi)居然別有洞天，走過一座座整齊的石屋，那石屋規(guī)格大同小異，每個屋前都有自己的一小片土地，有的開辟作為農(nóng)田耕地，有的則挖了個魚塘養(yǎng)魚。令他們詫異的是，除了一般吃穿以外，這里最多的就是打鐵鋪兵器鋪。幾經(jīng)詢問之后，一行人在一間平平無奇的石屋前駐足。
“小妹，兄長有些事，你一個人在這里等一下好不好？”
“嗯?！毙∶檬掷锱踔绺缢退哪緞ΓJ(rèn)真點(diǎn)了點(diǎn)頭，望著他向一座石屋中走去。
小妹正覺無聊，手持木劍四處胡亂揮舞。
“你是何人？我為何沒有見過你?！?/p>
一個清脆的童聲在她耳邊響起，語氣中不乏透著嚴(yán)肅。小妹抬頭一看，那人逆光而站，年歲看上去比她還小個幾歲，雖然做一副男孩打扮，頭發(fā)用發(fā)帶盤作一髻，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長長的睫毛使這張童稚的臉龐顯得更為秀麗。
“我只是在等我哥哥。我哥哥進(jìn)了這間屋子?！毙∶蒙焓忠恢?。
那女孩愣了愣神，轉(zhuǎn)過身來，說道：“看你還比我大個幾歲，怎么舞劍舞得如此不成樣子?！?/p>
“我沒有學(xué)過?！毙∶煤芴拐\。
“怪不得，”那女孩走下臺階，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女孩比她還矮半個頭，“來，我教你握劍。”說罷，一只細(xì)嫩的小手便牽住了小妹的手，小手雖小，卻有板有眼的如同師傅般努力把住她的大手，“如此這般握劍，如同握桿一樣?！?/p>
金色陽光之下，兩個人也如同粘上金粉一般，出劍，回劈，倒手，直刺。隱隱中小妹聞到女孩身上淡淡的甜香，原本對陌生人的抗拒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融化。
“呼——累死我了?！眱扇耸談νＯ潞螅桥⒛四~頭上若隱若現(xiàn)的汗?jié)n，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怎么樣，我這個師傅還不錯吧?！?/p>
“你很好?！?/p>
“每次都是師傅和師兄們教我，我也可以教別人的嘛?！迸⒁荒樧院馈?/p>
“小妹，”此時少年從屋中走出，身邊還跟著一個白發(fā)老者，出門便招呼小妹過去。
“你等的人來了？”女孩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diǎn)落寞，“這么快你又要走了？”
小妹不知作何回答，低下頭默默的走了過去。
“先生，這便是方才我與你提起的女孩，小林。”少年介紹道。老者捋著胡須，打量一遍女孩，微微點(diǎn)頭。
少年見老者點(diǎn)頭，心中一喜，蹲下身子對小妹又說道：“小妹，兄長還有很多事要辦，不能好好照顧你，就把你留在這里，白先生和他的弟子們會交給你很多本事。當(dāng)你學(xué)成本事，再回到兄長身邊，好嗎？”
聽到哥哥要把她留在這里，她心中一悶，輕輕的點(diǎn)頭，臉上的神情卻很是沒落，小手拉著哥哥的衣角，“哥哥還會來看我嗎？要是我學(xué)不好，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少年捏了捏她的鼻子，“傻妹妹，兄長有空一定會來的。小妹很聰明的，怎么會學(xué)不好，學(xué)好本事，妹妹可以保護(hù)很多人呢，到時候兄長說不定也需要你來保護(hù)，對不對啊？”
“嗯，”小妹點(diǎn)了點(diǎn)頭，少年遲疑了一下，把她抱在懷中，輕輕摟著小腦袋，哄了很久才將小妹放下。
“先生，我這便離開了，小妹之事，還請先生多多費(fèi)心。”少年拱手抱拳，隨即翻身上馬，便和兩名隨從離開了黑玉莊。
望著哥哥遠(yuǎn)去的背影，小林心中不由得陣陣難受，右手抹了抹淚水，這時，一只同樣大小的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小林轉(zhuǎn)身看到這只手的主人竟是方才教她練劍的女孩。那女孩溫暖一笑，消散了不少她心中陰霾，“你好，我是玄云，你就叫我小云吧?！?/p>
“云兒，這位是小林，你的師兄們都忙著，你就帶她熟悉一下黑玉莊吧。”老者不緊不慢的說道。
“是，師父?！毙葡駛€小大人一般拱手遵命，待師父進(jìn)屋后，她這才牽起小林的手，“歡迎來到黑玉莊?！?/p>
進(jìn)入黑玉莊之后，小云就自詡為小林的師父，帶著她進(jìn)進(jìn)出出，用自己尚不成熟的劍招指導(dǎo)著好不容易得來的小徒弟。
一日兩人正拿著木劍在比劃著。
“左邊，”
“右邊，”
“左下，”
“小林，小心”伴隨著小云口頭的提醒，木劍碰撞的“噠噠”聲此起彼伏，小林滿頭是汗的緊張應(yīng)付著。
“小林，”兩人正在專心比劍，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旁白先生已經(jīng)站在一邊很久了。聽到有人喚她，小林適時轉(zhuǎn)過來看，卻不想小云沒有注意，一劍狠狠劈在她手臂上，小林手臂立時巨疼，木劍瞬間也脫了手。
“啊，我不是故意的?！毙≡埔矅樍艘惶?，這才看到一旁的師父，向小林吐了吐舌頭，轉(zhuǎn)身作揖道“徒兒見過師父。”
白老先生對這個小徒弟分外寵愛，一臉無奈的搖了搖頭，招呼小林過去。小林撿起了自己的劍，走了過去。
“林兒，進(jìn)莊這幾日過的如何呀？”
“感謝首領(lǐng)和黑玉眾位師兄弟對林兒的照顧?！毙×謪s不像小云，近日的顛沛流離，倒也讓她成長不少。
白先生捋了捋胡須，微微一笑道，“你這孩子有模有樣，看上去倒也機(jī)靈，可惜我不能收你為徒?！彼⑽⒂行﹪@氣，“受人所托，我也定當(dāng)盡力。黑玉莊內(nèi)武藝之學(xué)，百家之術(shù)，你可自行去學(xué)，如有不懂，也可自行請教他人。但別人會不會教你，我卻無法保證。你雖非黑玉門人，但如若盡力，今后實(shí)力也與我徒兒無二?！?/p>
“多謝首領(lǐng)?！毙×致牶?，立刻振奮，向著白老先生行了一個大禮。
“不必如此謝我，你應(yīng)當(dāng)感謝你那位兄長，讓你得此機(jī)緣?！笔最I(lǐng)擺擺手，正欲向自己石屋走去。
“老先生，”小林眼珠一轉(zhuǎn)，“林兒此時正好有一處不明，先生是否可以指教？”
“小丫頭倒也鬼精靈的，方才見你被云兒打個落花流水，現(xiàn)在便來偷師？”老先生輕輕挑起她手中的木劍，“我可只示范一遍，小丫頭看好了。”
撫手起劍，那些笨拙的劍招在先生手中，猶如添了飛翼一般，在空中變化迭出。小林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劍招和腳步，拼盡全力去記，但畢竟還是孩子，總共卻只了七八成步伐和三四成劍招。白先生舞完最后一劍，云劍收勢，輕輕一推，將劍推還到小林，小林伸手去接，卻發(fā)現(xiàn)那劍穩(wěn)穩(wěn)的躺在自己手中，毫無額外的力道，暗暗贊了一聲好功力。
白先生卻不做他話，轉(zhuǎn)身便進(jìn)了自己的屋中。
小林也知道自己畢竟與黑玉門人有異，但見白先生不肯細(xì)心指點(diǎn)，還是不由心情低落。她默默往回走，卻發(fā)現(xiàn)原先練劍的地方，小云正捧著自己的木劍呆坐在那里，見到小林回來，她眼睛一亮，見小林捂了捂自己受傷的手臂，眼神又暗了下來，心有歉意，“小林，你的手怎么樣了，方才我不是故意。”
見小云一臉歉意，小林笑了笑，“無礙?！?/p>
小云倒也不由分說，卷起她的衣袖，只見又白又細(xì)的手臂上有一大塊青紫，心中一驚，“哎呀，這怕是傷了筋骨，快回去。我來給你上藥?！闭f著便攔起她的腰，往兩人同住的小屋走去。
在小云小心翼翼的攙扶下，小林在自己的榻邊坐下，小林卻翻箱倒柜了起來，廢了好大功夫才從自己的“百寶箱”尋得一個小瓶?！拔矣袔状尉毼涫芰藗?，師父便讓師兄們給我送來這個，涂在傷口上可有效了?！?/p>
“你的師父師兄對你可真好?！毙×值皖^看著小云認(rèn)真為自己涂抹傷藥，應(yīng)了一句。
“也許我是這里最小的一個弟子，還是個女孩子?！毙≡评^續(xù)認(rèn)真涂藥，隨口說道，“可惜他們都是男孩子，太照顧我了，連練武都不帶我，怕我受傷。無聊死了。我哪有那么沒用。我也能當(dāng)人師父，也能照顧人呢?！?/p>
“是啊，這個只有我看得到，你是個好老師，還挺會照顧人呢?！毙×窒氲降谝淮我姷剿龝r的模樣，不由地笑道。
“是啊，有你在這里我也不無聊了?！毙≡埔荒樃吲d，“好了，藥上完了?！?/p>
“對了，玄云師父，我今天看到一套劍法，不知道是否可以指點(diǎn)一二?！?/p>
“你瘋啦，才上完藥又要舞劍?！毙≡茖W(xué)起師兄們教訓(xùn)她的模樣，把正想起身的小林按回榻上，“你呢，今天就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一下，待會把晚膳帶給你。我們今兒個偷個懶，早些休息。嘿嘿。”
“那劍法——”
“——你真是個瘋子，聽話，等你身體好了，本少俠慢慢和你探討劍法。”小云捏了捏小林的臉，轉(zhuǎn)身出去，臨出門，看到躺在墻角仍靠在一起的兩柄木劍，一并抱走，還狡黠警告道，“好好休息，你的劍，我暫時沒收啦?！?/p>
小林微笑地看著小云走了出去。雖然寄人籬下的日子并不好過，但有這樣一個朋友，總能在她心中留下絲絲暖意。
黑玉莊的日子倒也簡單，四五年一眨眼就過去了。越過錯落有致的黑玉群莊，后山平地演武場上，兩個少年正在比劍。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電光火石之間，身著黑白麻布衣服的兩人已交手?jǐn)?shù)招。
“當(dāng)——當(dāng)——”又是數(shù)招過后，兩人齊齊停下手中攻勢，一并收劍。
這時才能看清兩人相貌，看上去都是十一二歲的模樣，這兩人倒不似其他黑玉學(xué)徒一般黑瘦粗獷，精致的相貌，反而顯得有些秀氣。
收劍回鞘，那個長得略高瘦的比劍者默默走向一邊，而一眾圍觀的黑玉學(xué)徒則擁到那較為矮小的比劍者身邊。
“云兒，你剛才那劍使得真好……”
“小云姐姐，快教我快教我，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功夫卻高出好多……”
“小云師妹……”
贊美聲此起彼伏，小云一臉笑容地面對師兄弟們的各種恭維。小林抱著劍，冷冷看著這一切，不多時，她一躍上了自己的馬，看似無意的回望著還在眾人簇?fù)碇械男≡?，兩人不?jīng)意的眼神交流，卻非常有默契地理解了相互之間的意思。小林沒有多說一句話，便驅(qū)馬急去了。
與眾人寒暄之后，小云也默默找來自己的馬，她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小林，二話不說就向后山趕去。
穿過層層樹林和青茫茫大片草地，只見臨近懸崖邊上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小云驅(qū)馬上前，遠(yuǎn)遠(yuǎn)望見懸崖邊上坐著的正是小林，她的馬兒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玄云翻身下馬，一言不發(fā)，穩(wěn)步踩著巖石和泛得有些枯黃的雜草來到她的身邊。小林下意識聳了聳肩，手已放在佩劍劍柄之上，回首看見來人，手又放回了原處。
“其實(shí)你方才打得更好?！毙婆c其并肩坐在懸崖邊上，兩人齊齊望著山下層層疊疊郁郁蔥蔥的丘陵山川。
“多謝稱贊?！毙×帜鼗亓艘痪?，說話間沒有看向她。
“下月我就要出莊去執(zhí)行第一次任務(wù)了，說來奇怪，我不擔(dān)心任務(wù)，反倒擔(dān)心你?！?/p>
小林撲哧一笑，“為何？因?yàn)檫@里除了你之外，無人理睬我。”
“哎，盡管我已經(jīng)努力勸說了，但他們似乎很難容納你，總將你看作外人。”
“也許因?yàn)槲冶揪筒粚儆谶@里。”小林又望著遠(yuǎn)處連綿的群山，亦有所指的樣子。
“你會離開么？”玄云似乎聽懂些什么，“跟著送你來這里的兄長離開。”
“不知道。”
玄云抓了抓小林的手道，“至少等我這次任務(wù)回來?！?/p>
“好?！?/p>
一月時間眨眼便到，但凡年滿十一二歲的黑玉學(xué)徒都要開始參加任務(wù)，第一次任務(wù)尤為受人重視，初戰(zhàn)告捷，便有望在黑玉莊中謀得高職，本人也會受到同門的敬重。玄云這一月之內(nèi)更是奮發(fā)努力，小林天天都陪著她練習(xí)武藝，有一次較量時，小林更是失手將玄云的佩劍劍鞘直接打入深谷，雖然每天都練得腰酸腿疼，隨著初戰(zhàn)日子臨近，玄云倒是越來越興奮。
出行那日，天空蔚藍(lán)，期間朵朵白云點(diǎn)綴其中，青銅異獸守衛(wèi)著的黑玉莊大門內(nèi)側(cè)，數(shù)十個十一二歲模樣的黑玉學(xué)徒聚集于此，不少莊內(nèi)年長的黑玉劍客都來為他們送行。
?“噠噠噠——”一陣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不少人聞聲望去，只見又是一位黑衣黑服的少年學(xué)徒，想來也是來送別同伴，便也沒有在意什么，而臨行的玄云卻認(rèn)出來者正是小林。
小林取下馬背上一個小包裹，“前些日子將你的劍鞘打下山，現(xiàn)在還你一副劍鞘。愿你這柄利劍早日回鞘?！?/p>
多年之后，當(dāng)這副劍鞘再次回到自己手中時，她依舊記得那年送別玄云出莊的上午，照耀著的燦爛陽光。但陽光下那張稚嫩而又充滿朝氣的臉龐，如今卻已不再。
目送玄云離開之后，小林獨(dú)自一人驅(qū)馬緩緩走過莊中主道，一旁其他送行的人們還在議論紛紛。
“今日看到好些黑玉學(xué)徒出莊初戰(zhàn)，羨慕這些師兄們?！?/p>
“豈止師兄啊，還有不少師姐呢?！?/p>
“那是那是，師姐們可是英姿颯爽?！?/p>
“再過個半年，我也能出莊初戰(zhàn)呢，到時候一定不比他們差?！?/p>
“你們這群孩子啊，真不知道外面的艱險?！?/p>
“師兄，快跟我們說說?！?/p>
……
小林側(cè)目看了一眼那群正在熱情討論的師兄弟，不過對方似乎沒有在意她的好奇目光，此時已至道口，那群人越走越遠(yuǎn)，討論聲也漸不可聞了。
調(diào)轉(zhuǎn)馬頭，她向著莊內(nèi)一座石屋而去，到了門前，躍身下馬，只見大門虛掩，腳步并未停歇的她，推門而入。
“小林啊，”屋內(nèi)的老人看到來者，捋了捋白胡須，放下手中書簡，“送走玄云了？”
“是的。白先生讓我今日送完人就前來，有何吩咐？”小林恭敬行禮，隨后便開門見山。
“想來玄云一走，你又沒有別的練武伙伴，既然閑著，不如陪老朽下一盤棋，如何？”
小林皺了皺眉，雖說少了練武伙伴，但按她的習(xí)慣，像平時那樣，隨意在莊中游蕩，看幾場黑玉劍客們的較量，憑著多年練就的記憶力，還能學(xué)到不少新鮮招式。不過白先生如此一問，必有他意，想到此處，小林點(diǎn)了點(diǎn)頭，“在下棋藝不佳，還請白先生多多指點(diǎn)?！?/p>
小林執(zhí)黑先行，落子三三，白先生微笑點(diǎn)頭道，“你可知為何我不將你收入黑玉劍客？”
“在下自知無此福緣，能夠在此學(xué)藝三四年，已是知足。”
“福兮禍伏，禍兮福倚。凡事均無絕對，福禍兩者原就此消彼長?！卑紫壬鷵u了搖頭，說話間早已將棋局鋪陳開來。
“小林愚鈍，先生話語似乎另有所指?！?/p>
聽到此話，一直低頭凝視棋局的白先生突然抬起了頭，眼中微亮，嘴角笑意微露，“小小年紀(jì)，還挺敏銳的。你居然為那人所救，看來還真是冥冥之中自有禍福。”
“那人？”小林問道，“先生是指我兄長？”自從六歲那年家中突生變故，少年救起她后，將她送至黑玉莊，小林就很少看到他，但兩人時常會有些書信來往，這位兄長也算得上是除了玄云之外，小林的另一位亦師亦友的人物吧。
白先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手下棋子已經(jīng)完成棋盤邊角的開拓，逐漸轉(zhuǎn)向腹地?！澳愫退麜r常有書信來往？”
其實(shí)這是明知故問，小林每次寫書信，都是通過黑玉莊的信鴿傳遞，身為黑玉首領(lǐng)的白先生不可能不知曉。
見小林點(diǎn)了點(diǎn)頭，白先生繼續(xù)道，“你如今在我這里學(xué)得大部分是武藝，”說話間，小林棋盤上又被蠶食大片，“但你要知曉，這亂世，光靠武藝是無法生存的?！?/p>
“我也想學(xué)其他技藝，可黑玉眾師兄們也不肯傳授，”小林撇了撇嘴，很是無奈，“說來冒犯，我也曾想去藏書屋中自己學(xué)習(xí)，但每每為看守師兄趕了出來?！?/p>
就因此事，她還曾在信中向大哥抱怨。
白先生哈哈大笑，毫不在意的樣子，“無妨，今后你可以去藏書屋中自己翻閱書簡，盡情學(xué)習(xí)，沒有人會攔著你。”說罷，白先生落下收官最后一子道，“棋下完嘍，看來你手中已無后招?！?/p>
送小林出門之前，白先生拍了拍她稚嫩的肩膀道，“以后若碰到受到阻攔一事，不必舍近求遠(yuǎn)，大可直接向我說明。正如你當(dāng)初來我這里時，我像你說道的‘黑玉莊都向你開放，能學(xué)多少全憑你自己的本事’。”
一日，小林仍在書屋埋頭苦讀，“小林——”她抬頭一看，窗外正是一個黑玉劍客的小師弟在喚她。
“何事？”
“首領(lǐng)讓你去大同居一趟?！?/p>
懷揣著一肚子疑竇，小林推開了黑玉莊的核心——大同居的大門。一進(jìn)門便望見白先生跪坐在主坐上，右旁居首的客座上跪坐一個淡黃衣衫的年輕男子，那人聽得進(jìn)門聲，轉(zhuǎn)首望向她，小林也仔細(xì)打量著對方，終于在眉宇之間認(rèn)出他正是數(shù)年前送自己來此處的少年。臉上不由露出久違的笑意?！靶珠L，許久不見。”
離開黑玉莊的那天，正值暴風(fēng)驟雨，自個兒騎在馬背上緊跟兄長的小林，回首望了望被雨水霧氣籠罩，越來越小的黑玉莊大門，心中暗嘆，到底還是食言了。
這初夏的雨水，來得快去得也快，當(dāng)他們一行進(jìn)入鄭國邊城后，地上的積水也已經(jīng)干了一大片了。熱浪逐漸從地面升起，人的衣衫上也逐漸被汗?jié)n浸透了。
“卒長，你瞧這鄭國邊城看上去還挺富足的嘛?！?/p>
“你少廢話，這里是鄭國?！?/p>
“卒長，咱們今日住哪兒？”
“城西南有家不錯的客?！?/p>
一旁兩個彪形大漢操著外鄉(xiāng)口音絮絮叨叨，引得小林不由地多看兩眼。
這一看，小林突然感覺兩人服飾眼熟，轉(zhuǎn)而望向兩人手中武器，這才恍然大悟。而在她凝視那兩人消失的方向，自己卻已跟著兄長來到了城中一家逆旅落腳。
夜已深，小城西南角的另一間客棧里，客人早已歇息，除了大堂值夜的亮了一盞燈，四周皆寂靜無人，老板在里屋核算著一天的賬目，翻來覆去算了幾遍無誤后，他便提著油燈向臥房走去。
“窸窣——”
老板擦了擦有些犯花的老眼，看到窗上映出在風(fēng)中微微搖曳的樹影，“是風(fēng)啊。”他自嘲般笑了笑，收拾片刻后便吹滅了油燈，也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屋外的小林，屏息凝神一動不動坐著等了近半盞茶的功夫，確認(rèn)四周已是寂靜一片，連值夜的人都傳出微微鼾聲，這才睜開了眼。
一手扶著墻角，飛身而上，右手抓住樓上窗沿，她微微向里屋望了望，借著月光看清屋內(nèi)之人并非自己要找之人，左手向一旁伸去，兩腳腳尖輕觸屋檐，飛速向一旁躍去。查看三兩間客房后，終于讓她看到了尋找已久的目標(biāo)，紅衣黑邊，窄袖上繡有猛虎邊飾，一旁再配以勁弩長劍，當(dāng)初正是穿此衣物之人在朦朧月色下，屠殺了她的家人和全村，一把火將她的家鄉(xiāng)燒得只剩黑炭焦土。
趴在窗沿的她，死死凝視著床上那個年輕的士兵，不由把指甲深深嵌入了木質(zhì)窗沿之中，心中早已狂跳不已。她深吸一口氣，嫻熟地躍窗而入，早已用粗布包裹了好幾層的鞋子靜靜踩在地上，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站在床邊，她凝視那張稚嫩的臉龐，暗想，我該如何動手，他會不會馬上醒來，他的聲響會不會吵到別的住客，我的逃走方案是否會成功……
狂熱跳動的心促使她拿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利刃，走上前去，快速用刀片劃過了那人的喉嚨，只見那汩汩熱血從刀口涌出，睡夢中的人下意識掙扎著，卻還沒來得及睜大眼睛看清來者，就又不甘心地斷了氣。小林靜靜看著那血泛得床上到處都是，又如同小溪一般流淌到地板上，她原本狂跳的心，反而隨著屋內(nèi)血腥味的彌漫而逐漸平靜下來，確認(rèn)對方已無生息了，她默默將利刃收回腰間，反手一個躍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慘白朦朧的月色如同方才被放干了血的死人面孔一般毫無生氣，小林快步走在路上，穿過小城，終于看到暫住逆旅暗淡光亮，黑夜之中，逆旅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旁樹影搖曳，大堂值夜的一盞油燈燈光微微亮著，恍惚之間，讓她感覺像是回到了方才潛入的那座逆旅一般。
一手抓住一樓窗沿，一躍便飛身攀上樓上，小林翻身回到屋內(nèi)，此時她的心早已平靜下來，鎮(zhèn)定地摸回自己的臥房。
“——你把那個士兵給殺了？”背后傳來一句冷冷的問話，嚇得她心中一停，隨即又開始狂跳，手也開始摸向自己的佩劍。
“不用取劍，是我?！敝灰娮郎系挠蜔舯稽c(diǎn)亮，借著昏暗的光線，小林才看清說話之人是自己的兄長。
“不想說說么？”大哥端坐堂中，看著她并未松開劍的手，微微皺了皺眉。
“無話可說，要?dú)⒁獎幭ぢ犠鸨??！?/p>
“我何時說過要?dú)⒛銊幠?？”兄長忍不住一笑。
“那你想說什么？”小林握劍的手還是沒有松開。
“為何要?dú)⑺?？?/p>
小林抿了抿嘴，不愿開口。
“他們?nèi)ツ睦锪?？……向南……不要留一個活口……”
腦中舉起屠刀之人和方才死掉之人是同樣的衣著，多年前深夜中的對話，反反復(fù)復(fù)不停在她腦中回蕩，她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那聲音搖出腦海，剛才那個問題，她是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知道？”兄長輕哼一聲，“好，那你知道你殺的是何人？”
小林木然看著兄長，“士兵。”
“若不是我剛才說士兵，你或許連他是士兵都不知曉。黑玉劍客就是這么教你的？”兄長平靜地看著她，嘆了口氣，“來，你坐下，黑玉劍客教你的劍術(shù)武藝都不錯，但你要會用。兄長先教你兩件事，首先，劍客首先要學(xué)會抑制自己的殺意，其次，若非情勢所逼，萬不可亂動殺機(jī)?！?/p>
“為何？”小林一臉茫然，看著兄長，“劍客不就是學(xué)會殺人么？”
“兵器皆兇器，傷人亦傷己?！?/p>
出乎小林的意料，兄長并未對她多作責(zé)怪，一行人離開鄭國后，穿過飛雪關(guān)，沿著代北主道南下，一周左右便到達(dá)了代國國都平城。
初入平城，兄長將她安置于城東南一間府內(nèi)，就離開了。數(shù)日不見兄長，雖有一位名為“蘭兒”的侍女照顧她的起居，但平時小林還是常常會甩開侍女，獨(dú)自一人在平城城內(nèi)四處逛逛，頗為自在。
一日回府后，府上仆從來傳話，公子正在偏廂等著見她。
“兄長找我有事？”行完禮后，小林便開口問道。
兄長看了她一眼，“識字嗎？”
小林點(diǎn)了點(diǎn)頭。
“有一事要交托于你。先看看這個?！闭f話間，他便從袖中拿出一張絲絹。
接過遞來的絲絹，小林看了一遍上頭的文字后，就把絲絹歸還兄長。只見他默不作聲地將有文字的絲絹燒成灰燼，把案上一袋紅色包裹推至小林面前。
小林接過包裹，拆開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一包錢幣和幾件換洗衣物。
“獨(dú)自在外，注意安全?！闭f話間，兄長拿出一柄佩劍。
小林接過佩劍，微微抽出三寸劍刃端詳，刃上泛著幽幽藍(lán)光，多年練劍的她明白，這柄定是出自名匠之手。她將這柄劍配在腰間，拿起包裹，拱手作揖，向自己兄長深鞠一躬，轉(zhuǎn)身便離開了偏廂。
沿著無人的回廊走了幾步后，府邸兩人多高的圍墻就出現(xiàn)在眼前，她右腳輕點(diǎn)地面，一個翻身就出了府邸，府外正是一條寂靜無人的狹窄小巷。步履自然的走出小巷，她猶如泥牛入海般走進(jìn)了平城人來客往的大街小巷之中。
沿著平城大道向南端走去，路過氣勢恢宏的代舍，一旁三三兩兩的商鋪客棧多了起來，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左旁的茶鋪伙計(jì)正招呼客人進(jìn)去歇腳，右邊的飯館中又飄來陣陣飯菜香味。
“嘭——客官，您的酒來了，請慢用。”
被這濃郁的香味裹挾著，小林咽了咽口水，左右張望，遲疑一下，轉(zhuǎn)身向左邊茶鋪?zhàn)呷ァ?/p>
“——咕嘟咕嘟，”如同水牛飲水般喝完了一大碗茶水，小林用衣袖抹了抹頭上的汗水，“小哥問個事。我若想從國都去往江城，如何走方便？”
“公子是想去江城？坐車還是騎馬？”
“皆可。只是我無車無馬，國都也沒個熟人，不知何處可借？”
“公子向買車買馬，南門旁的車馬集市上都有，只是江城在國都東北，公子買了車馬需要往東北方向去，大約一日半的功夫便到了。”
與平城最為繁忙的主大道不同，江城行人如織的地方是云江沿岸，貫穿整個城池的河水，是整座城池的行商過客最多的地方，叫賣聲此起彼伏，各色商販都用著各色花樣吸引來往客人。
“小哥，這個碗怎么這樣??？”
“木質(zhì)小碗，家中若有孩子，用這個最是方便啦?？凸僖窍胭I，我在送一副小筷，正好湊成一套?！睜恐R匹漫步其中的小林笑著擺了擺手，又看向另外一遍的商鋪。
“大嫂，您這布匹色彩好豐富啊?！?/p>
“小兄弟買了布匹是給自己家中小娘子做新衣裳哪？”
一身男裝打扮的小林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在找一種顏色，尋遍了這江城都未曾尋到，也不知道回家如何交差?！?/p>
“有樣子不，可以來我這里比對比對?！?/p>
“有，”小林掏了掏衣袖，拿出一片破布，“這個顏色，衣服原先也是別人送的，不小心將衣服弄壞了，撕下了一個袖子，娘子偏喜歡那衣服，非要重新做一件，這裁縫倒是好尋，布匹倒是少見?！?/p>
大嫂接過破布，放在陽光下反復(fù)仔細(xì)翻看，搖了搖頭，“這顏色還真是少見，小哥莫急，我去問問我們當(dāng)家的。哎，當(dāng)家的，快過來幫忙看看。”大嫂向鋪內(nèi)喊了一聲，須臾之間，一個肥肥胖胖的小老頭從里屋幾步一喘的跑了出來。
“啥事??？”
“快看這布料顏色，你可知哪里能買？”
“哦，我看看啊，”小老頭瞇著眼睛又是一陣翻看，想了想，“應(yīng)該是城東孟孫家的布料。”
“孟孫家？未曾聽過，如何找到他們？”
“沿著云江，向東走，過了城主府左拐，第二個大宅便是?！毙±项^探出身子，伸手指了指店鋪外的路。
“大宅？他們沒有店鋪么？”
“他們到處送貨，我們這里也有他們的貨，但這種顏色布料少見，只有上門去買咯。”
此處與云江主道不同，沒有了鼎沸的人聲和往來的客流，寂靜庭院矗立其中，偶有小鳥飛過在屋檐上停留片刻，鳴叫幾聲，繞著飛了幾圈后，便又離開了。從日上三桿到日薄西山，小院就安靜的站在那里，院門緊閉，一旁的邊門難得開啟幾次，仆從進(jìn)出時也低聲細(xì)語，似乎努力不想打破這片靜謐。
太陽漸漸躲到地平線之下，月光接替了為來人指明道路的職責(zé)?！爸ㄑ健痹郝涞哪举|(zhì)邊門被推開，仆從們彎腰低頭自門后走出，不少人手中提著已然點(diǎn)好的燈籠，還有些三三兩兩扛著竹梯，來到正門和幾道邊門旁，兩人架梯扶梯，另有一人登上梯子，將旁人手中燈籠掛在門延之上，片刻之間，夜色遍籠罩住了院落四周。
待夜色深了之后，一個在一旁滯留許久的黑影突然開始移動，靠近這個院落，黑影左右張望，一等到門口守衛(wèi)之人視線轉(zhuǎn)向另一邊，便飛身貼近墻角，快速翻過圍墻，一手抓住墻邊沿，雙目掃視墻內(nèi)并無埋伏，便雙腿一蹬，飛速滾入墻內(nèi)的一個陰影之中。
觀察片刻，見確實(shí)無人，那人這才走出陰影，皎潔的月色灑下，黑衣之下，小林臉上的笑容分外陽光。
院落四周依舊安靜無人，主人家的歡聲笑語卻靜靜地從沿廊之間流淌出來。一身黑衣的小林靠在廊柱之后，見無人之后，快速走過沿廊，貼身靠近最近的一個屋檐。
屋內(nèi)傳來陣陣琴聲，一曲罷了，一旁的小女孩歡快地拍手，一臉仰慕的看著撫琴者，道，“小姐的琴藝真是進(jìn)步神速，想來明日老師來查驗(yàn)也會大加稱贊的?！?/p>
“可是我有些調(diào)子還是不對，老師一定聽得出，不行，我還得再練習(xí)練習(xí)?！睋崆俚拇棍厣倥荒槻粷M，伸出雙手又彈奏起方才的樂曲。
低頭彎腰悄悄走過那間屋子，轉(zhuǎn)過角落，只見一個蓮花水池，其四周皆是回廊，東南西北各有一個門，此時回廊另一邊，燈籠的微光越來越近，正是一隊(duì)巡視的仆從向回廊處走來，小林四周張望，三兩步之間便躲在了走道上方的懸梁之間，屏息凝神，只見那群仆從提著燈籠走上回廊，又緩緩地走過回廊向院落另一邊走去。見那隊(duì)人走遠(yuǎn)了，小林又悄悄下了懸梁，向反方向院落更深處走去。
待那隊(duì)提燈籠的仆從離開后，小林踮起腳尖三步并作兩步，幾個側(cè)身便離開了圍繞荷花池的回廊，向院落更深處走近。撥開那層回廊，一座二層小樓出現(xiàn)在小林眼前，她抬頭望了望窗花透出的人影，想來此處便是主人所在，既然找到主樓，這座院落結(jié)構(gòu)想來也容易探明，小林如此暗想，所謂居高臨下，亦有此意。
尋思之間，她走向那個主樓，幾個翻身后，便上了小樓二層窗臺，借著墻角之間的陰影，將自己也隱身其中。
此時有不少燈籠光亮在院落之間游弋，想是與方才路遇的那隊(duì)仆從一類，而他們之中只要有一人抬頭望向小樓，便可以主樓上有人，一旦發(fā)出警報，護(hù)衛(wèi)院落的人便可將此處團(tuán)團(tuán)圍住，小林縱使插翅也逃脫不得。
而此時的小林正抓緊這片刻的時間，借著月光，迅速摸清這個院落的構(gòu)造。站在高處，身下院落布局一目了然，整個院落四四方方，方才她正是從院落西面潛入，路過的那個臥房應(yīng)該是這家女兒的居所，之后經(jīng)過的回廊正處院落中軸線南面，此時身下的小樓則是院落正中央，向東望去隱約也有一間臥房的樣子，但房中未曾點(diǎn)燈，想來若非無人便是已經(jīng)睡了，北面還有一間獨(dú)立小房，房門緊閉，看著模樣不像住人之處，或是這家人家用來作儲物之用，這屋之后，便是后院，后院左右兩側(cè)，各有一門，越過木門，便是仆人所居和廚房嘈雜之處。越過后院，便是通向大街的北門。
探清這院落的大致布局后，小林飛速跳回地面，按照原路迅速返回，安然離開院落。
連續(xù)幾天外圍觀察，小林大體摸清了孟氏宅邸的守備情況，再加上初次探查時畫出的宅內(nèi)圖，已經(jīng)可以為她提供足夠的行動信息了。于是，在到達(dá)江城的第十日，一身江城染店小廝打扮的小林再次來到那個燈火通明的庭院深宅。
在離孟宅還有兩條巷子的僻靜角落，小林尋到一個無人處，褪去了身上的衣裳，換上了里面那層孟宅仆從的衣服。她將褪去的衣服藏好，快走幾步，轉(zhuǎn)了幾個彎，便來到了孟宅的那條街上。
稍等一會兒，送貨的一隊(duì)巡視府邸的仆從自邊門進(jìn)入，小林四顧無人望向這里，便快速趕上前去，混在隊(duì)伍末尾，順勢一起進(jìn)了府門。
進(jìn)門之后，為了不顯突兀，她依舊跟著隊(duì)伍在府中走動，只見這群人正往后院西邊的倉庫走去，而小林此行的目的地是后院東邊的藏書館，眼見與目標(biāo)越來越遠(yuǎn)，她在中庭轉(zhuǎn)彎處尋到一個廊柱和院墻隔出的狹小陰影，她一個箭步便將自己隱身其間。
待那行人走遠(yuǎn)了，躲在陰影之中的小林，屏息凝神，聽得見四周并無走動聲，她才從陰影中走出，如同尋常孟宅仆從一般，在小院中慢慢走過。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走過這家大女兒的屋子和孟孫夫婦的臥房，小林緩步走過那個藏書樓時，眼睛故作無意地瞟了瞟藏書樓上鎖的大門，又向庭院另外一邊走去。
小林就這樣看似無意的路過藏書樓三四次，大體把藏書樓前后左右的情況看清了，這個樓看似不起眼，卻前前后后都鎖得死死的。她若不是之前將宅內(nèi)情形推演一遍，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要找的東西會藏在其中。
又一次走近藏書樓，這次小林卻沒有裝作路過，而是尋思四下無人，躲在一個窗口之下，拿起手中的匕首，將刀刃插入槽縫，輕輕往上一提，內(nèi)部的窗閂便被撬開了，小林左右張望并未驚動到院中的人，她便輕輕推開小窗，一個翻身便進(jìn)了屋，見屋中也無人，她又躡手躡腳的關(guān)上窗，將門閂放回原位，借著最后的一點(diǎn)夕陽，打量著整個藏書樓。
懷揣著從孟宅里探得的消息，小林連夜趕回了自己在江城的落腳處，天色微白，她就牽出停在馬廄里的馬匹，趁著江城大門初開之時便快馬離開了這座江上之城。
“噠噠噠——噠噠噠——”滿山青蔥，人煙寥寥，急促的馬蹄應(yīng)聲傳來，一名褐衣少年從山巒平原之間匆匆穿過，城外偶有幾個在田間耕作的看到少年，猜想許是哪家的侍從小廝為主人傳信，不足為奇，搖了搖頭繼續(xù)自己的勞作，并未在意。
馬上的少年卻緊握手中韁繩，另一手上的馬鞭揮得更狠了，遠(yuǎn)處已隱約可以望見一座城池的模樣，少年心中清楚，平城就在眼前了。
進(jìn)城后，年輕小廝打扮的小林下了馬，過了城門口的盤查后，她單手拽著韁繩，那匹隨她一路而來的老棕馬倒也溫順，緩步跟著她走在平城街道上。離開數(shù)月，平城變化不大，憑著記憶沿著街巷，很容易就找到了她的目的地。她將韁繩系于不遠(yuǎn)處的大樹邊，獨(dú)自一人又走過幾條小巷，就站在了一個宅院的邊門前。
“咚咚咚——”她用手背輕輕敲打邊門，一個老頭打開了門，看了她一眼，側(cè)了身子讓她進(jìn)了門。
“兄長回來了么？”
“公子尚未回府，小公子且在偏廂等候，稍事休息，小的這就去稟告公子。”
小林獨(dú)自一人坐在偏廂，周遭悄無聲息，一旁的茶水早已半涼，連月奔波竟讓她不知不覺靠在墻邊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小林似乎又回到那個熟悉的小山村，一群身著亮色盔甲的人們，將那冰冷透著寒光的兵刃刺進(jìn)一具具脆弱的肉體，隨著鮮血和內(nèi)臟流淌在地上，她似乎可以看到那一雙雙無助的眼神中透出的怨恨和不甘，耳邊回蕩著響徹山谷的慘叫聲，為什么叫聲如此之響，卻沒有其他人能聽到，任憑這些人被生生屠殺？夢中她依舊躲在石頭后面看著這一切，還是個孩子模樣，憤恨地看著這一切，又擔(dān)心別人發(fā)現(xiàn)她。這時仿佛感覺背后有人靠近，她顫抖著抓住地上的一塊石頭，鼓起勇氣向后一望……
她猛地一抬頭，睜開眼睛，才發(fā)現(xiàn)原來剛才是個夢，佩劍還好好的握在手里。她人現(xiàn)在仍然在偏廂，只是并非一人。她席地而坐，看過去，屋中另一邊卻端坐著一個人，對方也正看著她，那人旁邊正站著為她開側(cè)門的老頭。
“小妹么？”小林并不做聲，“來，快擦把臉，頭上都是汗?！?/p>
小林木訥地接過老頭兒送上的帕子，擦干了臉上的汗，有些好奇的看著對方。
“我是你嫂嫂，你兄長還有些時間才到家，我先來看看你，吃飯了嗎？”
小林眼神似乎柔和也下來了，搖了搖頭，“沒有，一早趕路，沒顧得上?！边@么一說，突然感覺自己饑腸轆轆的。
對方掩面撲哧一笑，“這孩子，齊叔，從廚房拿些點(diǎn)心來?！?/p>
“是，夫人。”迎她入側(cè)門的老頭兒聽話的離開了。
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老頭兒送上的點(diǎn)心，小林這才嘆了口氣，怯怯地看了一眼那位嫂嫂。只見對方依舊一臉笑容的看著她，眼神中并無她常見的嘲諷，反倒那絲關(guān)切讓她想起兒時模糊印象中姐姐的樣子。
“夫人，”方才走開的老頭又回來了，向嫂嫂示意，“公子已回來了，正往這里過來?！?/p>
嫂嫂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順著走道望去，只見兄長正快步進(jìn)了門，她低頭行禮，臉上笑容也散了去。兄長一身不晃眼的淺黃色衣裳，質(zhì)地看上去卻不同于尋常人們所穿的粗麻布料，做工細(xì)致，袖口還繡有猛禽暗紋。
“兄長?！毙×炙乇卸Y。
“你們兄妹商討事情，妾身先行告退了。”說著嫂嫂正欲后退幾步，轉(zhuǎn)身離開。
大哥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無妨，你可以聽聽。齊叔你退下吧?！?/p>
這是小林第一次完成兄長交托的任務(wù)，不免有些忐忑，有個讓她感到親切的嫂嫂一旁作陪，心情也就放松下來。她將如何在江城查訪布料，暗查孟家，兩次夜探孟宅的事，詳細(xì)道出。對夫君挽留行為還有些意外的嫂嫂，緩過神后，也靜靜坐在兄長身邊，聽著她的故事，當(dāng)聽到夜探之事，竟也下意識的抓緊了衣角，顯然也為她的冒險捏把汗。
“這布料竟出孟孫，而布料流向與魏岳有關(guān)，這倒未曾想到?！比朔治鲋?，得出的結(jié)論卻讓兄長也頗為意外，他若有所思的看向門外。嫂嫂和小林兩人默契對視，均不作聲。
青山綠水，鳥語花香，一條小溪從山間流淌而過，巨石之間，隱約有個身影，走近一看，小林正坐在靠近水面的一塊巨石上，用水流擦拭自己的佩劍，原本粘在劍刃上的血污，也隨著溪水漸漸飄遠(yuǎn)。
清理干凈之后，小林還劍入鞘，站起身來，望了望四周，此處距離黑玉莊不遠(yuǎn)，而距離上次離開黑玉莊已經(jīng)整整五年。
五年時間，很多事物都已變了，一個曾經(jīng)懵懂無知的孩子在一次次刀光劍影中跌打成長，此時的她約莫六尺有余，平時打扮與一般男子無虞，曾經(jīng)圓圓的臉蛋早已被打磨得更為有棱角，經(jīng)常外出的她，受著各種暴曬雨淋，膚色也較一般同齡閨閣女子更黑一些。她掂了掂手中的兵刃，自十二歲起，這劍交到她的手中，已不知奪了多少性命，血腥味早已染透了這柄劍。而她自身也早已被鮮血浸沒了。每次完成任務(wù)，她都習(xí)慣找個地方擦拭佩劍，說來也奇怪，似乎這劍下亡魂會增加兵刃重量似的，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難以舉起這劍了。
她抬頭望了望東北方向，那個她曾經(jīng)生活了另外一個五年的地方，那五年似乎是她另外一個人生，沒有鮮血淋漓，沒有刀光劍影，有的只有舞槍弄棒，秉燭夜讀，還有那年少時對外界無盡的美好猜想和曾經(jīng)同樣美好的伙伴。
風(fēng)起云動，不知出神了多久，小林吹響一記口哨，小馬“噠噠噠”地跑到她的身邊。她翻身上馬，向著下一站趕去，兄長交代她的任務(wù)該去完成了。
在這過去的五年中，小林曾不止一次的設(shè)想再次見到童年的伙伴時，會是什么模樣，但任憑她無數(shù)次的假象，都不會想到如今這個場面。
這是奉兄長之命去刺殺一個叛逃官員，此人食君之祿卻不做忠君之事，攜帶私款和家小一路北上準(zhǔn)備穿過飛雪關(guān)借到鄭國轉(zhuǎn)而逃向徐國。
小林是在鄭國境內(nèi)得令開始追蹤，雖說對方已然輕裝簡從，但畢竟帶著一家老小，再快的腳程也快不過小林的千里單騎，僅僅一天時間便追上了他們。隨后她便遠(yuǎn)遠(yuǎn)的跟著這家人，等待著最好的出手時機(jī)，全然未曾注意背后也有一雙同樣的冷眼正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這夜，月色全無，漆黑一片的夜籠罩著大地，為了不驚動他人，小林早就在這家人自備的飯菜中下了迷藥，此時黑夜的逆旅中寂靜一片，也分不清哪些人是睡著的，哪些是被迷暈的。
小林依舊口銜刀片竅門而入。確定這家人都未醒來，她走向男主人的床邊，握緊手中匕首，對準(zhǔn)這人喉管。
“釘——”一柄飛刀打落她的手中兵刃，她警覺的向飛刀來處望去，黑暗之中走出一個男孩，他低頭撿起飛刀，而緊隨其后的則是個和小林年齡相差不大的年輕人，對方的眉宇之間甚是熟悉，小林凝視許久，這才認(rèn)出這人竟是自己曾經(jīng)在黑玉莊學(xué)藝時的玩伴，玄云。
“小云，”意料之外的老友重逢之喜，讓小林忽視了對方臉上的神情，毫無防備地走了過去?！澳阍趺丛谶@里？”
一柄長劍卻從對方劍鞘抽出，玄云手持劍柄，劍刃直指小林咽喉，小林臉上的驚喜轉(zhuǎn)而化為驚恐，趕緊向后倒退幾步?！澳氵@是什么意思？”
“徐國三家商人，代國五家人家，還有不少鄭國官員都是死于你之手？”玄云望著小林，眼神中卻透著無奈和難以置信。
“調(diào)查的挺清楚的嘛?！毙×炙坪趺靼讓Ψ街?。
“小公子夜行千里，劍下冤魂無數(shù)。若不是親眼所見，我不敢相信他們傳聞的小公子居然是你。”
小林冷冷地看著玄云，又看了一眼站在她一旁的男孩，臉上露出不屑的笑意，“大家的劍都沾過血，又并非我一人劍下有冤魂?！?/p>
“我黑玉劍客行俠仗義，豈是你這種王孫公子的劊子手可以相比的?！毙圃絹碓綒鈶崳挥善瓶诖罅R道。
小林左右觀望了一下，藥效要過了，這家人家怕是今日也殺不成了。她不由搖頭，轉(zhuǎn)身走向窗口，“看來我近日太過大意，居然沒有發(fā)現(xiàn)你們跟在身后，也罷，今日怕是要無功而返了?！?/p>
話音一落，她便翻身跳下窗臺，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跳出窗口之后，小林一路狂奔，卻似乎甩不掉背后的影子，換上坐騎之后，更是一路向西，直接穿過鄭國腹地，不知不覺，竟來到鄭徐明三國邊界。
此處為鄭國的一座邊境小邑，但并不似代徐邊界那樣荒涼，也不像代鄭邊界那般肅殺，徐國的富庶和明國的華麗顯然對這里的居民產(chǎn)生深深的影響，來往的居民更是衣著得體，販夫走卒們無憂無慮的做著買賣，幾個茶館飯館之中，不少文人雅士坐而論道，卻也讓人不由心生附庸風(fēng)雅之意。
牽著馬匹穿梭其間，四周的人倒也沒怎么注意她，專心做著自己的事，小林感覺自己灰頭土臉與這里格格不入。跳窗離開那夜至今已有一旬，一路奔走的小林，時刻注意讓自己背后生一只眼。最初幾日，還能察覺背后有人看著自己，這幾日，不知是身邊太嘈雜了，還是已經(jīng)逃的夠遠(yuǎn)了，被人跟蹤的感覺早已沒有了。
她此時終于可以放松的在人群中穿梭，一個小販的攤位上的小玩具吸引了她的注意，此物讓她想到當(dāng)初剛被兄長救出時，在街面上看到的玩意兒，不由思緒萬千，那一幕至今也有十余年了，若兄長當(dāng)初不把她從廢墟之中救走，她現(xiàn)在身在何處，或許早已拋尸荒野了吧。
熙熙攘攘的人在街上來來往往，她突然懷念起那個她出生和生活了最初幾年的小山村，那是在哪兒？童年的記憶已然模糊，她只能盡力推測。
一隊(duì)衛(wèi)兵從她身邊走過，這讓她突然想起曾經(jīng)在街上將她嚇到的徐國衛(wèi)兵，她又仔細(xì)想了想，牽起手中馬兒，向南邊走去。
兒時的記憶畢竟模糊，她只能依稀記得她家在群山之間。但她深深的記得屠殺她全村的是徐國軍隊(duì)，被救出后不久在集市上遇見的也是徐國軍隊(duì)，想來她家應(yīng)該在徐國附近。
其實(shí)若想了解她家在何處，只需詢問救她出來的兄長便可。但之前未能完成兄長交托的任務(wù)，自己也有數(shù)日未曾聯(lián)系他，如今一上來便問此事，讓她多少感覺不妥。
那份猶疑不決還是抵不過她的求解之心，遲疑數(shù)日后，她還是懷著愧疚之心，尋得一個機(jī)會飛鴿傳書給遠(yuǎn)在代國的兄長。
她一直覺得之前那事未曾完成，兄長肯定對她失望透頂，也對回信不報希望。那日獨(dú)自一人漫步在明徐兩國郊外，一只熟悉的飛鴿躍入眼簾，忐忑不安的小林捧起鴿子，當(dāng)即解開飛鴿小腳上系著的竹筒，展開其中絲絹，熟悉的字體又躍入眼簾。
“荊國三江，盼妹早歸。”
小林眼中似乎起了一層霧，她收好那片絲絹，喚來座騎，她躍身上馬，一手執(zhí)鞭，快馬向著南邊趕去。
夕陽之下，荊徐邊界的三江平原，點(diǎn)綴期間的山莊村落還是那樣平靜祥和，一切似乎都沒有變過，“噠噠噠——”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傳來，埋頭認(rèn)真勞作的人們聞聲望去，之間層層峰巒之間走出一個黑馬白衣的年輕人，“馭——”勒住馬韁，他跳下馬來，牽著韁繩，向田邊走去。
眾人好奇的望著這個陌生的闖入者，“大伯，勞駕問個事?！彼荒樞θ?，化開了不少人的疑慮，畢竟此處不是很歡迎陌生人。“此處原有一個村，村旁還有兩棵杏樹，大伯能否指個路?！?/p>
“林家村，十幾年前就沒了，一夜大火，全村人都不在了?！贝蟛亮瞬潦郑唤麚u頭，“你一個年輕人怎么會找這個村。”
“多年前家父曾經(jīng)受到這個村子的村民接濟(jì)，讓我有機(jī)會必要來感謝恩人?！?/p>
“恩人？早化作土了。”大伯轉(zhuǎn)過身子，“就在那個山道過去，樹還在，人早沒了?！?/p>
“那我要替父祭奠一下。多謝大伯了?！蹦贻p人說罷翻身上馬，快馬疾馳而去。
果然如同鄰村大伯所言，此處早已看不到當(dāng)年的一絲影子，除了樹還在，其他早已灰飛煙滅了。
年輕人順著杏樹望去，目光停留在后方的一個小山坡上，他緩步爬了上去，看到一個半人高的大石頭，蹲了下來，用手撫了撫石頭一旁的泥土，并沒有看到什么，遲疑片刻，取下自己腰間的佩劍，用力的往下挖，越挖越深，卻依舊沒有什么，土坑早已有一拳之深，他扔下手中劍，繼續(xù)刨土，仍一無所獲。他無奈向后一躺，哈哈地笑了起來，奇怪的是此時淚水也模糊了他的眼睛。
收拾了情緒，他正了正自己的神情，驅(qū)馬離開了這里，路過方才問路的田間，大伯正好收工回家，看到他便問道“年輕人找到地方了么？”
他搖了搖頭，
“年輕人還能替父感謝恩人，如今這世道已是少有，小老兒敬佩，不知小哥如何稱呼？”
“我叫葉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