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無力地抬起頭，費勁氣力起身坐靠在墻邊，她的呼吸極其沉重，臉部因痛苦而變得扭曲。

房間里面沒什么光線，只是蒙蒙的一片灰暗，水從天花板和墻壁上滲漏出來，房間另一端雜亂的堆著一些木料和磚石。

她坐在一個角落里，努力想要控制自己不要抽泣。

“救命，幫幫我…”她有氣無力的說，她的喉嚨異常干燥。

干涸的眼淚弄花了她蒼白的臉頰。她試圖站立，但不斷向后倒，因為她受傷的腿并不足以支撐她站穩(wěn)。血液弄臟了地板，地上滿是可怕的紅，這讓她想起父親在他面前慘死的場景。突然，她腦子里閃過一個想法，于是從脖子上繞開她的圍巾，并用圍巾緊緊綁住大腿，對傷口施加壓力以止血，她緊咬著牙齒試圖對抗疼痛，但依然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深呼吸，咬牙切齒，她最后一次嘗試站立?？吭趬ι?，她讓她的腿盡量不用力的沉降。她在哪里？為什么他把她留在這里？

二

她扶著墻壁緩慢把自己拖動到門邊，她試著開門，雖然她完全知道門不會打開。但還是全力以赴地拉動本就松動的手柄，手柄卻從她手中落下，所有的掙扎只是徒勞。痛苦地呻吟著，緊緊攥著自己的拳頭，痛苦到全身悸動，她低下頭盡量忍耐著，頭發(fā)從兩頰垂落，沾滿了血和塵土。當(dāng)轉(zhuǎn)過頭時，她看到在房間的另一角有一個閃亮的東西。于是她深吸一口去，將所有力氣都匯聚起來，慢慢匍匐在地板上并拖著自己勉強滑動，因為她知道嘗試站立走動是毫無意義的。

“加油，加油”，她告訴自己，“你可以做到的”。

花了很長時間，因為她虛弱的身體在背叛她，血液在地板上留下污漬，她繼續(xù)用手拽著自己往前。她的努力似乎有所回報，因為在角落里閃亮的東西實際上是她自己的手機。這時她的腦海里閃過一個陌生男人搶過手機把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并且將她擊昏的場景。

顫抖著撿起手機，她撥打了通訊錄上的第一個號碼。顯示屏雖然被摔碎了，但按鍵仍然工作。電話撥通時，她躺在了地板上，疲憊不堪。

然后電話里聲音響起，“喂？”，男的在另一端說，“喂？太好了，你終于接我電話了，你去哪兒了？快回來吧”

她的眼睛里閃出一絲快慰，是他。

“親愛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且?guī)c慍怒，“我們下個星期就要結(jié)婚了，你現(xiàn)在是要逃跑嗎？我已經(jīng)跟你道歉了，對不起。我們不要再那樣吵架了好嗎？”

她緩緩地閉上眼睛。

“救我”，她聲嘶力竭，“快來救我…”

“喂？親愛的，你還好嗎？怎么了？你在哪？喂？”

“救我…”

“親愛的，你在哪里？告訴我你在哪里，我馬上過去”

“有一片荒地…”，她痛苦地說，“工房里面…郊外...東一環(huán)盡頭...一直…”

信號中斷，她再次深呼吸，終于止不住讓自己哭出了聲。她現(xiàn)在連坐起身子的力氣都沒有。她的胃是空的，沒有任何食物，那個禽獸只是把想把她丟在這里讓她自生自滅。

當(dāng)電話再次響起，她閉上了眼睛，任憑它滑落在地。

三

當(dāng)她睜開眼睛時，在一個房間里，她感到有些放松，并意識到自己在床上。她下意識的觸摸自己的臉，發(fā)現(xiàn)她的額頭上纏著繃帶。再向下看，她的整個大腿完全裹著繃帶，它是麻木的。

“醒了！”，她聽到有人大叫，“醫(yī)生！護士！”

她轉(zhuǎn)過頭，看到她的未婚夫站在旁邊并深情的望著自己。他怎么能如此淡定地假裝呢？

“我以為你要離開我呢”，他說著便握住她的手，“我愛你，親愛的”

她勉強微笑。

這時門突然開了，但不是醫(yī)生，而是兩名警員。

“你好，我們是公安局偵查科的警員，按慣例，現(xiàn)在需要問你一些問題，可以嗎？”

“不”，她的未婚夫有些生氣地制止，“你看不出她不舒服嗎？

“我沒事”，她堅持，“我可以配合回答你的問題”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某種期待，誰也看不出她內(nèi)心掠過的一絲愉快。

“那好”，其中一個警員轉(zhuǎn)頭看著她的未婚夫說，“請你暫時回避一下！”

她的未婚夫笑了笑，轉(zhuǎn)過頭，“我們之間沒有秘密的，對吧，親愛的？”他聳聳肩說。

“但這應(yīng)該是辦案程序吧”，她告訴他。

于是他不情愿的走開了。

“你能把你記得的全都告訴我嗎？”一個警員開口問，另一個拿出了錄音筆。

“我…那天跟往常沒什么兩樣，我打開陽臺落地窗，天氣不錯，有太陽…我準(zhǔn)備去上班，然后...接下來的事情有點模糊…有一個男的...我背對著他，不知為什么打了我...然后帶我去某個地方...我坐在他的車里...副駕駛座位...然后只記得我在一個雜亂的房間里…我迷迷糊糊拿出手機試著給報警，但被他發(fā)現(xiàn)了，就打我，然后把電話摔了...“

她舔了舔嘴唇上傷口，仍然帶點血腥咸。

“好的，可以再回想一下細節(jié)嗎...我需要知道細節(jié)…“

“我們在你的左腿外側(cè)和后側(cè)發(fā)現(xiàn)了兩處重刀傷......”另一個警員說。

她點點頭，“我的左腿，是他刺的…因為我拒絕進他車里...“

“當(dāng)時你在哪里？

她閉上眼睛盡力回想。

“在一個寬敞的空間...有燈光…我記不太清楚了，旁邊好像有柱子…應(yīng)該在我去上班的路上吧...”

“然后他把你塞進他車里...你能描述一下這輛車是什么樣子嗎？

“呃…黑色的，轎車，也許吧？我不知道，但一面鏡子被打破了，我記得。就是后視鏡，副駕駛這邊的鏡子沒了，可能它在某個地方被撞碎了，因為他的車速很快...“

“他長什么樣？”

“他比我高很多...他的手很有力，短頭發(fā)，眼神看起來很犀利…”

“好的，我們會盡快調(diào)查，工房已經(jīng)被封起來了，有消息會盡快聯(lián)系你”

四

三天后，她被通知去警局。她拄著拐杖，她的未婚夫陪在她旁邊，她微笑著面見了警員。

“你們找到那個人了嗎？”，她問，“告訴我你們已經(jīng)逮到他了，我晚上覺都睡不好...“

“不好意思，我們在工房里沒找到任何線索，對你做這種事的人顯然聰明過人。但是，我們抓了幾個有前科的犯罪嫌疑人，他們就在隔壁，如果可以的話，請協(xié)助我們指認這個人”

當(dāng)她升起一絲緊張的時候，其中一個警員已經(jīng)走在了前面。

“我們都會和你在一起，你的未婚夫也會陪著你”

她自信地點了點頭。

進入房間，隔著單面玻璃，五個男人站成一排，他們面無表情。她快速掃描了一遍，試圖記起那天的事情，但她的腦子似乎并不配合。

“不用著急，你慢慢回想。只要讓我們知道這些人當(dāng)中有沒有那個人?！币幻瘑T說。

她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體踉蹌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額頭開始冒汗。

“親愛的，怎么了？你還好嗎？”她的未婚夫關(guān)切道。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低下了頭，淚水從她的臉頰流下來。

“記起什么了嗎？還好嗎？”警察問。

這時她的未婚夫一臉擔(dān)心的走向她，警員示意要他回去。

“我記得那個人是誰！”她突然說，她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在這個房間嗎？

她點點頭，很驚恐。

“你不必說什么，只需要指出那個人就行，他們都站在那里，他們不可能傷害到你的，請放心?！?/p>

她搖搖晃晃的抬起了手臂。

但她指的不是那些男人。

而是…她的未婚夫。

完成所有程序和手續(xù)需要兩天時間…

五

兩天后，

“啊哈，這個案子終于結(jié)束了”其中一名警員說，“咱倆搭檔還是很有效率的嘛”。

但是另一名警員沒有回應(yīng)，他在沉思著什么。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他們正坐在一家常去的餐廳吃晚飯。

“只是感覺有點不對”這名警員回答。

“什么意思？你看，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了，每一個細節(jié)都證據(jù)確鑿。他未婚夫的車是黑色的，雖然不是一輛轎車，畢竟她說她記不太清楚這個細節(jié)了，但副駕駛位置的后視鏡確實被撞碎了，而且車上有血液痕跡，特別在副駕駛位置有大量血痕，即使他清洗過…另外，你也看到了，他在醫(yī)院簽字時用的是左手…”

“確實是這樣，但你不覺得奇怪嗎？”沉思著的警員說，“這一切都是怎么發(fā)生的？為什么那么巧合，她突然在指控時記起企圖謀殺她的人是她未婚夫？而且自始至終他未婚夫給我的感覺都很關(guān)心她，學(xué)歷高，有素質(zhì)，怎么會…這種感覺一直跟著我...”

“你想太多了，這個男的一直不認罪，他已經(jīng)迷失自我了。你不也說過做這件事情的人聰明過人嗎？有時候，偏偏是那些文質(zhì)彬彬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歹毒的心。至于她為什么會突然指認自己的未婚夫，其實很簡單，人在受到突如其來的打擊時，確實會變得意識模糊而導(dǎo)致間歇性失憶。你就同情一下這個女人吧，據(jù)說她小時候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因意外死在自己面前，她的母親也在幾個月后抑郁而終，之后她一直在并不怎么愛她的奶奶家長大，她受的苦已經(jīng)夠多了…此外，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他未婚夫，甚至這個女人所說的“寬敞的空間”“有燈光”“柱子”，實際上就是他們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并且在那里也有血跡，你知道這一點的，你怎么會有這種懷疑？”。

“但為什么我們找到他的診療記錄單時，他那么強烈地否認，看起來并不像假裝”

“這根本不算是疑點吧，你想，誰會承認自己有‘狂躁綜合癥’嘛。如果他不否認，我反而覺得他不正常呢！你別想那么多了，這男人只是想要利用他的女人，膩了就想擺脫而已，至少沒鬧出人命就好?！?/p>

“如果真相不是如此怎么辦？

“哎呀，過去的就不要再想了。現(xiàn)在這男的已經(jīng)關(guān)進去了，女的沒死，生活照舊。我們也沒有其他證據(jù)，唯一的遺憾就是，我們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就懷疑他。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好吧，你說的也對”這名警員決定不再糾結(jié)已經(jīng)結(jié)束的案子，他大口喝下最后一杯啤酒，站了起來，“走吧，還有另一個案子要查… “

“這就對了！哈哈”另一名警員拍拍他的背部，一起走了。

六

那天回到家，未婚妻正在打掃房間。她的腿感覺好多了，雖然緩慢，但至少可以走動。當(dāng)走到試衣鏡面前時，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臉，傷口幾乎愈合，臉上的疤痕比幾天前更暗了。她的眼睛閃過一絲悲痛，忍不住回想起二十多年前….

她六歲，那天家里闖進來幾個兇神惡煞的混混，他們?nèi)枇R著父親并逼他還錢。那幾年光景不好，不知為何，父親被連哄帶騙的借了一筆高利貸，從那之后，那些人就一直纏著父親，在還了一筆又一筆之后，他們還是不肯罷休。那天父親沒多說什么，只是忍著屈辱求他們不要當(dāng)著老婆孩子的面這樣。然后其中一個賊眉鼠眼的混混就開始對母親動手動腳，父親爆發(fā)了，接著就扭打在一起，然后一個人亮出了刀子…父親倒在血泊中，眼睛里充滿屈辱和憤怒…后來，那些人威脅母親說，如果敢對外講出一個字，他們就會殺了她女兒…母親知道這些人惹不起，于是選擇閉口不言，幾個月后，她就抑郁而終…

想到這些，她的內(nèi)心依然充滿怒火，充滿悲痛，她滿臉淚水的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抹了一把眼淚，她漸漸平靜下來，然后開始轉(zhuǎn)悲為喜，那表情不是快樂，而是一種勝利的喜悅。

接著她在頭腦中重播著整個事件。

一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們認識了。接觸一段時間后，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男人正是殺死父親的高利貸老板的乖兒子。高利貸老板已經(jīng)去世多年，他的兒子剛從國外學(xué)成歸來。

于是，一個計劃在她腦海里慢慢成形。

……

七

凌晨2:00，她的未婚夫睡的很沉。

這是必然的，因為在睡前一個小時，她在他喝水的杯子里放了大量安眠藥。

很小心的未發(fā)出任何聲音，她來到洗手間關(guān)緊門窗并取下毛巾，用嘴緊緊咬著。帶上橡膠手套，雙手握刀，朝著大腿用力刺下，接著發(fā)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她知道這是唯一的方法。

看著鏡子里疼痛到完全扭曲的臉，她不顧一切，又是一刀…她痛苦地跪下，哭到窒息。然后拖著劇痛的腿偷偷溜回臥室，把刀放在未婚夫的左手里用力一握。然后再次檢查了那份專門為他準(zhǔn)備的診療記錄單，上面的診斷結(jié)果是“狂躁綜合癥”，這當(dāng)然是偽造的，但絕不會被查出來。因為這個世界上她最親近的朋友在醫(yī)院可以獨當(dāng)一面，并已經(jīng)為她處理好所有的事情。這位朋友也是孤兒，可能兩人命運相近，她們從小就惺惺相惜，她們無話不談，并可以為對方做任何事。

刀傷給她帶來劇痛，但她卻感覺到血液流出時充滿的溫暖。

費力地清理完血跡，她換了一雙鞋子，從電梯直接來到地下車庫。進入未婚夫的車，把腳從鞋子里滑出，然后把血濺在副駕駛位置，接著將刀仍在了座椅底下。然后，她在儀表板區(qū)域以及座椅的底部使勁留下混亂的抓痕，讓車內(nèi)看起來像是有人掙扎過，為了增強效果，她還將后視鏡撞碎。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天明。

這是她整個計劃的第一部分，這花了很長時間，幾乎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她腦子里演練過無數(shù)次，因為她知道，只有不斷打磨每一個細節(jié)才能讓她的計劃萬無一失?，F(xiàn)在，她的整個復(fù)仇計劃還剩下最痛苦的一部分，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要放棄了，因為傷口讓她痛不欲生，但她知道不能放棄，事情已經(jīng)進行到這個地步，決不能放棄。

“不能出去”，她告訴自己“再忍忍，等天亮上班時間再出門，現(xiàn)在不要出去?！?/p>

八

攔了一輛出租車，她盡可能讓自己表現(xiàn)得正常，她用圍巾遮住半張臉，用太陽鏡覆蓋眼睛，徑直坐在出租車后排，然后付錢給可疑的出租車司機。但他沒有問任何問題，掉頭便離開了。

“謝謝你！”，她大聲對著出租車喊，微笑著，就在他駛出視線后，她突然淚流不止。

“只有半公里多”，她告訴自己，并拖著受傷的腿艱難地走向她知道的已經(jīng)廢棄很久的一片工房。

工房外面上了鎖，她從后面的一條隱蔽的狹窄通道鉆進里面。然后，她找了根木棍狠狠的砸在自己頭上，讓自己看起來被暴力對待過。接著將手機摔到房間的另一邊。

她提著垃圾袋走出房間，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著她的未婚夫?qū)⒃诒O(jiān)獄里腐爛。

?她的眼神變得異常嚴肅。

她嘴里默念著：“父債子還，永遠不要惹怒一個女人”。?

在垃圾桶里有一個裝滿垃圾的袋子，袋子底部放著唯一能讓案件水落石出的證據(jù)：

破碎的鏡子和血腥的鞋子。

不過，它們將永遠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