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不一樣之【變革】

“公元紀年2040年，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三十五個核武器擁有國互相間開始狂轟濫炸，巨大的蘑菇云在地球各處騰起……戰(zhàn)爭持續(xù)的十年間，強烈的核輻射導(dǎo)致生態(tài)環(huán)境急劇惡化，南北極冰川消融，全球海平面上升，多種生物產(chǎn)生攻擊性變異……隨之而來的，是人口數(shù)量的銳減，余下不足十萬人類集中轉(zhuǎn)移到中國腹地，一處秘密建造、位于地下三千米深處的巨大防空洞中，像鼴鼠一樣開始了穴居生活，歷史學(xué)家一般認為那是新歷紀年的開始，形象地稱之為“地窖元年?！?/p>

? ? ? ? ? ? ? ——《海伯內(nèi)特號的歷史·第一章》

注：海伯內(nèi)特，即英文hibernate直譯，意為冬眠。舊時代的某些生物會在寒冬來臨時蟄伏地下，將生命活動保持在極低的狀態(tài)，以應(yīng)對不良的環(huán)境條件，待氣溫回升，就會從睡眠中蘇醒，重返地上。人類以此給這片最后的生存空間取名，寄寓著有朝一日能回歸地面生活的美好愿景。

1.

海伯內(nèi)特號中央廣場。

“注意，艙門即將開啟！”

“注意，艙門即將開啟！”

……

冰冷的機械女聲重復(fù)回蕩著。上萬人把偌大的廣場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翹首以盼，將滿是期待的目光投向廣場中央的一根巨柱，幾名頭發(fā)斑白的女人甚至閉眼在胸前做起了禱告。

今天，是“驚蟄”小隊返回的日子。

據(jù)說，整個基地的能源已經(jīng)告急，所以他們此行的收獲，直接關(guān)系到整個海伯內(nèi)特號五萬余人接下來數(shù)月的生存質(zhì)量。

“轟隆！”

沉重的轟響聲中，巨柱底部兩扇精鐵鑄造的鐵門緩緩移開，一股來自地面的塵土氣息首先溢散出來，那是只存在于部分老家伙們記憶中的氣味，對于年輕人來說，這味道不免有些刺鼻。

黃塵慢慢散去，露出一張張疲憊而憔悴的臉龐，他們身上的防護裝具滿是灰塵，好幾個人互相攙扶著，明顯是受了不輕的傷，后面還有人抬著幾副擔架……粗略地一掃，小隊人數(shù)竟比出發(fā)時要少了一半。

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失望和沮喪的氣氛開始在人群里悄悄蔓延，就連母親懷抱中的小孩哭鬧聲都低了下來。

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率先邁步走出，身高接近兩米，納米材料制成的緊身防護衣下，鼓起飽滿結(jié)實的肌肉。他的頭發(fā)漆黑，鼻梁高挺，眼瞳卻是冰藍色，擁有多個人種的面部特征，一眼便能看出是新人類。

人類轉(zhuǎn)移到地下后，為確保種族高質(zhì)量存續(xù)下去，科學(xué)家們利用DNA技術(shù)，結(jié)合地球上各個人種的優(yōu)秀基因，培育出了一批在智力、身體素質(zhì)、免疫力等各個方面更加優(yōu)異的精英人類，被稱為“新人類”。

男人胸口掛著一枚金色胸標，上面的微型屏幕顯示著幾個字母與數(shù)字的組合：A126。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是一位身穿黑袍、拄著手杖的鷹鉤鼻老者，他的身材又瘦又小，典型的東方人面孔，頭頂所剩無幾的頭發(fā)已是雪白，被艙門打開帶動的氣流吹動飄飛著。

“統(tǒng)帥大人。”男人在他身前停下，右手按胸行禮。

“這一趟辛苦了，第五執(zhí)法長大人?！?/p>

老者微微地點頭，臉上沒有變化，“你為海伯內(nèi)特帶回了什么？”

“這次任務(wù)向西行進了三千五百公里，途中意外遭遇大規(guī)模的變異狼群……”他垂下頭，藍色的眸子有些黯淡，“犧牲了8名A級隊員，22名B級隊員，51名C級隊員，是我指揮失誤，我……”

“我是問，你為海伯內(nèi)特帶回了什么？”老者手杖輕輕點地，將他打斷。

男人一愣，抬起頭看向他，那雙眼窩深陷的眼睛盯得他后脊一涼。

“是紫晶！他們帶回了紫晶！”

這時，人群里突然傳出一陣騷動和呼喊。

“驚蟄”小隊的隊員們正陸續(xù)從傳送艙里走出，最后幾人的背上都用機械臂托著一個透明容器，其中懸浮著幾塊直徑約三十公分的紫色晶體，微微散發(fā)著光芒。

紫晶，維持海伯內(nèi)特號運轉(zhuǎn)最主要的能源。

沒人知道這種物質(zhì)從何而來，更讓人費解的是它驚人的能量密度，僅需拳頭大小的一塊便能保證五萬人一個月的所有能量需求。科學(xué)家們試過對紫晶的成分進行檢測，卻發(fā)現(xiàn)和普通的石塊沒有區(qū)別，根本無法人工合成，獲取它的唯一辦法就是前往地上進行搜集。

而這一次驚蟄小隊居然帶回這么多的紫晶，幾乎足夠用上整整一年！陰沉的氣氛在轉(zhuǎn)瞬間一掃而空，廣場上所有人都歡呼雀躍起來。

“做得很好！”

老者的臉上也露出笑容，那只鷹鉤鼻更顯得凸出，“你拯救了海伯內(nèi)特?！?/p>

他忽然利索地轉(zhuǎn)過身去，黑袍在空中飄飛，朝著身后上萬人有力地舉起手杖，“讓我們?yōu)轶@蟄歡呼！”

“驚蟄！驚蟄！驚蟄！”

人群爆發(fā)出山呼海嘯般的呼聲，仿佛迎接盛大的節(jié)日。

第五執(zhí)法長A126呆立在原地，看著廣場上狂熱的人群，心中絲毫感覺不到完成任務(wù)的光榮和驕傲，他腦海里滿是那些被狼群撕碎的弟兄。

他側(cè)過頭，看到統(tǒng)帥左胸的胸標泛著銅色的光芒，上面顯示著：C00001。

2.

海伯內(nèi)特號，下城區(qū)。

某家小酒館內(nèi)。

“9537，你這回可出盡風頭啦！”

C9864仰頭灌下一杯烈性伏特加，臉色已經(jīng)開始微微發(fā)紅，他猛地一拍身旁年輕人的肩膀，興奮地豎起拇指，“作為C級人類，能跟隨驚蟄小隊去地面執(zhí)行任務(wù)，這可是無上的光榮??！知道么，你背著紫晶從傳送艙里走出來那會，我在下面拼命地大喊‘那是我兄弟9537！那是我兄弟！’周圍的人別提多羨慕了，哈哈哈！”

說著，他把身子朝C9537湊近了些，眼里透著期望和神秘，“說說，地面上到底是啥樣的？”

9537放下酒杯，思緒仿佛剛剛從那場人狼大戰(zhàn)中回過神來。

“地面……很危險，有數(shù)不清的變異兇獸，大片區(qū)域都被黃沙覆蓋，不過，有些地方還是存在著成片的植物，天空是藍的，仿佛無邊無際，陽光照在身上很暖和很舒服……”

“聽起來和地下也差不多嘛，”9864撇撇嘴，又喝下一大口酒，“海伯內(nèi)特號的培育倉里也有很多植物，我們頭頂還有人造太陽和天幕，并且還沒有那些怪物?！?/p>

“可是人類本就應(yīng)該生活在地上，我們不是鼴鼠！”

9537一拳捶在桌上，震得酒杯跳起，突然間變得憤怒的臉色讓9864一愣，不敢再開口說話，他只好摸出一根煙點燃，抽了起來。

海伯內(nèi)特號中，執(zhí)法會嚴令禁止所有人進行與生產(chǎn)無關(guān)的任何活動，尤其是娛樂活動。所以在這個時代，音樂、美術(shù)、詩歌、舞蹈……這些東西都已不復(fù)存在。

可唯獨香煙和酒精被特例允許。

曾經(jīng)，這兩樣?xùn)|西也是被禁止的，不過在那段時間里，整個海伯內(nèi)特號的自殺率呈直線上升，執(zhí)法會只好被迫重新解禁了它們。

氣氛安靜了好一會兒，9537忽然開口道：“這次，我們路過一座人類曾經(jīng)的城市，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些特別的東西。”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

9864拿起在手里掂了掂，材質(zhì)是塑料的，不重，中間有兩個空心的齒輪。這個盒子應(yīng)該有些年份了，表面上的圖案已經(jīng)泛黃褪色，隱隱約約可以分辨出是一男一女，站在巨輪的甲板上，眺望遠處的海面。

“錄音帶，以前的人們是這么叫它的，里面存儲了一首音樂，我想那是關(guān)于愛情的。”

“音樂……”9864手上一哆嗦，連忙用雙手將小黑盒蓋住，警覺地向左右望了望，才壓低聲音說，“你瘋了！音樂是被執(zhí)法會嚴令禁止的，要是被發(fā)現(xiàn)，少不了要扣除你一大筆貢獻點。還有，你剛剛還說了‘愛情’這個禁詞！”

“你難道真的不想聽聽么？”9537看向他，眼神里帶著慫恿，“這又不是潘多拉的魔盒?！?/p>

“可是……”

9864有些猶豫，他確實也想感受一下這項人類傳承了幾千年的藝術(shù)。他曾聽一個老家伙喝醉酒之后說，音樂是人類靈魂的避難所，這么說的時候，他嘴里還輕輕哼唱著什么，一臉陶醉的模樣。后來，那段旋律在他腦海中回蕩了很久。

“可是這種古老的存儲介質(zhì)，現(xiàn)在根本沒有設(shè)備可以播放。”他指出技術(shù)方面的問題所在。

“有個人可能會有這種設(shè)備。”

“誰？”

“C1068。”

3.

C1068，熟悉的人都叫他老丁。

像他這種在“大轉(zhuǎn)移”之前出生的人，一般都擁有自己的姓名。

而在那以后出生的人類，會被按照身體和智力水平分為ABC三等，再依照出生時間排序，以字母加數(shù)字的形式作為每個人的“名字”。

人類轉(zhuǎn)移到地下后，由于各類生存資源的緊缺，人口數(shù)量被嚴格控制在一定區(qū)間，執(zhí)法會因此廢除了已經(jīng)傳承五千多年的姓氏和宗族制度，婚姻制度也不復(fù)存在。

在這個時代，“家庭”的概念已經(jīng)消亡，男人和女人之間禁止產(chǎn)生情感，更沒有生育的權(quán)利?？茖W(xué)家們會根據(jù)基因測序的結(jié)果，給達到性成熟的男女進行配對，過程中他們會始終佩戴面具，不允許任何交流，結(jié)束以后，他們不會再見。

而在嬰兒出生后，執(zhí)法會會立即將他們從母親身邊抱走，集中進行喂養(yǎng)和教育，所以“海伯內(nèi)特號”里的絕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老丁在下城區(qū)經(jīng)營一家老舊雜貨鋪，平日里就喜歡搗鼓些簡單的機械小玩意兒。他出生于“大轉(zhuǎn)移”三十年前，也就是舊歷2010年，每回喝醉酒之后，他總是喜歡跟一幫年輕人吹噓“三戰(zhàn)”時的經(jīng)歷，那會他服役于中國海軍，是一名少校艦艇工程師。

兩名年輕人拐入小巷，走進一間雜亂昏暗的店鋪。

屋內(nèi)充斥著一股烈性酒的味道，混雜著嗆人的煙氣，老舊的電線如蛛網(wǎng)般密布在頭頂，一看便知是為節(jié)省電費私接在鄰居的線路上，角落里還堆放著十幾只空酒瓶，像是走進了垃圾處理場。

右手邊靠墻的老式壁柜里，放著一艘白色艦艇模型，側(cè)面帶著“八一”的標志，旁邊沾滿灰塵的相框里是個英俊的青年軍官，站在艦艇甲板上，一身筆挺的藍白色軍裝，笑容燦爛。

一個身材肥胖的老頭正在柜臺后面的躺椅上呼呼大睡，鼾聲如雷，臉上蓋著一本泛黃的舊書，封面上寫著“倚天屠龍記”五個大字。

“喂，老丁，來生意了?！?864伸手敲了敲柜臺。

老頭依然安睡著，像是壓根沒聽見。

兩人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執(zhí)法隊來啦！”

這回老頭猛地驚醒過來，身子如同裝了彈簧般從躺椅上跳起，手忙腳亂地把那本舊書往桌子底下塞去，卻忽地聽見一陣哈哈大笑。

他疑惑地抬頭看去，兩個家伙正在門口笑得前仰后合。

“兩個臭小子，消遣老子是吧！不知道我心臟不好么！”他長舒了口氣，撫著胸口，罵罵咧咧地坐回躺椅上。

“老丁，咱們這回可是來照顧你生意的?！?864笑著說。

“你們兩個窮光蛋別來蹭吃蹭喝就是照顧我了，告訴你們，我這兒可沒酒！”老丁鼻子哼哼著，拿起書看了起來。

“老丁，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們真是來買東西的，”9537從兜里掏出錄音帶，輕輕放在柜臺上，“而且，這東西除了你這，別處買不到?！?/p>

一聽這話，老頭忍不住側(cè)著腦袋從書后看了過來，目光瞬間被那個小黑盒吸引住，“這是......錄音磁帶，你們從哪弄來的？”

“咱就知道老丁是個識貨的人！”

9864一拍巴掌，面色變得激動起來，“這是9537去地面帶回來的，里面應(yīng)該存儲著一首音樂，你這兒有什么設(shè)備可以播放它么？”

“音樂？那可是被執(zhí)法會禁止的東西，”老丁縮回目光，連連擺頭，“我哪能有這種設(shè)備?！?/p>

膽小的老頭兒！9864嘀咕一聲，正要繼續(xù)開口勸他，卻見9537正盯著老頭手里的書，一臉好奇，“老丁，你又弄到什么新書了？借我們看看唄?！?/p>

“武俠小說，你們兩個小鬼看得懂么？”

老丁沾了沾口水，翻動書頁，露出輕蔑一笑。

“小說么......”9537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嘴角一勾，慢悠悠地說，“那也是被執(zhí)法會禁止的東西吧?！?/p>

老頭兒翻書的手頓時一僵。

“你想威脅我么？”

他抬起頭，卻忽地愣住。

一瓶白酒被擺上柜臺，透過玻璃瓶，一張扭曲的臉龐笑容燦爛。

“瀘州老窖，中國酒，也是從地上帶回來的?！?/p>

......

“磁帶這玩意兒，在我年輕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常見了，記得還是在我老爸的收藏柜里見過，好像是某個歌手的專輯，叫什么杰倫來著……”

老丁對著酒瓶灌下一大口，微瞇起眼睛，長長呵出一股酒氣來，“嘿，這白酒就是要比洋酒好喝！你們看，這瓶酒是戰(zhàn)前生產(chǎn)的，還是那個味兒！”

海伯內(nèi)特號里只生產(chǎn)烈性伏特加，老丁經(jīng)常用“辣椒水”來形容它的口感，而這瓶醇香的白酒，似乎喚醒了他的記憶，整個人都變得興奮起來。

“你們猜的沒錯，這盤磁帶里的音樂的確關(guān)于愛情，并且曾經(jīng)紅極一時……”他拿起磁帶，仔細端詳著表面已褪色的圖案，眼里流露出回憶的神情，“在我們那個時代，有一種東西叫做電影，你們應(yīng)該從歷史書上有所了解。而在整個電影史上，有一部堪稱偉大的愛情片：《泰坦尼克號》……”

“磁帶里的音樂，便是《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名為‘My Heart Will Go On’，我心永恒，一首非常經(jīng)典的歌曲?！?/p>

瓶里的酒已經(jīng)下去大半，老丁的臉上露著微笑，“這部電影第三次重映的時候，我邀請到一個女孩去電影院觀看，在電影結(jié)束的時候，我向她求了婚?！?/p>

這時候，9864才從泰坦尼克號那段動人的故事中回過神來，他注意到老頭的神情變得從未有過的溫柔，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感覺……

“所以……愛，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9537問。

“那是人類所能體驗到的最美妙的感受。”老丁把目光轉(zhuǎn)向他們，泛著醉意的眼里，閃爍著一名長者歷經(jīng)歲月后的智慧，“孩子們，即便身處這個時代，我也希望你們有一天能夠感受到它。醫(yī)藥、法律、商業(yè)、工程，這些都是人類發(fā)展生存所需，但是詩，美，浪漫和愛，才是我們活著的意義?！?/p>

兩個人忽然愣住。

活著的意義？這個問題他們似乎從未思考過......從出生到現(xiàn)在，二十多年里都如同是蟻穴里的一只工蟻，忙忙碌碌，卻不知為了什么。

“最后那句是電影臺詞?！崩隙_他們眨眨眼，意猶未盡地把酒瓶舉起，仰著頭喝干了最后幾滴。

“磁帶播放器的工作原理并不復(fù)雜，我這兒有些老古董，稍微改裝一下大概就能做出來。”他頓了頓，扭頭看向桌上的日歷，“三天后，你們過來取?！?/p>

4.

執(zhí)法專員B6951和B7294險些在下城區(qū)里迷了路。

早上他們接到執(zhí)法會的命令，今天是下城區(qū)一個老頭的“奉獻日”，他們負責過來領(lǐng)他去往8號平臺，完成奉獻?？蛇@片城區(qū)實在過于破舊和擁擠，不足0.05平方公里的地方，卻生活著3萬多名C級人類！大大小小上千條巷道，多數(shù)只有兩人寬，簡直如同一座迷宮！

很難想象，這些人是如何在這里生活下去的……

無頭蒼蠅般亂竄了一個多小時，他們終于找到那家小雜貨鋪的門口。

推開門，刺鼻的煙味和酒氣頓時讓他們皺起眉頭，昏黃的燈光下，一個身材發(fā)胖的老頭靜靜坐在那里，專注地看著手里一張泛黃的紙頁。

B6951注意到他的衣著有些奇怪，樣式有點像是西裝，純白色，還帶著硬質(zhì)肩章，倒有些像舊時代的軍隊制服，他看了看老頭的臉龐，輕輕點點頭，“C1068，我們是執(zhí)法會專員，你應(yīng)該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p>

老人抬起頭，微微地沖他們笑，“我60歲的生日?！?/p>

“也是你的奉獻日，”B7294直截了當?shù)卣f，他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屋子里多呆，老頭那身過時且滑稽的衣服引得他忍不住發(fā)笑，“收拾好了就隨我們走吧，老船長先生?！?/p>

C1068點點頭，小心地將手里的紙張順著折痕疊起，放在衣服左胸的口袋里，又輕輕拍了拍，這么做的時候，他的臉上始終帶著奇怪的笑意。

“那是什么？”B6951有些好奇。

“一個女孩寫給我的第一封情書?！崩先嘶卮?。

“情書？”

“一種表達愛意的書信，我們那時候很流行的……后來，她成為了我的妻子?！?/p>

“你在胡說什么！”B7294打斷他，語氣變得十分嚴厲，“不準說那個禁詞！她只是你的配對者！”

“你不會明白的……三十年前，她把轉(zhuǎn)移的名額讓給了我，永遠留在了地上，”老人輕輕地搖頭，“她是我一生的摯愛?！?/p>

“我只明白今天是你的‘奉獻日’！C1068，我再次警告你，如果還不起身，我們有權(quán)采取強制措施?！盉7294惱怒地說，右手往腰間的電棍摸去，這個老家伙已經(jīng)消磨完他本就不多的耐心，他不介意讓他嘗嘗電擊的滋味。

“孩子們，我不叫C1068，”

老頭拿起桌上的大檐帽，戴在頭上，雙手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帶著“八一”字樣的帽徽被擦得閃亮刺眼，筆直朝前。

他霍地站起，身子挺得像桿標槍。

“我叫丁衛(wèi)國，原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武威號’導(dǎo)彈驅(qū)逐艦少校?！?/p>

5.

“C9537，來進行暖氣管道日常維護?！?/p>

C9537站在中央大廈的門口，一身管道工人的打扮，斜挎著藍色工具包。

除了驚蟄隊員的身份外，他還是一名管道修理工，畢竟驚蟄小隊一年到頭也就那么一兩次任務(wù)，他這種做苦力搬運工作的C級隊員，獲得的貢獻點根本養(yǎng)不活人。

“噢，大樓里的暖氣管道早該檢查一下了，我最近老是聞見一股臭味，可能是有該死的老鼠卡在里面，”門口的電子屏幕一閃，顯示出一個執(zhí)法專員的頭像來，他用手在鼻子前揮舞著，“進來吧，刷一下你的身份牌。”

9537取下胸口的銅制身份牌，靠上感應(yīng)器，電子門隨即打開，他坐上電梯，卻并沒有去往暖氣控制室，而是直奔向中央傳達室。

半小時前，他在老丁那拿到了磁帶播放器，去的時候東西就擺在桌上，但是沒見老丁的人影，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把磁帶放了進去，按下播放鍵……

沒人能想象到，獨自坐在那間小雜貨鋪里的C9537，第一次聽到這盤塵封了四十多年的磁帶中的音樂時，是怎樣的感受。

四分四十秒過后，他決定要讓整個海伯內(nèi)特號的人都聽到它。

他立馬想到中央傳達室，那地方有一臺擴音設(shè)備，在發(fā)生緊急事件的時候，執(zhí)法會能通過它向海伯內(nèi)特號所有角落傳達通知，只不過已有好些年沒有使用過了……但正因如此，那里根本沒有人守備。

9537打開傳達室的鐵門，里面果然空無一人，他反手將門從屋內(nèi)鎖上，接著，走到擴音器前，摁下了落滿灰塵的開關(guān)。

與此同時，海伯內(nèi)特號里的各個角落，成千上萬個微型擴音器同時啟動，一陣“滋滋”的電流聲在每個人耳邊響起。人們同時停下手頭的工作，心里不自覺升起一陣緊張，畢竟只有萬分緊急的事情，執(zhí)法會才會啟動這些擴音器。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凝神細聽。

深深的呼吸聲過后，擴音器里響起一個年輕的聲音：

“喂？咳咳……我是C9537，A822你在聽么？呃……這個……怎么說呢，其實也沒有很重要的事啦，上次一起去地面執(zhí)行任務(wù)，結(jié)束的時候也沒敢找你要聯(lián)系方式……總之，就是很想說聲感謝你啦，當時那么多頭狼朝我圍過來，我都以為自己要掛了！還好你及時出現(xiàn)……嗯，大概就是這些，也許有空可以一起喝杯咖啡什么的吧哈哈哈……”

咔的一聲，擴音器被關(guān)閉了。

傳達室里，9537扶著額頭，頹然地坐倒在地上，“該死！我到底在說什么啊......”

海伯內(nèi)特號里的眾人面面相覷，這個膽大的家伙想要干什么？

中央控制室。

“今天值班的人應(yīng)該被送到地面去喂狼。”

統(tǒng)帥的臉色陰沉的可怕，那雙禿鷲般的眼睛讓周圍的幾個執(zhí)法專員不敢直視，只好一齊低頭看著腳尖。

“第五執(zhí)法長，我記得C9537好像是驚蟄隊員吧?！彼涯抗廪D(zhuǎn)向一旁的A126。

“我會親自前去處理。”

A126微微彎腰，轉(zhuǎn)身離去。

“抱歉，我剛剛還沒說完......”擴音器里又響起剛才的聲音。

“前兩天，有個老頭兒告訴我說，愛是人類所能體驗到的最美妙的感受，是我們生存的意義。我想了很久卻想沒明白，那到底什么是愛？后來，我發(fā)現(xiàn)每當我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腦海里浮現(xiàn)都是一個女孩的臉龐，我想，那應(yīng)該就是愛吧?！?/p>

“所以，A822，我愛你?！?/p>

一邊說著，9537打開斜挎的工具包，從里面拿出那臺磁帶播放器，放在了擴音器前面的桌上。

“你知道嗎，一百五十多年前，一艘叫泰坦尼號克的游輪在大西洋沉沒，有個叫杰克的男人把生的希望讓給了她心愛的姑娘，和游輪一起沉入了深海，可是我在今天仍感受到了他的愛......所以，即使有一天海伯內(nèi)特號毀滅，我的愛依然存在?！?/p>

“現(xiàn)在，我想讓所有人感受到它?！彼咽窒虼艓Рシ牌魃烊ァ?/p>

“嘭！”

突然，一聲巨響從門口傳來，足足半米厚的鐵門硬生生被利器斬開，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揚起的灰塵中慢慢顯現(xiàn)。

“別做傻事，C9537?！?/p>

第五執(zhí)法長緩步向他走近，臉色冷硬，手中的紫晶能源劍泛著讓人心悸的能量波動，9537忍不住輕輕哆嗦了一下，他記得這把劍曾在地面上斬殺過數(shù)百頭惡狼。

“別忘了，你是驚蟄隊員?！彼穆曇舨淮?，卻帶著一股強大的威壓，讓人喘不過氣。

這是9537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面對A126。他是驚蟄隊長，擁有最完美的人類基因，是海伯內(nèi)特號上最強大的戰(zhàn)士，而自己不過是個卑微的C級人類，不論在任何方面都沒有可比性。

但他覺得自己不能后退。

要是現(xiàn)在后退，不就證明他的愛不堪一擊了么？

他控制著身體不再顫抖，鼓足了勇氣說：“可我們是人類，活生生的人類，不是鼴鼠！我們需要愛！”

“海伯內(nèi)特號上根本不存在愛這種東西，”A126淡淡地說，“那是人類發(fā)展的阻礙?！?/p>

“不存在么......”

沉默了一會兒，9537直視他的眼睛，問道，“那A339呢？”

聽到這個名字，A126冰藍色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眼前瞬間浮現(xiàn)起那個愛笑的紅頭發(fā)女孩的臉龐來......她是這次任務(wù)中犧牲的A級隊員之一，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時候，胸口淌出的鮮血像她的發(fā)色那樣火紅。

他手里的能源劍驟然亮起強烈而耀眼的紫芒，照亮了整個傳達室。

9537注意到隊長握劍的手開始微微地顫抖。

“她當時不顧一切地擋在你的身前，是因為你是驚蟄隊長，或是尊貴的第五執(zhí)法長么？”他繼續(xù)問道，“還是因為......她愛你？”

忽地，紫光熄滅了。

A126的腦海中忽然記起一些久遠到快要遺忘的事情來。

那個女孩和他一樣，是海伯內(nèi)特號上的第一批新人類，他們在同一天出生，在同一個育兒室長大，同一個教室上課，她的學(xué)習成績總在自己后面一名，戰(zhàn)斗課上她一直是自己的對手......每次輸給自己，她總是笑著說，你又變強啦，可是記憶中她從未輸給過別人，老師曾說她的戰(zhàn)斗天賦甚至在自己之上......

遇到狼群的前一天，小隊經(jīng)過一片綠洲，那片草地上開滿了藍色粉色的小花，她一臉驚喜地跑上前，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花叢中，生怕踩到了它們......

晚上圍著篝火休息的時候，她坐在自己身旁，抱著膝蓋看著夜空上的密布的繁星，突然問道：“如果有一天人類回到地面生活，你最想和誰在一起？”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是你，因為我們從小到大一直都在一起啊，可最后卻只是搖了搖頭，側(cè)身睡下了。

......

這一幕幕場景，碎片一般瘋狂地在他腦子里攪動，最終匯集凝聚成一柄利劍，向他的心臟狠狠扎了進去。

原來，她對自己這么重要啊......

A126的冰藍色眸子黯淡下來，臉色蒼白地坐倒在椅子上。

深深呼吸了一口，C9537按下播放鍵。

8號平臺。

直徑約二十米的圓臺中心，老丁一身海軍制服，以標準無比的軍姿昂首挺胸站在那里，他的背已有許多年沒挺得這么直了。

平臺下裝載著一臺火焰噴射機，以紫晶為能源驅(qū)動，能在0.01秒內(nèi)產(chǎn)生三萬攝氏度的高溫，將人瞬間氣化。這個過程非常短暫，不會有任何痛苦。

“注意，平臺將在十秒后點火！”機械女聲發(fā)出提醒。

“十......九......”

老丁緩緩閉上雙眼，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風笛聲！

這是......

他在瞬間明白過來，嘴角慢慢露出一抹笑意，他攤開握在胸口的手掌，里面是一張有些褪色的三寸照片，白裙子的美麗女孩甜甜地笑著。

他把照片貼近唇邊，輕輕地吻了上去。

下一秒，熾烈無比的火焰沖天而起，火光里，那道挺得筆直的身影在瞬間消散。

新歷30年，11月22日14時48分，兩個男人靜靜地坐在中央傳達室里，聽完了一首來自半個多世紀前的歌曲，過程中他們沒有任何交流。

門口的地上，斜插著一柄長劍，趕來的執(zhí)法員們被它阻擋，沒有一個人膽敢闖進去。

后來，很多人仍能記起那個午后，海伯內(nèi)特號里如同往常般陰冷而干燥，悠揚凄美的風笛聲傳遍了大街小巷每一個角落。那天，人們在地底三千米深處，感受到了來自大西洋上吹過的濕潤海風。

......

很多年以后，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統(tǒng)帥A126躺在維持生命的療養(yǎng)艙中，顫抖著向參謀部下達了啟動“驚蟄計劃”的命令，指揮廳里的眾人頓時歡呼著擁抱在一起。

這意味著人類歷經(jīng)近百年的蟄伏，終于要重返地面！

距離療養(yǎng)艙最近的一名年輕女孩，正面色激動地看著這一幕，忽然聽見一陣細不可聞的哼唱聲從身旁傳來，那旋律空靈而深邃，仿佛自亙古傳來，直至宇宙的盡頭，她的眼中不自覺變得有些濕潤起來。

一旁，無人察覺的屏幕上，監(jiān)測統(tǒng)帥各項身體數(shù)據(jù)的波形圖在驟然間爬升至頂峰，片刻后，逐漸平息為一條直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