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yī)院的病床上,一個老人醒來,兩天前她被確認為直腸癌晚期,剛剛化療完的她疲憊不堪,看著伏在床上睡相乖巧的孫女,奶奶的眼角流出兩滴濁淚。
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男人提著水壺走了進來。
“媽,床位不夠了,臨時加到了這邊。”
“你什么時候回去?”
“等你過兩天出院了?!?/p>
“那她呢?”奶奶望著孫女,眼底透出無奈。
“媽你現(xiàn)在肯定帶不了了,就先讓我爸帶一段時間。等你好了,你能帶一段時間是一段時間?!?/p>
看著老人沒說話,男人嘆了口氣說,:“媽你生病了,說實話您能活多久啊,你要死了囡囡怎么辦,要不送到孤兒院吧?!?/p>
她看著兒子的眼睛,問:“你不帶她?”
“……”
老人口氣突然變得很沖:“能帶多久是多久,當初說她養(yǎng)不活,活不長,我還不是帶了她六年,等我死了,隨你送到哪個孤兒院,只要我還有口氣我就帶著她。”
說著說著,老人開始哽咽,之后便流起淚來。
02
這孩子的人生,注定要比別人難走的多。腦癱,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不會說話,甚至不會吃飯,大小便失禁,走路也很困難。
一個無辜的靈魂降臨在這個世上,卻沒有一個正常的軀殼容納,甚至她本身,或許并沒有感知到這個世界的多少悲喜。但往后的道路比或許比前半年還要痛苦,如果沒有人照顧,她要怎么留在人間呢?
從兩歲左右?guī)У洁l(xiāng)下后,她就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平時以撿破爛為生,有一個小三輪,每次出去撿破爛,奶奶就把她放到三輪上,因為腦部缺氧,她大多數都在睡覺,有時候清醒著,也不鬧,就那么靜靜的坐在車上,表情安寧的像個正常孩子。
奶奶每天最多有個二三十塊錢,除了祖孫倆的生活費用,囡囡的藥費是最大的一筆開銷,錢不夠時,她就像兒子要,每次一打就是五六萬,但是六年來,兒子從來沒有來看過她們。
祖孫二人的生活是圍繞囡囡展開的,每頓飯奶奶都是照顧著孫女吃,因為只能吃些流食,大多數喂牛奶,要是吃飯奶奶就嚼碎了喂給她。
囡囡大多數時候都沒有表情,頭常常歪向一冊,嘴角不時地有口水流出來,但是她的眸子很黑,而且總是清亮。
這樣一雙眼睛讓奶奶總是懷疑她是個普通的孩子,但看著她身體的樣子,又在心里重重的嘆氣。
她淡漠的表情也仿佛像是自己和這個世界無關,或許呢,她大概不該來到這個世界。
奶奶有時候會同她做些簡單的游戲,她最喜歡的一個動作,是奶奶高高抱起她舉到半空中,這個時候,她僵硬的臉上,會扯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但這個世界上,也不是只有奶奶一個人,她越長大,奶奶就越擔心她,不能總這樣一個人都不接觸吧。
可是,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有一顆悲憫之心。
有一回,她與鄰居的兩個小孩玩耍,小孩一邊同她玩鬧,一邊取笑她,“傻瓜”,“丑八怪”,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是木然的望著。
奚笑聲傳到奶奶的耳朵里,她還沒來得及發(fā)作,鄰居的大人從房里沖了出來,一把她推倒在地,嫌惡的看了一眼,對自己的孩子說“走走走,以后不要和她玩?!?/p>
奶奶扶起她,氣的渾身發(fā)抖,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她看著鄰居家兩個蹦蹦跳跳的孩子,突然心生羨慕,“都是孩子,怎么別人家的就好好的呢?!?/p>
“如果她是個正常人,她會張嘴,會罵回去,可以跑起來追著他們打??墒?,如果她是個正常人,他們又何必取笑她呢?!?/p>
常有人跟她說,“這孩子養(yǎng)著沒用。”
“是啊,沒用”,她喃喃道。
03
男人帶著熟睡的女兒找到了自己的父親,父親黑著臉,不說話,兩人就僵坐著。
家中的陳設也簡陋,絲毫不像一個活人住的地方,六年前這個家就散了,囡囡奶奶執(zhí)意要養(yǎng)小女孩,就同他父親分開過了。
夕陽西下,屋子里變得暗沉起來,男人等的心急了,忍不住開口說話。
“爸,媽生病了沒法照顧囡囡,我工作實在沒法一整天看著她,辭職了我又不能養(yǎng)活她,您就先幫我照看一段時間吧?!?/p>
“……”
“爸,醫(yī)藥費什么的您不用擔心,我可以給您。”
“……”
“爸,等我聯(lián)系好孤兒院我就把她送過去。她好歹也是您唯一一個孫女,您就先幫我照看幾天吧。”
“我沒有這樣的孫女?!?/p>
“爸……”
這話從他父親嘴里說出來,他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父親生性冷漠孤僻,不愛與人講話,他從來沒有抱過囡囡,得知自己的孫女腦癱以后,只要有人問起,他就和那人動手,容不得別人多說一句。
男人走到屋外,點了根煙,他明白父親的意思,他不會照顧囡囡的,這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像一個燙手的山芋,更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包袱,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沒有這個孩子,他或許也能過上普通安逸的生活。
他想要聯(lián)系一下妻子,但早已沒有了聯(lián)系方式,通過好幾個共同認識的人,他才要到了妻子現(xiàn)在的電話號碼。
猶豫再三后,他還是撥了過去。
“是我?!?/p>
“你是誰?”妻子顯然沒聽出他的聲音。
“我媽病了,癌癥。囡囡現(xiàn)在沒有人照顧。”
沉默良久,“已經不關我的事了,我現(xiàn)在和你們家一點關系都沒有?!?/p>
“我知道……但就幾天的事,我想送她去孤兒院,但是要點時間。”
“你別裝了,你心比我還硬,你愛怎么樣怎樣吧,我不會管的,我也沒有那個精力管?!?/p>
“那我就有精力了嗎?就算法院把她判給了我,我是她爸爸,你別忘了你也是她媽媽”。
“我現(xiàn)在不是了,生下她就是個錯誤,嫁給你也是。”
“我不想跟你說這些?!?/p>
“我什么也不想跟你說,你和我沒有關系了”。
“那就這樣吧,掛了。”
男人是鄉(xiāng)鎮(zhèn)里為數不多考出去的大學生,本科畢業(yè)后又讀了碩士,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女人是個舞蹈老師,長得很漂亮,兩人是通過相親認識的,但是脾性相投,也很有夫妻相,原本,這應該是個和睦完整的家庭。
但是上帝好像生怕世上有完美的家庭,囡囡的到來,無疑給了這個家庭致命一擊。
剛生下來的時候,囡囡看起來和別的小孩并無什么兩樣,醫(yī)院檢查的各項指標也是正常的,但隨著嬰兒一天天長大,妻子發(fā)現(xiàn)孩子的手總是捏成一個拳頭,逗她時也沒有什么反應,在同齡的小孩開始翻身,學習爬著走路,對身邊的東西開始好奇的時候,囡囡卻什么反應也沒有。
丈夫和妻子起初都不愿意面對這個事實,在跑了多家醫(yī)院確認為腦癱后,囡囡越長大越不像個正常人,倆人的吵架漸漸頻繁,選擇離婚。
但是,沒有想帶著這樣一個拖油瓶,倆人都不想要這個孩子,最終走上法庭,把孩子判給了經濟條件更好的丈夫。
04
男人回到房中,囡囡已經醒了,她歪坐在床上,穿著一件鮮艷的橘粉色上衣,背著一個瓢蟲小書包。
遠遠看著,她和一個乖巧的小孩并無什么兩樣。
男人突然動了惻隱之心,打算先將她帶走,但是湊近后,他便聞到了一股怪味,他知道,應該是大小便失禁了。
笨拙的清理完后,男人低頭說:“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讓她來到這個世界上?!?/p>
他接著嘆了口氣,:“要是早早死了倒也干干凈凈?!?/p>
死應該是最簡單的了,難的是活著。普通人活著,已經是舉步維艱了,更別說是腦癱的女兒。她沒有生存下去的能力,而他不知道她活著的意義,其實,他不希望她活著。
“現(xiàn)在也來的及。”一旁的父親突然開口。
“什么?”男人一時沒明白父親的意思。
“她現(xiàn)在也和以前一樣,反正她什么也不知道”,黑暗中他看不清父親的表情。
“扔了嗎?”男人木木的望著自己的女兒,但腦海中卻浮現(xiàn)另一個想法。
“……”
很久后,他聽到父親的回答:
“現(xiàn)在也能干干凈凈?!?/p>
05
那晚,男人開車載著父親和女兒前往市區(qū),半路上,男人停下車,爺爺把囡囡抱下了這車。
這是第一次,爺爺將她抱起,八歲的小孩要高高舉起可能要廢點力,但囡囡很輕,舉起時,囡囡的嘴角扯出了一點笑容。
她在空中墜落,黑亮的眸子里,星星和萬家燈火忽忽閃爍。
兩天后,在河邊的釣魚人發(fā)現(xiàn)一個身著鮮艷的橘紅色上衣的女童尸體,還有一個瓢蟲書包。
奇怪的是,書包里,還裝有兩塊重達八斤的磚頭,后來警察了解到,其中一塊是奶奶放的,“是為了給孩子練腰力”,而另一塊則是爺爺放的。
那沉甸甸的重量,一份是為了活著,另一份卻是為了死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