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然雪嬋
不常出遠門的父親今年10月份去了廣西桂林，與五叔同在一個城市做室內(nèi)的水電安裝工程。
我和弟勸了他數(shù)日，讓他這幾個月好好在家休養(yǎng)，但他執(zhí)意要去，一來是忙慣了實在閑不住，二來想著過年前幾個月還能掙點生活費。
五十多歲，身體每況愈下，卻仍日日操勞著生計，不肯有半分停歇。想到自己賺錢的速度遠遠趕不上父母老去的速度，心里便一陣陣抽痛。
我一直有痛經(jīng)的毛病，嚴重時甚至會暈厥。而他一直以來都想盡各種辦法為我治療，從小到大，吃的藥也是不計其數(shù)。大學時，他和老媽又弄了個“偏方”，從未出過遠門的他坐火車于每月定期將精心熬制的藥送到學校，待我喝完又急著趕回去。而我的痛經(jīng)也就是在那幾年的倒騰下漸漸好轉(zhuǎn)。
高三那年，他騎車途中突遇車禍，右臂粉碎性骨折，在醫(yī)院住了半月有余，而那時家里農(nóng)忙，老媽鮮有時間去看他，而他就一個人在醫(yī)院呆了大半個月。
再遠一些的時候，三年租期的房子未到期卻因一個業(yè)主要買下而被房東斷了租期，他自是不讓的，他一個人與房東和業(yè)主將近十來人對峙了許久，對方才終于同意讓我們找好了房子再搬走并退了租金。
更遠一些的時候，我和弟在上小學，他那時候是一名鐵匠，日夜兼程地趕工，幾乎每日工作到天快亮了才去睡會覺，就是為了能掙到錢湊足我們的生活費和學費。而每日清晨，他總會按時起床騎單車送我和弟去學校。
常年生活拮據(jù)使得他對于金錢特別節(jié)省，恨不得一塊錢掰成三塊用。但對于我和弟，卻是從未虧待過。
得知我高中時需要練習英語聽力，他便二話不說給我買了個復讀機，而我后來才知道，買了復讀機的那段時日里，他和老媽連續(xù)吃了兩個月的咸菜。那個復讀機伴隨了我整個高中生涯，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高三那年由于數(shù)學發(fā)揮失常，我高考落敗。他一咬牙，堅持讓我復讀。
而記憶中那段復讀時光里，重復在腦海播放的畫面便是父親每一次來送飯的場景。
那是歲末，刺骨的冬。
那天他穿著一件極大的、跟他的體型極不相稱的羽絨衣，拎著保溫盒還有一大袋水果，滿臉凍得通紅地站在教室門前往里張望，在他還沒看到我前我便先看到的他。
我急急跑出去，接過他手里還有點溫度的保溫盒，埋怨他這么冷的天還往外跑。他樂呵呵地說他特意穿件大點的衣服，好把保溫盒藏在懷里。
我看見他膝蓋、褲腿上都是泥，可他滿不在乎地說了一句，剛騎車時不小心車輪打滑摔了一跤，不礙事。還作勢跺了跺腳示意他沒事。
我稍稍安了心，他囑咐了一堆話之后就匆匆地下樓了，我的腳卻挪動不了半分，站在教室欄桿邊上，目送他。
他步履蹣跚，顯然是受傷了，步子邁得很大，但走得卻很慢，那件羽絨衣的肥大更襯出了他的瘦削。我打開保溫盒，吃了一口冒著熱氣的飯菜，目送他走到校門口，在他身影消失在視線中的那一刻，我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
只覺得心疼。
類似送飯的場景在那一年特別多，頂著烈日，冒著嚴寒，不遠千里騎著破爛的鐵驢子，只為我能吃一口家里的飯菜。
多年以后，每每回家不經(jīng)意間望見父親頭上的華發(fā)，依然會想起那個定格在記憶里的畫面。
我想，那似煉獄般難熬的一年里能讓我堅持下去的，或許就是那一口熱飯菜和寒風中那個瑟瑟的背影。
畢業(yè)后去了深圳，在剛離開家的那段日子，他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問我錢不夠不夠用，有幾次還總是往我卡上打錢，后來在我一再的要求下才停止。我知道，他是怕我在外地過得不好，怕我受委屈。
筷子兄弟火的那段時日，只要一聽到《父親》這首歌，看到歌曲的MV，都會因感慨而落淚。因為這些歌詞，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寫照。
他性情木訥老實，不喜說話，這些年他總是為我們遮擋一切風雨，從不讓我們知道他的苦痛，總是竭盡全力給這個家最好的一切。
和老媽聊到他時，她說老爸從不舍得讓她干重活，出嫁之前家里所有的農(nóng)活她全都承包了，每天累成狗；嫁給老爸之后，反而清閑了。和老爸在一起的這些年，雖然生活拮據(jù)也偶有爭吵，但日子倒也過得安穩(wěn)平靜。
我想，老爸終是給了她她想要的疼愛和幸福。
就算當初與老爸剛結(jié)婚時，被爺爺奶奶、叔叔伯伯逼得身無分文走投無路時，她也沒有放棄過與他一起，她說，老爸當時雖然飽受壓迫、一貧如洗，但他并沒有因此而自暴自棄，反而安慰她，并且在另一片天地里奮力生長。
她說，他總能讓她感覺到生活的希望和美好。似乎所有的兵荒馬亂，最終都只不過是黎明破曉的前奏。
他念書少，也一直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務農(nóng)者中的一員，他從來沒有正式地教導過我們?nèi)绾巫鋈耍覀儚男《δ咳镜?，是他的勤奮、善良、樸實、誠懇，一如課本上朱自清先生的《背影》，莫言老師的《父親的嚴厲》，梁曉聲的《普通人》。
而早些年風雨飄搖的生活，并沒有影響他的斗志，他單槍匹馬地用那布滿老繭和傷口的雙手為我們創(chuàng)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跡，從未有求于人。在他拼搏江湖里，始終有這樣一個信念：
自己想要的，只能靠自己的雙手去贏得，不依附，不氣餒，不妥協(xié)。
而我至今沿著他的人生軌跡，在他打下的江湖里，也慢慢成就和延續(xù)著自己的江湖，讓自己的心更加柔軟和堅韌。
柔軟是為了不讓靈魂定型，內(nèi)心變得僵硬。
堅韌是為了越過悲傷，有勇氣有力量，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