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家園】
本來，就我個人而言，不大喜歡長調(diào)?？墒亲x了240字的一首長調(diào)之后，深深地感覺到：不長，不足以傳此情也。宋詞中著名的悼亡詞如蘇軾的“中調(diào)”《江城子》，自然是一流上品。但與此詞相比，中調(diào)未免顯得短，有些浮光掠影、點到為止了…
吳文英（約1200～1260），字君特，號夢窗，晚年又號覺翁，四明（今浙江寧波）人。原出翁姓，后出嗣吳氏。與賈似道友善。有《夢窗詞集》一部，存詞三百四十余首，分四卷本與一卷本。其詞作數(shù)量豐沃，風(fēng)格雅致，多酬答、傷時與憶悼之作。人稱“詞中李商隱”。而后世品評卻甚有爭論。
? ? ? ? ? ? 鶯啼序?
? ? ? ? 宋代：吳文英
殘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繡戶。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煙冉冉吳宮樹。念羈情、游蕩隨風(fēng)，化為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系馬，趁嬌塵軟霧。溯紅漸招入仙溪，錦兒偷寄幽素，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濕、歌紈金縷。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
幽蘭旋老，杜若還生，水鄉(xiāng)尚寄旅。別后訪、六橋無信，事往花委，瘞玉埋香，幾番風(fēng)雨。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漁燈分影春江宿。記當(dāng)時、短楫桃根渡，青樓仿佛，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淡塵土。
危亭望極，草色天涯，嘆鬢侵半苧。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亸鳳迷歸，破鸞慵舞。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沉過雁。漫相思、彈入哀箏柱。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注釋：
詞牌：《欽定詞譜 》鶯啼序，一名《豐樂樓》，見《夢窗乙稿》。四段二百四十字，第一段八句四仄韻，第二段十句四仄韻，第三段十四句四仄韻，第四段十四句五仄韻。為此調(diào)者有黃公紹? 、趙文? 、汪元量等。以吳文英為正體。
病酒：飲酒過量而不適。
沉香：沉香木。著名香料。
吳宮：泛指南宋宮苑。臨安舊屬吳地，故云。
羈情：指情思隨風(fēng)游蕩。
嬌塵軟霧：這里形容游西湖之男女繁多的熱鬧情景。
溯：逆河而上。
入仙溪：用劉晨、阮肇入天臺山遇仙女的故事。這里指女子所住的地方。
瘞 yì 掩埋，埋葬：瘞埋。瘞藏（cáng ）（殉葬的金玉器物）。瘞玉埋香，指美女死去。
杜若：一種香草?；ㄩ_如蝶，花色如云。
亸，拼音：duǒ。下垂：“～袖垂髫，風(fēng)流秀曼”。詞中“亸鳳迷歸”，垂下翅膀的鳳凰，迷失了歸途。
苧：zhù? 苧麻，白色。此指發(fā)白如苧麻。
本詞是春晚感懷傷離悼亡之作。一共四片240字，是最長的詞調(diào)。
在抒寫晚春感懷的過程中，融傷春、懷舊、悼亡于一體，情感真摯深切。
作者于描寫哀春傷別之時，飽含悼亡之意。所悼者當(dāng)然是作者杭州之愛妾。
第一片
以寫景起興，寫暮春景色，引出羈旅之感和憶舊之情。描繪了如畫般的風(fēng)景，暗喻了傷春怨別之情?！澳盍b情”三句是啟下，暗轉(zhuǎn)到下片對往事的回憶。
第二片
追溯到以前的情事，描寫了情人初遇時的情景。極力描繪當(dāng)年與戀人一見鐘情，幽會約愛的風(fēng)情?！瓣缘炭眨p把斜陽，總還鷗鷺”三句極含蓄溫婉，帶有很強的暗示性。錦兒傳書，戀人相約，留宿在熏香暖玉之中，當(dāng)然沒有心思去觀賞斜陽映照的美景了。故曰“總還鷗鷺”。情景交融，可謂生花妙筆。
第三片
描述別后種種情事，流光飛逝，物是人非，自身羈旅，伊人已逝，空見壁間題詩，睹物感愴。側(cè)重于悼亡。
第四片
結(jié)束全篇，寫相思之苦，傷春嘆老，抒發(fā)對死者的無限哀悼? 總束全篇，極力描寫了相思之苦與悼亡之情。
全篇情深意摯，字凝語練，結(jié)構(gòu)縝密，大開大闔，層次分明，是吳文英的代表作之一。陳廷焯贊本詞曰：“全章精粹，空絕千古”（《白雨齋詞話》）。
這是吳文英為悼念亡妾而做的一首詞，盡管后世學(xué)者對其創(chuàng)作背景及主旨多有爭議，但詞中所彰顯的懷悼之意是顯而易見的。這首詞在《宋六十名家詞》中又題作 ‘春晚感懷’、‘感懷’，實際就是懷舊與悼亡之意。
據(jù)夏承燾《吳夢窗系年》：“夢窗在蘇州曾納一妾，后遭遣去。在杭州亦納一妾，后則亡歿。”“集中懷人諸 作，其時夏秋，其地蘇州者，殆皆憶蘇州遣妾；其時春，其地杭州者，則悼杭州亡妾?！?/p>
《鶯啼序》就是悼念亡妾諸作中篇幅最長、最完整、最能反映與亡妾愛情關(guān) 系的一篇力作。它不僅形象地反映出與亡妾邂逅相遇及生離死別，而且字里行間還透露出這一愛情悲劇是由于某種社會原因釀成的。它感情真摯，筆觸細膩，寄慨遙深，非尋常悼亡詩詞之可比。
這么長的詞，若譯成一首現(xiàn)代詩，是否會更合于我們的閱讀習(xí)慣？
? ? ? ? ? ? ? ? ? ? 1.
暮春殘寒的侵襲，讓我多喝了幾杯，還是冷得難受。
燃起沉香爐吧，關(guān)上門，歇息一會兒，不由得又走向窗口…
見那遲來的燕子飛進西城，可是在訴說著春光已經(jīng)溜走？
還有這畫船，一定還載著酒吧？而今，已是清明過后了…
看那暗煙繚繞，見那吳宮樹杪，感我羈旅情思，萬千絲縷，恰似那盡日扯飛絮的風(fēng)前柳…
? ? ? ? ? ? ? ? ? 2.
十年生活在杭州，西湖依舊。還是那芳塵香霧系馬柳…
沿著紅花爛漫的堤岸，來在你溫柔的暖閣，我漸入了仙境芳洲…
是你，讓侍兒偷偷送來情書一軸…啊，芳心暗訴良久…
溫馨的銀屏深處，有過多少歡娛一一美妙啊，享受…
可惜春長夢短，歡樂的時光，總是不得長留。你淚濕紅粉，濕了歌扇與衣袖。
湖堤昏瞑空寂，夕陽中的西湖美景呵，無非是那些蒼鷺與白鷗…
? ? ? ? ? ? ? ? ? ? 3.
幽蘭即老，杜若新生。這異地水鄉(xiāng)，我漂泊、淹留于此…分別后，我曾訪六橋故舊。而音信全無有…
往事如煙，春枯花瘦。幾番無情的風(fēng)雨，埋香葬玉，盡成荒丘…
你生得美麗通透，清澈的水波，會妒你的明眸；蒼翠的遠山，為你的秀眉，也要躲避含羞…
江面上點點漁燈，若在天上游。想我與你，曾枕著畫船，雙棲雙宿水上走。猶記當(dāng)年，送別來在古渡口…
這些都歷歷在目，永記心頭…如往昔一樣的，只有你住過的妝樓。敗壁題詩猶在，當(dāng)時不忍分手，墨痕敷土和淚流呵，字跡慘淡蒙塵垢…
? ? ? ? ? ? ? ? ? ? ? ? 4.
登上高高的亭樓，凝神騁目，望一碧芳草，鋪向天邊，盡我昏眸…
嘆息腸熱輕搔首，知我發(fā)如白苧染半頭…
我翻檢舊物，你留下的絲帕上，還帶著離別的淚痕和香唾…
垂下翅膀的鳳和殘損的鸞，迷失在途路上，哪里還能飛翔起舞？只會作凡鳥喑啞的啁啾…
滿心的悲傷，往事不堪回首…待我殷勤地寫吧，書寫我心中長恨，成長長的情書，鋪向那藍天大地海盡頭…
倩鴻雁去傳書吧…它可能夠？也怕那雁，將沉羽折翅，藍霞遼海落沙洲…
還是只把相思苦，寄托在哀箏弦奏上吧，獨自彈出一一我滿心的苦和憂…
千里江南，萬傾傷心，我哀怨的詞曲，為你重招斷魂吧一一
可誰知，芳魂在否？
(哦…仿佛見到這位樂壇英才、詞家高手：一邊秉筆書詞，一邊調(diào)音演奏一一傷心落一地，淚水肆意流…)
連譯帶寫，身心俱疲…還恐做了無用功，沒敢弄巧，卻也成拙…
只當(dāng)借此澆胸中塊壘吧…
向吳文英一一
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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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4.2.壬寅三月初二清明前三日深夜于無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