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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八月流火，秋蟬聒噪，烈日炙烤著柏油路，路旁的樺樹因風習習而動，簌簌有聲，地面上隨即而來滾滾熱浪。雖然立秋已過，但酷暑還籠罩著這座南方的縣城。

? ? ? 秦鉞耷拉著腦袋，臉上布滿了憂戚，亦步亦趨的跟在他媽媽身后，準備去他外婆家吃午飯。秦鉞的心里還在懷念著北京，“一層秋雨一層涼”，北京這個時候肯定沒有這么熱，老家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秦鉞的父母常年在北京經(jīng)商，對他而言，北京不只是一個寒來暑往的地方，也意味著他和父母相聚的時光。平日里他就只能獨自一人在老家上學。

? ? ? 下個月他就要升高中了，入學時需要家長辦理檔案和報名的事情，他媽就跟他一起回到了老家縣城。開學的時間越來越近了，秦鉞的心里愈加煩悶，因為開學后，又是他一個人在家了，想到這里，他狠狠地踢了一下腳下的石子。

? ? ? 不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的隆隆聲，聲音由遠及近，一輛木蘭（女士摩托車）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秦鉞一抬頭，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穿著干凈但有些泛舊的白襯衫，鞋子露著腳背，短筒的肉絲襪套至腳脖子，一只腳踩著地面，另一只踏在木蘭上，熱情地跟他媽媽打著招呼。

? ? ? 她瞄了一眼身后秦鉞，秦鉞迎著她的目光，上前叫了聲：“水姨媽！”

? ? ? 水姨媽不是秦鉞的親姨媽，而是他爸爸同學的老婆，兩家人在秦鉞爸媽去北京打拼之前，就來往比較多。她的名字里有個“水”字，又比秦鉞媽年齡大，就讓秦鉞打小稱呼她為“水姨媽”。

? ? ? 水姨媽堆滿了笑臉說道：“哎呀呀，鉞鉞長這么高了呀？長得真快，上次見還沒這么高。哈哈哈哈哈，你可真了不起?。∧阒滥憬o你爸媽賺了多少錢嗎？這個兒子真是太有出息了！”

? ? ? 秦鉞是個老實孩子，父母雖然不在家，但平時也不愛瞎玩，學習成績還不錯。他們縣城里一共有三所高中，一中，二中，三中，但只有一中才是重點。很多中考沒達到一中分數(shù)線的學生，又想去一中上學，怎么辦呢？一中想出了一個辦法——分數(shù)不夠，用錢來湊，一分7000塊錢，概不打折。學校既能創(chuàng)收，未過線的學生又能上好學校，兩全其美。秦鉞在這樣的背景下，輕輕松松考過了一中的分數(shù)線，一分錢也不用花。

? ? ? 秦鉞平時常獨來獨往的，很少聽到長輩們的贊揚，這回聽到了四姨媽的夸獎，心里美滋滋的，原來自己考上了一中，在大人們眼里是這么有出息的一件事呀。他嘴角上揚，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 ? ? 秦鉞媽的臉上有了光，但還是盡量克制著說：“還行吧，他也算對得起我跟他爸在外面忙活了。”

? ? ? 水姨媽故作憤慨道：“天底下哪有你們這樣沒良心的父母，兒子都考得這么好了，還不知足，還想讓他怎么樣？”又對秦鉞道，“兒娃子你說是不是？你一個人在家里，父母不在身邊，自己照顧自己，還能實打?qū)嵉乜忌弦恢小１饶切┮ㄥX買的不知道強多少。一分就得7000塊錢吶！你一分錢沒讓你爸媽掏，不花錢就是賺，你想想你為你爸媽賺了多少錢？?。渴遣皇?？哈哈哈哈。真招人愛！”

? ? ? 水姨媽說完在秦鉞的臉蛋上輕輕揉了幾下，秦鉞的心里樂開了花，咧著個嘴，嘿嘿嘿地笑。他以前沒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覺得水姨媽真好，又親切又善解人意，能理解他平日里孤獨時所受的苦，不像自己爸媽就知道在電話里問自己考了多少分，問老師他在學校表現(xiàn)怎么樣，他心里一下子就跟水姨媽親近了很多。

? ? ? 得知母子倆要去秦鉞外婆家吃飯，水姨媽趕忙攔下來說：“給你老娘打個電話，中午別去她那兒吃了。兒子這么優(yōu)秀，考上了一中，還不得慶祝慶祝？這樣，中午我請客，咱們?nèi)ノ鞑蛷d好好搓一頓。別推辭，我也沒吃飯呢，正好一起去吃，你看你回來也沒跟我說一聲，今天要不是碰上了，還不知道啥時候再見，走走走……”

? ? ? 秦鉞媽拗不過水姨媽，只好答應(yīng)。

? ? ? ? ? ? ? ? 2

? ? ? 西餐廳在秦鉞初中學校的旁邊，他經(jīng)常一個人去吃。小縣城里的西餐廳和大城市的快餐店沒有什么太大的區(qū)別，無外乎是桌椅稍微高檔一點，燈光調(diào)得稍微暗一點。水姨媽讓秦鉞先點，秦鉞很熟悉地點了一份牛排。又問秦鉞媽想吃點什么，秦鉞媽說隨便，你點什么我吃什么。水姨媽不懂怎么用那些刀刀叉叉，也看不上擺盤精致但分量不足的西式餐食。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菜單，還是點了一盤醋溜土豆絲，一份農(nóng)家小炒肉，一份水煮肉片，又叫了兩碗米飯，還問服務(wù)員要了兩瓶啤酒，吩咐服務(wù)員一定要拿高腳杯裝。

? ? ? 點完餐，笑容又堆到水姨媽的臉上： “鉞鉞一個人在家里，還能考上一中。他娘老子有福氣啊，不像我們家岳亮，考高中要花錢，考個大學還要花錢?！?/p>

? ? ? 秦鉞媽趕忙打岔：“別這么說，岳亮也不錯啦，斯斯文文的沒給你們兩口子惹什么禍。再過兩年參加工作，到時候還不是給你們兩口子錢花?！?/p>

? ? ? “嗨喲，我們可不指望他。他能自己養(yǎng)活自己就行了，我和他爸給他準備好首付，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彼虌屶洁熘煺f。

? ? ? “不至于，不至于的。亮亮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看著斯斯文文的，心里還是有股狠勁的。多少人待學校里看不出來個什么，放到社會上那就是號人物。這些年我們在外面看多了，悶人出豹子，那些真正有錢的大老板平常都是這樣，不說話則已，一開口就是大手筆?！?/p>

? ? ? 水姨媽聽了樂不可支：“哈哈哈哈哈，秦鉞媽你就是會說話，等岳亮畢業(yè)了，就讓他投奔你們?nèi)ィ銈兒煤霉芙坦芙趟?，讓他明白進入社會有多么不容易?！?/p>

? ? ? “那是那是，肯定的，岳亮要來北京發(fā)展，我跟他秦叔叔肯定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這幾年我們都在北京打拼，不就是為了給孩子們鋪路嘛，等孩子畢業(yè)了就來北京。別的不敢保證，頓頓吃好喝好絕對沒問題的?！鼻劂X媽媽言之鑿鑿的說道。

? ? ? “哎喲咧，那我可得替我家那小子先謝謝你們了。哈哈哈哈哈。來來來……”水姨媽舉起高腳杯裝的啤酒，跟秦鉞媽碰了一杯，一飲而盡。

? ? ? 水姨媽放下酒杯，臉上泛起了微紅，把秦鉞媽和自己的杯子倒?jié)M啤酒，對秦鉞道：“你們是見過世面的人，我就是個縣城的土包子，不要笑話我哈。鉞鉞上了高中要再努力學習，爭取考上清華北大。到時候考北京去了，把水姨媽帶上去見見世面。哈哈哈哈?！?/p>

? ? ? 秦鉞點頭如搗蒜，嘿嘿的笑著，他想水姨媽對他賦予了那么大的期望，他在水姨媽心目中肯定很重要，他決不能辜負水姨媽，以后考上北大或者清華了，一定要帶著水姨媽一起去北京，親眼見證他走進北大的校園。

? ? ? 此時，水姨媽故作生氣地對秦鉞媽媽說：“你們也真是，老讓孩子一個人在家，怎么沒想著把孩子接到北京去讀書呢？又不是沒錢，花兩錢把孩子戶口轉(zhuǎn)過去，放自己身邊不好么？”

? ? ? 秦鉞媽嘆了口氣說：“哎，這想法我跟他爸也商量過，可后來一打聽才發(fā)現(xiàn)，北京那邊教育不行。那邊題太簡單了，我們這邊成績一般的孩子轉(zhuǎn)學去那邊，都是年級前幾名。去早了，不把孩子學廢了嗎？我們就尋思，再堅持在老家讀兩年，等到高三的時候再轉(zhuǎn)過去，直接高考，那時候鉞鉞考清華北大這些名校，概率就高得多了?？啵涂噙@一兩年吧！” 說完拿起酒杯和水姨媽又碰了一個。

? ? ? 水姨媽想起了什么，趕緊咽下酒說：“對對對，岳亮就有一個同學，高中時候成績也一般，班上中等。高三的時候他家里人把他弄到北京去了，在那邊參加高考，去了那邊天天玩，高考一考就考上211了?，F(xiàn)在每次他們同學聚會回來，岳亮都要跟我提起他。確實可以這樣搞，鉞鉞以后就這樣安排?，F(xiàn)在都能考進一中了，去了那邊肯定能考北大清華，我就等著喝鉞鉞的升學酒啦！哈哈哈哈，哎呀，鉞鉞能上清華北大，水姨媽臉上有光，想想半夜都能笑醒?！彼虌尯榷嗔艘话悖瑩u頭晃腦的，仿佛秦鉞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

? ? ? 秦鉞媽媽讓秦鉞拿起茶杯，以茶當酒，敬水姨媽一杯：“還不快謝謝水姨媽，說借水姨媽吉言，以后一定考上清華北大?！?/p>

? ? ? 秦鉞激動地捧起茶杯，照著他媽媽的話念了一遍。水姨媽高興得合不攏嘴：“哈哈哈哈，好好好，兒娃子，以后你媽不在家時，想吃好的，你就隨時給我打電話，水姨媽帶你吃，聽見了嗎？有什么事也盡管跟水姨媽說，你媽不在家，你就把水姨媽這里當家，這么有出息的兒，我巴不得天天供著，哈哈哈哈。聽了沒？有事就找水姨媽，你把我電話號收好?！彼呎f邊拿出一張便簽，寫上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就是這個號碼，收好了，有什么事，想吃好的，隨時打過來，水姨媽騎著木蘭接你去。曉得不？”

? ? ? 秦鉞雙手接過號碼，心里格外感動，這哪是水姨媽呀，簡直比自家的親姨媽還親，親姨媽都不曾來看望過他，人家水姨媽倒一直惦記著他吃得好不好，孤單不孤單，要不是因為血緣，秦鉞真想把她當成自己的親姨媽。他心里默默的想著這些，淚水差點涌出眼眶，他主動拿起茶杯，敬了水姨媽一杯。

? ? ? ? ? ? ? ? 3

? ? ? 秋高氣爽，丹桂飄香，轉(zhuǎn)眼秦鉞已經(jīng)開學兩個多月了，高中的學習節(jié)奏要緊張很多，他每天早上5點出門，晚上10點半才回到家，每個月只在月末休息2天，其余時間都在學校里上課或者自習，在家里待的時間更短了。

? ? ? 又是一個月末，學校放假兩天，秦鉞背著一書包的作業(yè)回到家中。南方深秋過后，天氣就變得濕冷濕冷的，洗澡要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脫下衣服去淋浴，汗也出得比往常少，秦鉞索性就半個月洗一次澡，既節(jié)省時間，又不用受罪。月末放假的時候，就全面收拾個人衛(wèi)生，他打開熱水器燒熱水，等水熱了就一鼓作氣，洗澡，再洗衣服。

? ? ? 燒熱水的空檔兒，秦鉞坐在茶幾旁思考著語文老師布置的一道半命題作文：“_____________的笑”。

? ? ? 什么的笑？誰誰的笑？誰誰怎么樣笑？什么時候會笑？…………秦鉞抓耳撓腮，語文老師真會難為人，也不知道照顧一下學生放假的心情，還布置個這種作業(yè)。

? ? ? 突然秦鉞腦子里靈光一現(xiàn)，照顧？水姨媽不就挺照顧我嗎？她總是堆起一張笑臉嗎，那么的親切，那么的溫暖。就寫她吧，三下五除二就能寫完。秦鉞有些激動，放假又可以多玩一會兒了，不禁有些手舞足蹈。

? ? ? 這時，卻聽見“嘭”的一聲，緊接著又是“嘶嘶嘶”的聲音。秦鉞順著聲音尋過去，原來是熱水器的上水管爆開了，水四處狂噴，地上、墻壁上、冰箱上、桌子上，到處都是水。秦鉞嚇壞了，打從他家有熱水器開始，就沒出現(xiàn)過這種問題，他不知道怎么處理，慌得團團轉(zhuǎn)，腦子一片空白。

? ? 他下意識的想到要去找人來修，慌慌張張地往外跑。出了門，又茫然四顧，哪里有修熱水器的？平時就知道讀書，壓根兒就沒注意過這些，找都不知道從哪兒找起，就算找到人了，家里不早漫成池塘了嗎？他又在門口急得打轉(zhuǎn)轉(zhuǎn)。

? ? ? 對了，不是有事就找水姨媽么？水姨媽的電話號碼就放在電話機旁邊。秦鉞轉(zhuǎn)身回屋，這時屋里的水已經(jīng)漫上了腳踝，熱水器那邊還在猛地往外噴水。秦鉞踩著水，來到電話座機旁，撥下了水姨媽的電話號碼，

? ? ? “喂，哪位？”

? ? ? “喂，水姨媽，是我，秦鉞。我家里。。我家里漏水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秦鉞聽見水姨媽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總算找到依靠了。

? ? ? “漏水了？你等會兒吧，我待會兒過來?！彼虌屧陔娫捘穷^淡淡的說道。

? ? ? 秦鉞掛了電話后，心里踏實了許多，他覺得水姨媽知道了，肯定會飛速趕過來，這事馬上就可以解決，他的心也不再慌了，漸漸鎮(zhèn)定了下來。

? ? ? 冷靜后的秦鉞發(fā)現(xiàn)，水管子漏水，那我把水閘關(guān)了不就行了嗎？水姨媽還沒有來，秦鉞決定試一下，踏著水走到了熱水器的水閘處，往右一擰，噴水的聲音立馬就停了，再去看熱水器，水果然不往外噴了，多余的水順著水管汨汨地流著。

? ? ? 秦鉞有些激動，又有些懊悔，哎呀，我怎么這么笨，人被嚇傻了，這不一下子就解決了嗎？哎呀！真笨！真笨！他還用手拍了自己兩下腦袋。好在事情總算控制住了，他拊了拊受驚的胸口。

? ? ? 秦鉞還沒從事情中恢復過來，就聽見門被敲得咚咚響，水姨媽來了。秦鉞趕緊開門，正要跟水姨媽解釋情況，還未開口就被打斷：

? ? ? “好好的，怎么漏水了？你在家干啥了？我還在外面忙著呢，就被你叫過來了?！?/p>

? ? ? 水姨媽的語氣透著不耐煩，一邊進門一邊脫鞋。秦鉞腦子本就沒回過神，被水姨媽的一句話弄得滿臉通紅，當下就忘了從哪里開始講起，支支吾吾愣沒蹦出一個詞。水姨媽也不搭理他，徑直就往屋里走，剛邁出兩步，穿著短筒絲襪的腳就全都踩水里了。

? ? ? “哎呀！你個死吖兒，屋里這么多水你怎么不說一下？哎呀！腳全濕了，你個死吖兒?！彼虌層行C怒。

? ? ? “我。。我。。我還沒來得及說，水姨媽你就踩進去了?！鼻劂X被水姨媽的責備弄得有些委屈，事情發(fā)生的太快，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腦子還在重新架構(gòu)，現(xiàn)實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 ? ? “算了算了，說！是哪兒漏水了？我還要趕著回去！”水姨媽繼續(xù)不耐煩道。

? ? ? “那。。。那兒。。。熱水器，壞了，本來，水管子破了，水往外噴，一直噴，后來我。。后來，我把水閘關(guān)了，關(guān)了，水就停了?，F(xiàn)在停了。”秦鉞結(jié)結(jié)巴巴，語無倫次的。

? ? ? “水停了，你還叫我來干什么？??？”

? ? ? “水一直噴，我就給你打電話，剛停的，剛停你…………”

? ? ? 水姨媽叉著腰，粗暴地打斷秦鉞的敘述：“你就告訴我，水現(xiàn)在還漏不漏？”

? ? ? “不漏了?！鼻劂X的腦袋低到了胸口，眼睛往上瞄著，小心謹慎地說。

? ? ? “不漏了不就完了嗎？你這個鬼吖兒！讓我白來一趟，腳都打濕了。”說著水姨媽轉(zhuǎn)身就往外走，“我還以為多大事，下次……”水姨媽把話咽回去，翻了個白眼，騎上木蘭，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 ? ? 秦鉞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水姨媽這次來一點笑容都沒有！他懊惱，都怪自己不理智不冷靜，莽莽撞撞的，給水姨媽帶來了麻煩。都怪自己惹水姨媽生氣了，他攥起拳頭，往自己胸口使勁兒錘了兩下。

? ? ? ? ? ? ? ? 4

? ? ? 寒冬凜冽，臘月飄雪，期末考試完了，秦鉞也放了假。在家里一邊做寒假作業(yè)，一邊等著父母回來，今年秦鉞的爸媽要回老家跟秦鉞一起過年了。他想起去年，他們一家三口在北京過年，周圍的鄰居有和藹可親的大爺大媽，也有熱情好客的叔叔阿姨，他從他們那兒學了句北京的順口溜兒：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

二十五，糊窗戶；二十六，燉豬肉；

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把面發(fā)；

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扭。

? ? ? 北京室內(nèi)冬天有暖氣，一點不冷，不像老家這破地方，烘?zhèn)€取暖器，還能把人烘感冒了。在北京過年，還能去廟會逛逛，人特別多，特別熱鬧，好多好吃好玩的。家里面就冷冷清清，過年大人們就到處打麻將，小孩子沒什么玩的，只剩下看電視了。

? ? ? 臘月二十八的早上，秦鉞還在被窩里賴著，就聽見他爸媽回到家了。秦鉞媽放下東西后，把房間里里外外全都打掃了一遍，秦鉞爸撕扯著膠帶張貼春聯(lián)，然后又拿起搟面杖在客廳大桌子上搟面皮，時不時還過來催一下秦鉞趕緊起床，他這才懶洋洋地起來，磨磨蹭蹭地刷牙洗臉，然后等著吃下鍋的餃子。秦鉞心里感到了踏實，總算可以啥都不用操心啦，睡覺能睡到自然醒，衣服有人洗，飯也有人做，情不自禁地哼著：有媽的孩子像個寶…………唱得秦鉞媽抄起掃帚追著他打，兔崽子大過年的你咒誰呢？秦鉞躲在他爸身后，哈哈哈的大笑。

? ? ? 晚飯過后，秦鉞在書房里做作業(yè)，聽見大門有“噠噠噠”的敲門聲，敲了好幾遍，他爸媽在客廳看電視都沒聽見，秦鉞提醒他們外面有人敲門，秦鉞媽才豎著耳朵，貓著步往大門走。

? ? 門剛開一道縫，水姨媽爽朗的笑聲就鉆了進來：“哎呀，你們在家呀，哈哈哈哈哈。我敲半天，還以為屋里沒人呢，想著都臘月二十八了還沒回，剛準備走，門就開了，哈哈哈哈?！?/p>

? ? 秦鉞媽笑著把她往屋里迎：“嗨，早上剛回，回來就搞衛(wèi)生，貼對聯(lián)，包餃子，這不剛坐下來歇著。誒，對了，我們從北京帶回了好多干貨，快來嘗嘗?！?/p>

? ? ? “別客氣，別客氣，我就是來這邊辦事，順道過來看看你們回沒回來，沒回來呀，我就把你家兒子接我家過年去，哈哈哈哈?！边呎f邊順手抓一把松子，若無其事的問道：“兒子呢？不在家？”

? ? ? “在呢，在屋里做作業(yè)，初一就要到處去拜年了，到時候哪有時間寫作業(yè)，我讓他年前趕緊把作業(yè)做完了，到時候敞開了玩?！鼻劂X媽說。

? ? ? “真是個自覺的好吖兒，你們兩個不在家啊，有這么個好兒子，不知道要少操多少心。你們一家人都有出息，娘老子在外面悶頭賺錢，兒子在家里悶頭學習。這日子過得才叫日子。”

? ? ? “嗨，我們就不提了，只要孩子過的好學習好，比什么都強?！鼻劂X媽回應(yīng)道。

? ? ? “這樣，明天二十九，你們到我家去吃飯去怎么樣？知道你們貴人事忙，初幾的沒時間，請不到你們，明天就去我們家吃飯吧？我買了好幾斤蝦，蝦這么大個兒，吖兒一學期都沒吃幾頓好的，趁這個機會去我哪兒多補補。不然過了三十，我想請都請不到了，哈哈哈哈?！彼虌審堥_虎口比劃著。

? ? ?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平時不在家，孩子還麻煩你照顧的，過年過節(jié)的還去打擾你們，過意不去呀?！鼻劂X媽推托道。

? ? ? 水姨媽又故作嚴肅地說：“見外了不是，咱兩家誰跟誰呀，說這客套話，你們就是拿我們當外人。我們家岳亮還想跟他秦叔叔請教請教以后就業(yè)的問題呢。我買了這么多蝦，你們不來我就得扔了，反正我們一家吃不了那么多，都是給孩子準備的?！闭f罷，翻了個白眼讓秦鉞媽看見，好知道她是故意這么說的。

? ? ? 秦鉞媽趕忙解釋道：“哪有的事，沒見外，沒見外。我本來跟秦鉞他爸說好了，初三的時候他們?nèi)ネ瑢W聚會，我跟帶孩子回趟老家，分頭行動嘛?！闭f完又定了定，“水姐都這么說了，去就去吧，反正明天也沒什么大事，都上門來請了，我們不能這個面子都不給。”?

? ? ? “對嘛，這才痛快，哈哈哈哈。那就這么定了哈，明天你們一家子到我們家去吃飯，我明天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做飯等你們，哈哈哈哈哈，一定要來啊?！闭f罷就往外走。

? ? ? “水姐你不再坐坐了？這么快就走了？”秦鉞媽挽留她。

? ? ? “不坐了不坐了，嘿嘿，還得回家去，你留步吧，別送了。”

? ? ? “水姐你再拿點干貨回去，帶給岳亮嘗嘗，這東西我們這兒沒有?！鼻劂X媽喊著。

? ? ? 大門關(guān)上了，屋里又恢復了平靜，客廳里爸媽在嘀嘀咕咕地講些什么，秦鉞沒有聽清。剛才水姨媽那久違的笑聲，還有她們之間的對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恍惚之間，他覺得好像熱水器壞的那天，來的水姨媽，跟今天不是同一個水姨媽，他今年15歲，卻還是搞不明白這些，不明白大人們的笑為什么時有時無。

? ? ? 秦鉞越想越難受，寫不進去作業(yè)，翻開了之前的作業(yè)本，又看到了那篇半命題作文，題目赫然寫著《水姨媽的笑》，文末還有老師用紅筆寫的大大的“好”字。

? ? ? 秦鉞盯著那篇文章，弓著手指不停地撓頭，忽然停下來，“呲”的一聲，把那頁紙從本子上撕下，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