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獻給我已經(jīng)逝世的外婆，希望每一個人都能珍惜同親人在一起的美好時光。
追悼會那日，看著透明棺材中面容安詳?shù)耐馄牛拖袼艘粯?，但我知道她已?jīng)去世了。人說外婆活了89歲應(yīng)該算是喜喪，但我真不知道喜從何來，我總以為這一天不會那么快到來，可年紀大了的人總也說不準，說走就走，從今往后，天人永隔。
外婆在愚園路住了一輩子，從石庫門房子到新公房，親戚鄰里們都喜歡叫她好好媽。小時候我一直不明白，外婆姓劉，你不叫阿姨嬸嬸，叫聲劉阿姨也沒錯，可外婆既不是他們的母親也不姓好，怎么就得了這么個稱呼。時間長了才明白，外婆與人為善的人格魅力征服了鄰里眾人，那個好是好壞的好，如此稱呼不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么簡單。
1928年是多事之秋，占據(jù)東北三省的北洋軍閥張作霖乘火車被日本關(guān)東軍預(yù)埋的炸藥炸成重傷，當(dāng)日送回沈陽官邸后即逝世。一代梟雄化為塵土，在死亡面前，誰都無能為力。同一年秋，外婆在上海的一個小弄堂里出生了。在劉家她排行老二，不算特別漂亮，但那雙神采奕奕的丹鳳眼尤其讓人記憶猶新。外婆沒有機會讀太多的書，同大多數(shù)那個時代的女性一樣，她忙著工作，操持著家務(wù)，照顧著丈夫和5個女兒，維護著屬于自己家庭的小小幸福。
她經(jīng)歷過抗日戰(zhàn)爭，上海淪陷，一家人逃亡到鄉(xiāng)下避難，一路艱辛；她經(jīng)歷過文化大革命，外公的財產(chǎn)被查抄，氣得吐血，從此落下了肺結(jié)核的病根，大半輩子病退在家，之后外婆也照顧了外公一輩子；她經(jīng)歷過三年自然災(zāi)害，在食不果腹、手頭最緊的時候，還惦記著親手給女兒做漂亮的新衣；她經(jīng)歷過女兒插隊落戶上山下鄉(xiāng)，親眼送別還未滿二十歲的女兒去苦寒之地，種種不舍只能留在心底，好不容易政策松緩，她便讓女兒盡快帶著外孫女回家落戶，并且悉心照料；她經(jīng)歷過女兒身患絕癥，性命危在旦夕，她將女兒留在身邊，日日親手為她熬中藥，藥罐子熬壞了十幾個，三年之后總算是躲過了一劫；她經(jīng)歷過外孫女的過世，87歲高齡不顧身體條件，拄著拐杖親自前往殯儀館參加追悼會，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回到家還不忘安慰和囑咐女兒不要哭壞了自己的眼睛。這樣的女性我無法用平凡二字再來形容她，因為于我而言，在我心中她是一位偉大的女人。作為一位普通的百姓，作為女性，我想，她的偉大不輸于任何的大人物。
遠親不如近鄰，這是外婆時常掛在嘴邊的話，住在一起的人時常會磕磕碰碰，即便是牙齒都要打架。可外婆的心中通著大海，她懂得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記得我小時候，剛剛開始時興牛奶送貨上門，我們家雖在4樓，但鄰里人家的牛奶都是送到一樓了事，那個時候我少不更事，只拿了自己家的4瓶牛奶裝在袋子里興匆匆地跑上樓，外婆每次看見了總會問，怎么就只有4瓶？我說我拿了我們自己家的啊。外婆搖搖頭，沒有指責(zé)我，只自己一個人又跑了4樓下去拿了鄰居的牛奶，輕輕地放在他們家的門口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當(dāng)時的我也覺得很委屈，我只是想幫外婆分擔(dān)，讓她省些力，才特地跑了4樓去拿牛奶，這下可好，感覺自己跟白跑了一樣。如今細細想來，這些細節(jié)的言傳身教卻能夠讓我受益終身。
女兒好不如女婿好，我的子女個個好。可是你們再好，也不如你們的父親好。這是年老些的外婆時常掛在嘴邊的話，這也昭示著外婆那種十分智慧的為人處事之道。她知道說女婿好就等于是說自己的女兒好，女婿懂得孝順自己，自己的女兒又怎么會不孝順對方的父母？夫妻的和諧在于女人的持家有道，就像她和外公兩個人，一輩子互相欣賞，相敬如賓，即便外公早已過世多年，她還是念念不忘，無論時隔多少年，想念卻不會少一分。那一年，家中發(fā)生了很多事，時間久了兒女夫妻之間也總有些吵吵鬧鬧，鬧到外婆這里，她總是悉心地勸慰，在女兒面前說女婿的好，在女婿面前說女兒的好，即便兒女言語行為上有些什么沖撞，她也是一笑泯恩仇，如今回想起來，外婆的隱忍和大度多次維護了女兒女婿的家庭幸福。時至今日，外婆衣柜的玻璃下還壓著她最心愛的5個女兒的結(jié)婚照。
晚年的外婆有一些小小的“自私”，她總是希望兒女常常陪伴著自己，她愛熱鬧，用上海話說，她愛鬧忙。那個時候外婆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好心有好報，我的額頭碰到了天花板，碰到這么好的女兒女婿、外孫、外孫女，你們對我那么好，一定有好報?！边@是她懂得感恩的一種表達方式。她希望兒孫常伴身邊，即便是圍著她吃個飯也可以讓她開心許久，更別提女兒、外孫女開車帶她出去游玩，每次預(yù)定好一個時間出游，她都可以開心十幾天，其實對她而言，重要的不是去哪里，重要的是能坐著兒女的車和兒女們一起出游，一起吃飯。好不容易開始賺錢的我終于有錢可以孝敬外婆，買了各種網(wǎng)紅點心，也常常請她出去吃飯，她也不忘樂呵呵地到處去炫耀，“這可是我外孫女買給我吃的高級點心”，她常常這樣說，這個時候還不忘分給大家共享。晚年的外婆更是視金錢如糞土，幾百幾千的一頓飯在她眼里也是小意思，每年過年她總是慷慨地掏出3000元錢請子女們吃飯，曾孫們每次來都是100到200的紅包，在她眼中，子女們百忙之中來看自己已經(jīng)非常有孝心了，女兒女婿們也紛紛退休，自己出點錢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么，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外婆的故事，細細寫來可能十幾張紙都不夠，我很慶幸能從小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的一言一行無聲地感染著我。此刻我才能真正地體會，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真正含義，可是外婆卻已經(jīng)永遠地離開了我。這個無私為家庭付出一生的女人，這個無論對錯永遠站在我身邊的慈祥的外婆，她永遠地離開了我。從此，屬于你的房間里不再亮起黃色的燈，沙發(fā)上也不再有你瘦小精干的身影，清晨也聽不到你輕輕開關(guān)房門的聲音。外婆，希望你一路走好，來生還要開心快樂地過日子。
在這里，我也希望所有像外婆這樣偉大的女性們能夠永遠幸?？鞓?，而待在她們身邊的子女們，希望你們能夠珍惜當(dāng)下同親人們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不要等到分別時才萬般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