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鄉(xiāng)愁的起點，也是夢里的?？汀?/p>

這些年，我一直漂泊在外地，故鄉(xiāng)成為了心底最深的一記牽掛。她像是鏡中花，水中月，萬分期待，千般思念，百倍魂牽夢縈，卻觸不可及，終究成為了歲月的剪影。

對于一個未進學(xué)堂就遠離故鄉(xiāng)的人來說，我的故鄉(xiāng)便是童年的全部，最難忘的是童年，而最牽掛的是故鄉(xiāng)里守護著我童年的那些人。

我的家是豫東平原的一個小城，這里一年四季分明。春天，燕子掠過河邊的楊柳；夏天，路邊的白楊被風(fēng)弄得嘩嘩作響，伴著蟬鳴，演奏著一首盛夏之歌；秋天路邊隨處揚起的金色麥花；冬日里的大雪，白了無數(shù)少年頭……

故鄉(xiāng)的孩子最喜歡和樹打交道，我們穿梭在林間小路，那里有高高低低的梧桐，白楊，合歡……它們站成不同的姿態(tài)，用自己的綠色，招展著白云，招展著彩霞，招展著八面的風(fēng)，呵護著我們的童年。蕩秋千，掏鳥窩，摘果子，爬上竄下，那時的我們是大自然的孩子，而腳下的土地充滿著我們的歡聲笑語。

其中，在我記憶里，印象最深的便是家后面的那顆老楓樹。

老楓樹位于村子的最后面，一邊是生機勃勃的麥田，一邊是炊煙裊裊的的村落，我不知它何時來到了這里，何時在此安的家，只知道，自我有記憶起，它就靜靜地在那開枝散葉，就像李老奶奶一樣，自我出生，她就在那里。

上個世紀的遼闊大地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與流離，貧窮與災(zāi)害，整個世界滿目瘡痍，但總有一些美好的事物頑強地活著。老楓樹如此，李老奶奶也是。

李老奶奶沒名沒姓，因丈夫姓李，村里人都喊她李老奶奶。李老奶奶有多老她自己也說不清，一個人活到了連自己的歲數(shù)都記不清了，那一定是不小了。

當(dāng)我長到六歲，村里的土坯房一個接著一個地被推倒，然后移平，建造成紅磚高墻的院落，只有李老奶奶一個人獨自居住在村后，守著土坯房，守著老楓樹。

老楓樹長得粗壯，需要三個小伙伴才能將其抱住。夏天，葉子深綠，長得十分茂盛。然而當(dāng)北風(fēng)呼嘯，寒氣襲人，仿佛一夜之間楓葉便紅了，那些火紅的葉子，雖然已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卻燦爛至極地紅著，像是要用生命力最后的光彩點燃人們的希望。

和老楓樹相比，李老奶奶顯得無比的瘦弱，昭華已逝，殘年將近，誰又會去留意著一棵樹呢？

家人心善，憐惜她孤苦伶仃一個人活著，又與我家相鄰，所以每頓飯都多做一些留給李老奶奶，幼時的我便成了跑腿郎。一開始，我很害怕進土坯房里，黑乎乎又陰森森的，里面端坐著皮膚褶皺的李老奶奶瘦小身軀，我喊了一聲，進門將飯倒進她桌子上的碗里，轉(zhuǎn)身就跑。

直到有一天，她拄著拐杖走到門外，我跑過來迎面撞個滿懷。

“妮兒，你天天火急火燎滴累不累？我這有糖吃不吃？”

我愣了一會：“不累，不吃。”

“你看，很好吃的?！彼裆衩孛氐卣f著，慢悠悠地伸出了手，在她皺皺巴巴的手心里臥著兩塊大紅色塑料包裝的硬糖。

小孩子在美食的誘惑面前是毫無抵抗能力的，尤其是在那個不算富裕的年代里。糖吃到嘴里慢慢化開，甜到心坎里，我和李老奶奶也算是相識了。

她說，她一共生了三個孩子，一個戰(zhàn)死了，一個餓死了，一個弄丟了。

她說，老楓樹是一顆神樹，神樹告訴她小兒子還活著。

她說，她一直在等待小兒子的回來。

我問：“老奶奶，您的小兒子是怎么走丟的？”

李老奶奶揉著一雙干涸的眼睛，講了一個我當(dāng)時聽不懂的故事：“走了，扛不住了，就走了，留下我和這棵老樹相依為命，是死是活還不一定……走了，全都走了……”

突然，李老奶奶瞪大了眼睛，“不，我的楓兒一定還活著！”我驚得一激靈。

她的眼睛好像冒著光，緊緊握住拳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我又緊張又害怕，屏住呼氣，不敢說話。許久，李老奶奶慢慢平靜下來，以后我再也不敢提及她的小兒子。

當(dāng)我長大成人，有了面對真相的勇氣，卻沒有了與李老奶奶坐下來談話的機會。

聽村人說，那一年的老楓樹格外的紅，紅的鮮艷，紅的漂亮，卻早早下起了大雪，雪融化后老楓葉的葉子全部凋落，李老奶奶就是在那個大雪夜里走的。李老奶奶走的安詳，不知天堂里有沒有她心心念念幾十年的楓兒。

村人將她葬到西北坡，那里埋著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子。

有一年冬天我回到家鄉(xiāng)，村里的紅磚房也被移平了，建成整齊規(guī)劃的二層小樓，顯得那座破爛不堪的土坯房孤獨無依。我走了進去，在幽暗的土坯房里坐了一下午，直至紅色的夕陽照射在墻面像極了老楓樹的紅色。

后來，我再回家是一個炎熱的夏天，那間土坯房也沒有了，建成了一個小公園。夕陽照在老楓樹綠油油的葉子上，它靜靜地站立在公園中央，為大家灑下片片陰涼，只可惜放眼望去，老楓樹下坐著的全為老人，我心痛，仿佛又看到楓樹下?lián)u著蒲扇的李老奶奶，只是他們的孩子都去哪里了呀？

幸運地是，家里政策變好了，土地被承包了，白色大棚成片地搭起，食品廠，服裝廠，旅游業(yè)……全面開花。年輕人們回來了，漂泊半生的父母也回來了。

如今，老楓樹下經(jīng)常有一家人相伴走過，孩子們爬上爬下，年輕人在一旁邊笑邊揪心，老年人散步慢跑，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榮，這才是故鄉(xiāng)應(yīng)該有的樣子。

對于漸行漸遠的游子來說，故鄉(xiāng)的一切，并未隨著時光的流逝變得模糊，反而更加明朗。而童年里的物與人卻怎么也尋不到了，然而，不管走在何處，我與故鄉(xiāng)的那段時光都是心頭最深刻美好的一段印記。

有人的地方必有家，有家的地方是故鄉(xiāng)，愿每一片土地都有愛與親情去守護。

作者：木班小辛

文學(xué)愛好者，在讀學(xué)生。

無聊的日子里做著不無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