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著小卡片上的地址找到這家公司時，尤啟紅驚訝了：
原來二環(huán)外還有這么文藝頹廢的地方——齊腰的雜草霸氣地占領(lǐng)了整片空地，一座尖頂高聳入云的舊黃色大樓矗立在荒草中，滿眼“末日孤城”的即視感。
這種地兒能開公司，開玩笑吧？
正思忖著，一仰頭，一條掛在破窗外的紅色大橫幅亮瞎了她的眼：
天眼服務(wù)公司——為您解惑，替您分憂；您想知道的，全都能看見！
宣傳得倒挺玄乎。
尤啟紅再次對照了一下小卡片上的地址——沒錯，就是這里了。
她做個深呼吸，青草的飛絮和灰塵很配合地鉆進了她的鼻孔，嗆得她咳嗽不止眼淚汪汪。
“媽的，真沒出息，來這種鬼地方！”
她邊罵自己邊撥開雜草，往大樓里走去。
這么高的樓，連個電梯都沒有。尤啟紅上到三樓時，感覺身上三十多斤的行李包已經(jīng)有九十斤重了。
她泄氣地坐在大理石鋪成的臺階上喘氣，望著青苔斑駁的墻壁，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攫住了她的心：“怪怪的，要不回去算了？”
可好奇心和不甘心擋住了她回去的路，她決定休息一會兒繼續(xù)往上爬。
二
一年前，尤啟紅為了愛情丟下自己的珠寶設(shè)計工作，離開親朋好友，跟著海瑞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只為能和他長相廝守，早日領(lǐng)證。
可慢慢地，她感覺他變了。
他會在晚宴上不顧自己的感受盯著別的女人看；他老說工作忙，回家越來越晚；還有一次推開他辦公室的門，發(fā)現(xiàn)他和一個女人共處一室。
即使他們沒有衣冠不整，沒有實錘證明他已經(jīng)出軌，可尤啟紅卻像嗓眼里卡了蒼蠅一樣難受，吐不出來也無法下咽。
蒼天有眼。
就在前天她獨自游蕩大街時，撿到了這張?zhí)煅鄯?wù)公司的小卡片。雖然沒聽說過這個東西也不知真假，可她還是照著地址找來了。并且做好了分手的準(zhǔn)備，她還把吃的和衣服都帶著了。
想到自己來這里的原因，她決定繼續(xù)往上爬。
三
累——出汗——發(fā)酸——打顫——虛脫——頭暈眼花不認(rèn)媽……時間過去，當(dāng)痛苦的境界快和死亡接壤時 ，纖瘦的尤啟紅終于背著三十多斤的行李包到了四十層的天眼公司門口。
紅色的鐵門緊閉。尤啟紅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試探性地敲敲門。
約有一分鐘的時間，門內(nèi)悄無聲息。她低頭看看自己，右手的關(guān)節(jié)上沾的都是鐵銹。疲憊感再次襲來，她蹲下來，很想睡一覺。
這時，門開了，一雙皮質(zhì)暗啞的平底靴出現(xiàn)在她眼前。
尤啟紅緩緩抬頭掃描：皺橘子皮似的淺藍(lán)牛仔褲，難以分辨是米白還是淺杏色的羊絨開衫，開衫，開衫上的圖案也因為年代久遠(yuǎn)已經(jīng)花了，像剩飯里長出的一片片墨綠色霉菌。那張滿是褶皺的瓜子臉，咋一看去，像勺子攪過的奶酪皮，皮上鑲著兩顆快爛掉的黑葡萄——就是她的眼睛。
“我想回家?！边@是尤啟紅打量了這個又怪又臭的老太太后，心里冒出來的第一句話。然而愛情的魔力卻讓她改了口：“你好，這是天眼服務(wù)公司嗎？”
奶酪皮兒上的爛葡萄動了動，櫻桃干似的嘴唇里傳出干啞的聲音：“哼，進來。”
陰風(fēng)暗涌，老太太走在前面，灰白飄動的發(fā)絲和墻角的蜘蛛網(wǎng)交相輝映，尤啟紅嘴賤地問：“你洗頭用飄柔嗎？”
前面的人沒聽見似的，帶著她直走到樓道盡頭的一扇門前——一扇沒有把手也沒有鎖的門。老太太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一股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尤啟紅趕緊掩住鼻孔跟著她進了屋。
無聲無息地，門關(guān)了。
房間里瞬間黑暗，尤啟紅一下子無法適應(yīng)，什么也看不清，卻被對面墻上一只三寸左右的水晶眼吸引住了。
這只眼睛周圍鑲滿了銀寶石，像天使長路西法華美的外衣。瞳孔的外圈是灰色，中間是透明的湖藍(lán)色，最中心是深棕色。眼里似有流光轉(zhuǎn)動，像黑暗中的獨舞。
尤啟紅看著看著，仿佛有個吸力極強的漩渦，快要把她拽進去了……
“就是它，你走近去看吧?！?/p>
老太太砂紙擦鐵皮般的聲音，一下子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她突然想起這是個公司，肯定要交錢的吧？萬一自己帶的不夠呢？
于是問：“看一次多少錢？”
“啊，哈哈，放心看。交易肯定令你滿意。”老太太的笑聲又強暴了她的耳朵。
真難聽，我要趕緊看個結(jié)果走人。
四
當(dāng)她的眼睛對準(zhǔn)棕色的瞳仁時，奇跡發(fā)生了：天眼把她的視野帶回了和海瑞住的地方。
現(xiàn)在是五點四十，正是他下班回家的時間。
門開了，海瑞進來，像往常一樣叫了聲“寶貝”——雖然她聽不見，但通過口型可以判斷出來。
沒人應(yīng)聲。
他便在屋里找她，找不到就打電話，發(fā)現(xiàn)電話也打不通。海瑞情急之下，便去臥室里打開她的衣柜，里面空空如也。
這一系列動作，都在尤啟紅預(yù)測之中。
那接下來會怎樣呢？尤啟紅有點緊張了。
只見他慢慢蹲下來，雙手抱住頭，肩膀一下下地聳動起來。
天哪，他哭了！他居然為我哭了！原來他是愛我的！尤啟紅的心酸酸暖暖的，決定要回到他身邊。
他哭了一會兒，把手放下，癱坐在地上，又從懷里掏出一只寶藍(lán)色小盒子。
尤啟紅覺得好眼熟，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是什么。便看著他慢慢打開，一枚閃閃發(fā)光的鉆戒呈現(xiàn)出來。
“哇！”她情不自禁叫出了聲。那不是他曾帶她去看過的那枚嗎？是當(dāng)時那家店里切割面最多的一枚，因此看上去格外耀眼。
真是迫不及待了，尤啟紅轉(zhuǎn)過身，對黑暗中的老太太說：“我要回去，要多少錢你開個價。”
“呵，呵呵……咳、咳”那砂紙擦鐵的笑聲又出來了，尤啟紅恨不得堵上耳朵。
“看見想看的了？”老太太嘲諷地問。
“是的，我要回家，你現(xiàn)在開個價?！彼X得自己表達(dá)得夠清楚了。
“呵，呵呵……”
馬蛋，又來！能不能好好說話？尤啟紅握緊了拳頭。
“價錢先不談，你先坐下，先聽我講個故事。”老太太說。
天，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要聽這種嗓子的人講故事！尤啟紅想找個借口拒絕。
“看在我?guī)土四愕姆萆?，我個老人家在常年也沒個人說話，就當(dāng)陪我一會兒了?！彼钢缸约荷磉?，“坐下。”
真是個談判好手，尤啟紅無法拒絕。她在黑暗中看出了凳子的輪廓，摸索著坐下去。
五
“三十四前，我認(rèn)識了我丈夫。那時候他是個從農(nóng)村出來的博士，還在為畢業(yè)的事焦頭爛額，二十九歲了，什么都沒有。
“我第一次帶他去見我父母的時候，就遭到了我父母的強烈反對。我媽說這種農(nóng)村出來的小子，光憑自己的努力，很難翻身。即使發(fā)達(dá)了，見過世面后說不定也會把你甩了。再說你從小沒吃過苦，人長得又好，在我們這兒什么條件的都有，為何苦要嫁給一個又遠(yuǎn)又窮的小子呢？你連爹媽都不要了？
（尤啟紅想：咦，這話真耳熟……）
“可當(dāng)時我聽不進他們的話，一定要跟他結(jié)婚，我相信我不會看錯人。他家里確實窮，但能力不差，我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他老實又憨厚，跟女生說話都會臉紅的，怎么會是他們說的負(fù)心漢？在我的堅持之下，我們結(jié)婚了。
“婚后我相夫教子，他在大學(xué)教書。他沒怎么穿過西裝，我就幫他打領(lǐng)結(jié)；他沒住過單元樓，我就教他怎樣把鞋子擺放整齊，收拾干凈；他性格耿直不懂待客之道，我就周旋人際關(guān)系……一年后，我們有了可愛的兒子，叫小凱楠，我們算是有了一個幸福完整的家。
（尤啟紅想：那你是怎么變成這個鬼樣子的？）
“但是，我總覺得不對勁兒，說不上來的不對勁兒。他對我溫文爾雅相敬如賓，我們外表看起來是一對讓人稱羨的夫婦，可我總覺得有距離感，好像時間久了我倒看不透他了。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沒跟他講，結(jié)果一開門就聽見了我不敢相信的聲音。
（尤啟紅：有戲！您慢慢說……）
“我悄悄地走到臥室門口，看見床上一個有些發(fā)福了的男人和一個雪白赤裸的女生熱烈地糾纏在一起，他們的動作大到連我回家都渾然不覺。我就看著他們，直到那個年輕女孩先發(fā)現(xiàn)我，嚇得大叫起來。呵……
（尤啟紅聽得心里拔涼拔涼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后來他跟我坦白了，說女孩是他的學(xué)生，因為仰慕他主動跟他表白的。他說和我生活在一起有壓力，就跟她好上了。
（尤啟紅心里罵道：呸你個大學(xué)教授，真是毀人不倦。）
“呵……他有壓力？我不顧一切跟他結(jié)婚，辛苦持家，他還覺得有壓力？我說離婚可以，你要凈身出戶，他竟然毫不猶豫答應(yīng)了。為了那個狐貍精他凈身出戶都愿意！”
尤啟紅不想聽她抱怨了，直接問：“最后呢？”
“哈哈哈……”老太太發(fā)出了鴨叫般的笑聲，爛葡萄般的眼里有亮亮的東西。“最后我做了一個交易！”
“跟誰做交易？”尤啟紅覺得好玩了。
“跟天使的做交易。我離婚那夜，有個黑色的天使來到我床邊，他說會賜我一只眼，讓我能看見所有想看的東西，并把我丈夫帶回來。但代價是失去我最愛的東西，并且終生守護那只眼?！?/p>
老太太的呼吸像西北風(fēng)那樣沉重起來，“我以為我最愛的就是我丈夫，我答應(yīng)了。”
“就這個天眼？那你丈夫回來沒？”尤啟紅忍不住問。
“別插嘴。”老太太被催問煩了，站了起來，朝天眼走去，“沒錯，就這只天眼。我的丈夫？他愿意回到我身邊了，可我失去了我最愛的兒子！”
借著天眼發(fā)出來的微光，尤啟紅看見了老太太因憤怒齜出來的牙齒，像貓牙一般又尖又細(xì)，嚇得她把“怎么失去的”這幾個字吞了回去。
“就在一個按約定我丈夫去接兒子的傍晚，我心里突然有不詳?shù)念A(yù)感，就跑去學(xué)校救小凱楠。可我們都晚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一輛摩托車飛到幼兒園門口，把我三歲的小凱楠撞得腦漿橫流……”
“天使的確實現(xiàn)諾言了——那個男人因為兒子沒了，愧疚懊惱地回到我身邊要求我原諒，可是，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爆笑起來，笑得無比諷刺。
尤啟紅感覺胃被人捏了一把，又痛又難受。
“后來你丈夫和……他學(xué)生怎么樣了？”
“他們？”老太太不笑了，櫻桃干似的嘴唇彎成了一鉤邪冷的月牙，什么也沒說。
“你決定要回去？”她話鋒一轉(zhuǎn)。
“我，我錢帶的不多。”尤啟紅覺得這個理由很合適。
“錢不是問題?！崩咸珨[擺手?！澳氵@么累爬上來就看個明白，看一個星期再走也不遲。男人哪……呵。”
六
困意越來越濃，一只耗子從尤啟紅頭上爬過，驚醒了快要睡著的她。
“打死我也不要在這種地方過夜！死老太婆叨逼了一晚上，總該睡著了吧？”尤啟紅偷偷摸摸爬到門邊，想把門打開。
“哎？這門沒有門把手怎么開?。俊彼昧ν屏送?。不對，方向反了，可是往里根本沒法開??！
于是她急中生智，從書包上卸下來一個類似鉤子的東西，掰好角度后從門底下塞出去，拼命往里拉。
然鵝，門還是紋絲不動。
真邪門了，她不甘心地坐在地上，想這到底怎么回事。
“睡吧?！卑狄估飩鱽韲@息般的聲音，嚇了她一跳。
得了，開不開門，手機也沒信號了，就當(dāng)被鬼關(guān)了一個星期。
她默默地走到天眼前。
臥室里的燈還亮著，海瑞已和衣而睡。睡夢中的他眉頭緊鎖，臉還朝著平時她躺臥的方向，只是那個位置今天空蕩蕩的。
“親愛的，等我回來?！庇葐⒓t在心里默念。
愛情和食物的能量，讓尤啟紅甘之如飴地度過了一個黑夜和第二個白天。
到了第二天傍晚，海瑞下了班依然頹廢地坐在地板上，天黑后和衣而臥。
“可憐的瑞瑞，再不洗澡都要臭了?！庇葐⒓t真想幫他洗個澡，不，是和他一起洗澡澡。
第三天有了點不同，海瑞下班后拿著她的照片去了警局，報人口失蹤案。
這讓尤啟紅更加悔恨，都怪自己又蠢又作，才把事情鬧這么大。
第四天時，尤啟紅出門帶的那點水和食物已經(jīng)精打細(xì)算地消耗完畢，只有愛情支撐著她熬過余下的幾天。
可今天海瑞下班后沒再回家，而是去了一家他們以前從未去過的酒吧。
他太頹廢了，線條硬朗的下巴上，胡子已經(jīng)長得老長，眼球上布滿了血絲。他往沒人的角落一坐，仿佛一只被命運隨腳踢進來的破球。。
一個身穿火焰紅的露背包臀裙的姑娘，拿著酒單扭到了他身旁。
尤啟紅覺得瞬間高壓來襲——這是分開后的四天里他第一次跟女人接觸！
她性感的翹臀，雪白的背部，還有那銀色的細(xì)高跟都灼傷了尤啟紅的眼。
“先生，要點什么？”
“啊”，尤啟紅心里一驚，“她聲音還特別甜！”
“伏特加?！彼^也不抬地說。
“呼——”尤啟紅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氣，“幸好海瑞沒抬頭看她”。
不過，剛剛發(fā)生了什么？我居然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了！
“再來一杯?！焙Ｈ鹜嶂X袋說。
已經(jīng)第四杯了，尤啟紅心疼地皺起了眉：“你他媽能不能別喝了？我再過三天就回去了，你死了誰陪我吃火鍋啊？”
火焰紅裙的姑娘又給他上了一杯伏特加，尤啟紅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桌子上擺了九個空杯后，海瑞趴下了。已是凌晨兩點，酒吧里的人漸漸散盡?；鹧婕t裙的姑娘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可他睡得死死的，晃都晃不醒。
姑娘不忍心讓他在大街上過夜，便找了個漢子把他扛到自己的車?yán)?，帶著他去了自己的單身公寓?/p>
“這個騷浪蹄子要拐走我男朋友嗎！”尤啟紅第一次有了驚慌失措的感覺，“不過，她好像只是把他放到了沙發(fā)上?！?/p>
尤啟紅瞪大眼睛，看她接下來要做什么。
只見姑娘幫他脫掉鞋子，又去臥室拿了條鵝黃色的毯子給他蓋上，轉(zhuǎn)身便進了浴室。
當(dāng)姑娘對著鏡子褪去身上的火焰紅裙時，尤啟紅的臉不知不覺泛紅了：也許是這個女人的身體太美好，令她自慚形穢；也許是偷窺別人，引起的罪惡感。
總之，她想要一直盯著她，看她仰頭一絲不掛地站在花灑下的樣子，像個仙女，更像妖孽。
洗漱完畢后，尤啟紅看清了她的素顏——姑娘眼里水光瀲滟，鼻子精致挺拔，紅唇間彌漫著誘惑的味道。
不得不承認(rèn)，她太美了。跟她相比，被無數(shù)人贊過的自己，平平無奇。
她洗漱完后裹好浴巾便進了臥室，把海瑞關(guān)在了門外?？礃幼?，這一夜不會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尤啟紅總覺得，她進門的那一刻，回頭瞟了海瑞一眼。
七
饑餓加擔(dān)憂讓尤啟紅在門底有微光漏入的時候，就站在了天眼前。
海瑞還在熟睡，毯子滑掉了地上，那女人的臥室門還在關(guān)著，一切不像有什么發(fā)生過的樣子。
尤啟紅像夜的守望者，在黑黢黢的屋里盯著天眼，等著他們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姑娘走出來。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小吊帶和煙灰色的短褲，暴露在外的精巧肩膀和白潤大腿又在尤啟紅心上戳了一刀。
這時，海瑞也睜開了眼。
像在睡夢中掉到了外星球，海瑞懵懵地坐起來，迷茫地看著四周，最后他的眼睛落在了她身上。
“謝謝啊。”他想了幾秒鐘后，終于說話了。
姑娘大大方方地倚在洗漱間的門邊，“酒錢我已經(jīng)幫你墊上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啊不用了”，海瑞看看表，“要去上班了。” 他站起來，抓起文件包就走。
尤啟紅在心里偷笑：親愛的干得漂亮，可你得把錢還給人家??！
可是海瑞走到門口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折了回來，問：“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邊刷牙邊從鏡子里拿眼瞟他，慢條斯理地撩了一下頭發(fā)，“阮晴。”
“好，我下班后找你?！?/p>
剛升空的心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尤啟紅懨懨地轉(zhuǎn)身，靠著墻滑坐下來。幾天下來，她覺得身體已經(jīng)被饑餓疲憊掏空了。
她抱著胳膊，雙眼空洞地看著黑暗。即使有耗子碰到了她腳踝上的皮膚，她也不會再動了，實在太累了。
“吃點東西吧?！崩咸诙我o她東西吃了。
尤啟紅看了一眼棒狀物的東西，實在沒心情，搖搖頭拒絕了。于是老太太自己咬開吃了。
八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直到門底的最后一線光亮消失，便虛弱地扶著墻站到天眼前。
海瑞下班后徑直去了酒吧，坐在昨天的位置上。
“今天只給一杯。需要陪你說說話嗎？”姑娘放下伏特加，順勢面對面地坐下。
“謝謝你昨天收留我?！焙Ｈ鸺澥康攸c點頭，但尤啟紅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怎么謝我？”姑娘撩撩頭發(fā)，一個肩帶便悄悄地滑落了，又用手支住下巴，胸中的丘壑一目了然。
“一起去吃個飯吧?！闭f完海瑞便站起身，沒給她半分猶豫的時間。
姑娘也不故作矜持，欣欣然上了他的邁巴赫，兩人便駛向離他家最近的餐廳。
用餐之間，海瑞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她，引來她深深的同情：“真是不幸，這么好的男人卻被拋棄……”
尤啟紅突然感覺自己在看一場荒謬大戲，卻萬分投入。
“我家就這旁邊，上去坐會兒吧?！?/p>
海瑞真誠地邀請，姑娘真誠地點點頭。
發(fā)抖，止不住地發(fā)抖，尤啟紅看著他們進了電梯，感覺世界末日將要來臨，她怕得渾身打顫，不住地祈禱：求上天讓電梯壞掉，讓她食物中毒，讓他高燒昏迷……
“進來吧。”海瑞紳士地請她進門。
客廳里燈光暖黃，地毯柔軟，夜色撩人……
不知不覺中，海瑞已經(jīng)搭上了她柔嫩的肩膀，順其自然地，又摟住她的小腰。他貪婪地感受著她貼在耳邊的呼吸，不夠；她光滑的背，也不夠；她已經(jīng)扯掉了短褲的翹臀，還不夠……
尤啟紅看著這一幕，眼淚濕了滿臉，哀求地抽泣道：“你們夠了，夠了，不要，不要！”
那就直接攔腰抱起扔到大床上！她活色生香的肉體和驚艷的眉眼早已讓他難以忍耐了。
似有深深的默契般，姑娘乖巧地跪下，他立刻摟住她，長驅(qū)直入……
節(jié)奏越來越快，掌聲越來越響，姑娘的嬌聲宛轉(zhuǎn)道：“不要，不要………”
“不要——”一聲尖利的叫喊刺破暗夜，尤啟紅扯著自己的頭發(fā)拼命尖叫。掌心的肉因指甲用力過度而被掐爛，鮮血像沒關(guān)緊的水龍頭，吧嗒吧嗒滴落下來。
終于，她 “咚”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尤啟紅頭腦不再清醒，意識也越來越薄弱，嘴里囁喏著：“水，水……”
一只破碗遞到她手邊，尤啟紅用力接過來，往嘴里倒。
“噗！”一口還沒喝下去，她就一個激靈吐了出來。
“這是什么？”她不相信她嘗到的味道。
“不想死就喝。”老太太的聲音淡薄得像秋風(fēng)里隨意掉下來的葉子。
“濃濃的腥甜味……這絕對是血！我尤啟紅打死也不會喝血！鬼才知道這是什么血？”尤啟紅心里罵著，把碗放一邊，索性再熬兩天也死不了。
然而夜越來越深，她感覺喉嚨都快結(jié)石頭了；更要命是的饑餓，真真切切的饑餓，讓她覺得胃在啃噬自己內(nèi)臟……
“不能死，我還要替他們收尸呢。”想到這里，尤啟紅端起破碗屏住呼吸干了那碗血。
九
東方微白，尤啟紅再次扶著墻顫顫巍巍地站到天眼前。
皺了的床單上，兩具緊緊貼在一起的肉體在嘲笑她的愚蠢和失敗。尤啟紅不爭氣地發(fā)現(xiàn)海瑞摟著這個姑娘睡覺的姿勢和曾經(jīng)摟自己時一模一樣，酸楚的味道頓時彌漫了整個清晨。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兩個人有動靜了。
按著海瑞的習(xí)慣，兩人溫存了一番，然后去浴室洗漱。那姑娘來時什么都沒帶，穿的是尤啟紅的拖鞋，用的也是她的毛巾，連站的位置都是她站過的。
“你就住在我這里吧，不用再去上班了?！焙Ｈ鸨еf。
“這算表白嗎？”女人坐在他懷里，似在撒嬌又似將他。
“算你聰明?！彼麑櫮绲毓我幌滤谋亲?，開車去上班了。
真是舒適的一天哪。
姑娘走遍公寓的每個角落，無聊了就在軟軟的大床上睡一覺，醒了就在床上跳一跳，然后再翻翻屋里的柜子和抽屜。
等到傍晚海瑞一下班，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炮火震天價響。
趁著完事后的余溫，姑娘嬌嗔道：“親愛的，今天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驚喜?！?/p>
“是嗎？”海瑞不明所以。
姑娘便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拿出一個寶藍(lán)色的小盒子，面色緋紅道：“我不小心發(fā)現(xiàn)了這個，試了試剛好合適，親愛的你是為我準(zhǔn)備的？”。
不易察覺的尷尬從海瑞臉上一閃而過，他笑著說：“這都被你發(fā)現(xiàn)了，來，幫你戴上?！?/p>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為姑娘水蔥似的手指戴上閃閃發(fā)光的鉆戒，并獻(xiàn)上深情一吻。
十
“原來魚的感受是這樣的：不但被人從賴以生存的水里鉤起來，扔到骯臟堅硬的洗菜池里，鱗片也要被一片，一片地剝落，到最后渾身是血疼痛扭曲，锃亮的刀子還會把你一刀刀劃開……”
尤啟紅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將要奄奄一息。
于是她又喝了一碗血，可還是虛弱無比。
老太太已經(jīng)不再主動跟她說話了，像生怕打擾了她看愛情劇似的。她只能主動哀求道：“有沒有吃的吃的？”
一根短棒似的東西丟了過來。
她費力地?fù)炱饋?，摸著像是火腿腸，又比火腿腸軟一些。于是用力地咬，咬了八九次后，終于咬破了。
一股類似肉糜的東西進入嘴里，帶著濃濃的酸臭腐爛味。尤啟紅“嘔”一聲，把剛喝下去的血給吐了出來。
“這是什么？”真是難吃到哭。
房間寂靜無聲。
“是肉嗎？”她問。
老太太還是沉默不語。
“到底是什么肉？”她哭著不依不饒地問。
可老太太已經(jīng)進入耳聾模式。
太餓了，太累了。尤啟紅擰著眉毛用牙齒刮下來一點碎屑，勉強咽進喉嚨沉沉睡去。
十一
一覺睡醒來，門底下的光已大亮。
尤啟紅問：“今天該讓我走了，你要多少錢？”
“呵呵……”久違的砂紙磨鐵聲又來了。老太太溫柔地說：“錢不是問題，我不收錢，只要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也算你幫自己的忙吧?！?/p>
“什么條件？”尤啟紅感覺事情不妙。
“拿那個女人做交換?！?/p>
“誰？哪個女人？”她不信自己的理解。
“你在天眼里看見的女人。這個交易滿意吧？”
滿意，很滿意，簡直是大快人心！我在小黑屋里這七天非人的日子，該讓那賤貨也嘗嘗！這老太太簡直是正義使者?。∮葐⒓t頓覺神清氣爽。
“行，那我出去了想辦法把她弄進來?！彼淇斓卮饝?yīng)。
老太太爛葡萄眼里有了一層光澤，“不用出去?！?/p>
“那怎么弄？”尤啟紅好奇了。
“用你的血把她名字寫在天眼上，她自然會找到這里來。”
尤啟紅脊背一涼，脫口而出：“是嗎？那又是誰寫了我的名字？”
“呵呵……”老太太慈微笑道，“是你自己把你帶來的。”
就是我作來的唄。尤啟紅又隨口一問：“那她來了會怎么樣？”
“你不用管?！崩咸a充道，“你不用等她來，你寫了就算交易完成，就可以走人了?！?/p>
“這簡單?！庇葐⒓t把食指放入牙齒間，狠下心來用力一咬——疼死了，沒破。
再來，她又換了最嫩的小拇指，終于流血了。
當(dāng)她舉起滴血的小拇指準(zhǔn)備往上寫時，看見警察正在和海瑞說話，尤啟紅便暫停下來看是什么情況。
“我們發(fā)現(xiàn)一位在車庫里昏迷不醒的女子，根據(jù)你報案的描述，可能是你正在尋找的那位，請和我們一起去醫(yī)院確認(rèn)一下?！?
哦？有意思了。尤啟紅要看看海瑞該怎么辦。
海瑞明顯覺得太突然，看了看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上的姑娘。
只見她立馬放下二郎腿，彎下腰捂住肚子，痛苦地咬住嘴唇嬌聲說：“親愛的，我今天有些不舒服?！?/p>
“不好意思啊警察，我女朋友現(xiàn)在需要人照顧，要不等那位女子醒了再確認(rèn)吧？”海瑞立馬走過去，扶著姑娘上樓了。
尤啟紅的心像墜入了冰窟窿。她冷笑一聲，擠擠快要凝固的傷口，在天眼上一筆一劃寫下“阮”。
十二
在她要寫第二個字時，老太太吃火腿腸吧唧吧唧的聲音干擾了她的注意力。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寫“晴”字的“日”字旁。
突然她想：那惡心的玩意兒到底是什么東西做的？
難不成死老太婆天天吃老鼠肉喝老鼠血嗎？
那她每天得捉多少老鼠??？
我來了一個星期也沒見她抓一只??？
這時，她腦海里浮現(xiàn)出她第一天來時在老太太臉上見到的邪冷的笑容 ——就是問她“你丈夫和那個女學(xué)生呢”，她的那個表情。
尤啟紅身上一哆嗦，寫到“青”的上半部的手，停了下來。
她想偷偷看看老太太的樣子。
結(jié)果一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老太太就站在身后。
“怎么了？寫??？”老太太的語氣，溫柔中隱藏著兇厲。
“她，她來了會怎樣？”尤啟紅慫了。
“關(guān)你什么事，你寫了交易就完成了?！崩咸荒蜔┝?。
“不說我就不寫了?！庇葐⒓t垂下手。
“從來不沒人拒絕我的交易！”天眼的流光，照出了老太太忿怒的尖牙，尤啟紅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見她站著不動，老太太急了，想抓起她的手往天眼上按。尤啟紅被她伸過來的手嚇著了，求生的本能讓她猛地掐住老太太的脖子，死命朝墻上一推。
“嘭！”暗紅色的液體從墻壁上慢慢淌下來，尤啟紅知道，她惹事了。
可她依然死死掐住她的脖子不敢松手，因為她怕這個老妖怪會反撲上來殺了自己。盡管老太太已經(jīng)頭破血流，嘴唇烏紫，氣息漸漸微弱。
漸漸地，老太太越來越沉，尤啟紅的手也酸痛得沒了知覺。她小心翼翼地放開，老太太直接倒在了地上。
死了嗎？尤啟紅想去試試她的鼻息，可又不敢。殺她那會兒的勇氣早已沒了，她現(xiàn)在腦子里一團亂麻。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尤啟紅一直無聲地重復(fù)這句話，渾身微微顫動。
突然聽見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她麻著膽子走進一看，發(fā)現(xiàn)老鼠已經(jīng)在啃咬死人的手指了。
“啊——”她嚇得向門外沖去，只輕輕一碰門就開了，她一不小心和門外的陽光撞了個滿懷。
“什么？我出來了？”尤啟紅感覺像夢一樣。
她回頭看看，屋里那些見光死的老鼠正四處逃散，躺在地上老太太也已經(jīng)一動不動了。
空氣清暖，陽光明凈。尤啟紅捂著臉，眼淚突然就打濕了掌心。
她轉(zhuǎn)身回屋，砸爛天眼，擦掉指紋，然后再去一家飯店吃頓飽飯，就能踏上回鄉(xiāng)的車了。
當(dāng)她從割掉的橫幅上踩過時，一只金色的蜻蜓在眼前轉(zhuǎn)了一圈，又飛走了。
尤啟紅不自覺地露出了酒窩。她又想起，自從疑心海瑞出軌后，自己再沒笑過。
十三
一個光著上身的英俊男人從辦公室里倉皇出逃，隨后是女人的叫聲：
“救命啊，非禮啦！非禮啦！救命??！”
保安大叔聞聲趕來，看著手里提著一件男士襯衣似哭非哭的老板娘，一臉懵逼：“要不，我去把他抓住？然后報警？”
他回頭一看，嫌犯早沒了。
“算了算了，要你們有什么用？還看什么？滾！”老板娘橫眉怒目，大風(fēng)衣一擺，進了電梯。
“當(dāng)然是看你的黑絲大長腿啊！”保安咕噥著，“誰知道這么晚了你還沒走，在里面做什么？”
說著熄滅了辦公樓里的最后一盞燈。
“都幾點了怎么還不回來？”尤啟紅見電話打不通，他最愛的番茄牛腩也要冷了，就用保溫桶裝起來，準(zhǔn)備給他送到公司。
沒想到一開門，她老公就垂頭喪氣地站在家門口。
尤啟紅愣了：“景州，你這是干嘛？怎么不進來？”說著把他往家里拽，“哎？你的衣服……”
這分明不是他早上出門穿的那件，像是地攤上的劣質(zhì)襯衣。
“這從哪兒來的？”
面對她的質(zhì)問，他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尤啟紅看著他的臉，三年前那種絕望和恐懼的感覺又來了……
這個人，她愛上并與之結(jié)婚的人，和曾經(jīng)的他長得多像??！一樣的單眼皮，一樣俊朗的下巴，一樣無可挑剔的身軀。
她第一眼看見他時，就覺得：完了，又要栽在這種男人手里了。
可經(jīng)過一年多的相處后，她發(fā)現(xiàn)他除了長得和海瑞相像之外，哪里都不像。這個人體貼，正直，勤奮。
可今晚他是怎么了？
“你倒說句話?。 庇葐⒓t慌了。
“不知道怎么說，說了你也不信?！弊阕阄宸昼?，才等來他這幾個字。
尤啟紅煩了，直接回了臥室，關(guān)上門窩在被子里。
第二天午飯時，她去他公司樓下的餐館里坐著，要聽聽最近的新聞。
“就說王景州這人不簡單吧，連老板娘都能搞上，嘖嘖。不過這回慘了，沒把母老虎伺候爽……”小姑娘邊吃餃子邊說。
“可他也不像那種人啊。上次新來的張小妞想勾搭他，他跟傻子似的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毖坨R妹表示不贊同。
“說不定他是個鳳凰男，專找有錢的主呢？”
“那還不如把老板掰彎，公司又不是老板娘的?！?/p>
“哈哈哈……就你皮。”
果然有鬼，尤啟紅出了餐館，漫無目的地游走在大街上。
街市很喧鬧，一點也不孤單。她看著街上的花哨的女人們，嫉妒和疑心再次燃燒起來。
就在這時，街角的“智慧之眼有限公司”幾個字 躍入了眼簾。
尤啟紅頭皮一麻，直接回家。
十四
“親愛的，你跟我講講，我能理解也相信你?！卑?，尤啟紅靠在老公的肩膀上，輕聲詢問。
“我被解雇了?！彼怪^，兩手交叉。
這事我今天沒聽說??？尤啟紅納悶?！皼]關(guān)系，是怎么回事？”
“昨天，你問我衣服怎么換了？因為和老板娘的關(guān)系。”他說。
尤啟紅心里一痛。
“但不是你想的那樣。老板娘以前私下給我發(fā)過消息，說老板不關(guān)心他，我沒理她。沒想到昨天我加班晚了，她就給我端了一杯咖啡進來，說要給我按按摩。我站起來要走，誰知道她拉住我衣服不放。沒辦法，我只好把衣服送她了。”
尤啟紅聽了又氣又想笑，憋住等他說完。
“昨天我怕你生氣，沒敢跟你說。今天衣服成了證據(jù)，我被人事以裁員為理由解雇了。還多給了兩個月的工資。”
“老板不找人揍你還多給你倆月的工資？”尤啟紅不懂了，“哦，知道了，說不定他不相信他老婆的鬼話，但留著你又覺得綠油油?！?/p>
“不知道?！蓖蹙爸莸椭^，等著老婆的發(fā)落。
“管他呢，來，嘗嘗今天的糖醋排骨?！庇葐⒓t喂他。
王景州心里一暖，把她摟人懷中。
十五
是夜，燭光搖曳，掌聲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