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女性形象的變化
《墻頭馬上》，全名《裴少俊墻頭馬上》，是著名元雜劇作家白樸的代表作之一，它也與王實甫《西廂記》、關(guān)漢卿《拜月亭》、鄭光祖《倩女離魂》三劇并稱為“元代四大愛情劇”。《墻頭馬上》題材來源于白居易的《井底引銀瓶》一詩，劇目也摘取自詩中“墻頭馬上遙相顧，一望見君即斷腸”的名句。從新樂府敘事抒情詩改編為元雜劇，在體裁、情節(jié)等方面自然存在諸多不同，但最大的變化還是體現(xiàn)在女性形象的變化上，而這兩篇名作中，也數(shù)女主人公的形象最為飽滿。
《井底引銀瓶》開篇即用“銀瓶墜、玉簪折”二物作喻，用凄涼的口吻緩緩道出愛情的破碎。“銀瓶”、“玉簪”都是珍貴而又脆弱的事物，恰似從前女主人公與戀愛相知相守的甜蜜時光，然而幸福的時光如此短暫，現(xiàn)如今“瓶沉簪折”她卻無可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引起讀者的好奇心之后，接著白居易采用倒敘的手法，讓女主人公緩緩回憶起曾經(jīng)在家的年少時光，年少不知愁，美人園中戲，“此時與君未相識?！保倥蛟S也曾懷春，但還是懵懂不識情愛的年紀，只帶著對愛情的天然憧憬?？梢怀版嗝贰?、“君騎白馬”，相遇于墻頭馬上，心兒瞬間怦怦不已，讓人不由得念及秦觀詩中“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的朦朧與美好之境。帶著對愛情的渴望，少女“暗合雙鬟逐君去”，大膽私奔，在此，謝思偉注曰: “女子未出嫁時梳雙鬟,結(jié)婚時合鬟為一。”，這既體現(xiàn)出女子對愛情的勇敢與坦誠，但似乎也側(cè)面反映出女子思考問題的草率。或許是出于詩歌體裁的限制，白居易在刻畫女子私奔情節(jié)時用筆非常簡潔，并未刻畫她的心理活動，例如對家中雙親的眷戀等。等到戀人家住了五六年，戀人的雙親卻頻頻說“聘則為妻奔是妾”，在那時被看做無媒茍合，女子終是不能在男子家繼續(xù)居住下去，然而被驅(qū)趕出門、又羞于歸家的她卻找不到去處。最終結(jié)尾來到高潮，表達全詩主旨“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告誡當時女子不要私奔。
在《井底引銀瓶》一詩中，女主人公起初是個天真爛漫的俏麗少女形象，一朝遇見心上人，未曾多想便追隨男子而去。在面對男子父母的責罵時，詩中的她未做反抗，被驅(qū)趕出門，她心中除去自憐自艾，更多是一種悲羞的情緒。為何會羞？也許是因為女子心底也認同私奔是種“大逆不道”的行為，是會被人們看不起與唾棄的，是以結(jié)尾她才會帶著后悔、哀凄與對昔日戀人的隱隱埋怨，以自身為誡，將悲劇的因歸結(jié)為自己將身輕許他人，未曾細想其他原因來源。當然這樣的結(jié)局，也受作者白居易本人的觀念所影響，他在題目便挑明此詩主旨是“止淫奔也”，私相授受卻不符合儒教思想下的等級制度，會亂了綱常。因此，盡管此詩在客觀上展現(xiàn)出一定對擁有悲慘遭遇的女子的同情，但主觀上還是以教化主題為主，女子的形象也因此不夠飽滿鮮明。
而在《墻頭馬上》中，女主人公李千金的形象卻更潑辣，也更具叛逆性，她“那種堅強的個性、潑辣的性格、主動的姿態(tài)、絕不退縮的精神”，在古代文學中是比較少見的，她敢于反抗權(quán)威、反抗尊上不合理的觀念，對封建禮教的不合理性提出了直接的控訴，。
李千金的性格特征體現(xiàn)在何處？首先看開篇，李千金的父親李世杰原與裴尚書商議過婚約，然而由于兩人仕途相左，李世杰決定另議親事，從劇中可以看出，李千金對父親的決定其實是不太滿意的，但并非因為父親取消婚約，而是因為自己沒有太多的主動選擇權(quán)，“或是誰家來問親，那家來做媒，你教女孩羞答答說甚的？”，往來之間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約，可她要嫁，就要嫁自己心儀的如意郎君。李千金與侍女梅香共賞圍屏上的才子佳人時，忍不住道出心中熱烈的話語，她道，“若還招得個風流女婿，怎肯教費工夫?qū)W畫遠山眉。寧可教銀缸高照，錦帳低垂；菡萏花深鴛并宿，梧桐枝隱鳳雙棲。這千金良夜，一刻春宵，誰管我衾單枕獨數(shù)更長，則這半床錦褥枉呼做鴛鴦被。”，言語直白潑辣，態(tài)度主動坦然，渾然沒有傳統(tǒng)大家閨秀式的含羞帶怯，從這里看出，李千金是非常有主見的性格，從而為她后來與裴少俊的私奔埋下伏筆，也使得她被休棄歸家后不愿原諒公婆、怒罵苛責丈夫懦弱怕事的情節(jié)更有說服力。隨后在后花園，兩人墻頭馬上初相遇，李千金對愛情的態(tài)度一點也不扭捏，愛恨分明，如火焰般熱烈，“既待要暗偷期，咱先有意，愛別人可舍了自己。”，她要主動追求自己想要的愛情，所以約裴少俊后院夜會，在等待時甚至忍不住催梅香去引路，生怕情郎來得太遲，或是迷路，誤了約定。在等待時，李千金有這樣一句唱詞，“你道方徑直如線，我道侯門深似海?！?，或許也是在隱晦表達她對自己被鎖在深閨內(nèi)不得自由的不滿與傷感。再到第二折中，李千金與裴少俊夜半私會被嬤嬤發(fā)現(xiàn)，面對嬤嬤的“真奸真盜”的指責與要將兩人送官的恐嚇，李千金的態(tài)度非但沒有逃避，反而將深藏內(nèi)心的表白大膽抒發(fā)出來，“是這墻頭擲果裙釵，馬上搖鞭狂客。說與你個聰明的奶奶，送春情是這眼去眉來。”。她并不認為這是不對的事，正如結(jié)尾第四折她用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事例反駁裴尚書，怎么她墻頭馬上的相遇，偏偏就輸給了卓文君沽酒當壚？
再到第三折，七年后裴尚書在后院發(fā)現(xiàn)李千金的存在，面對院公說她是采花誤入后院的遮掩說辭，李千金終于忍不下去了，她對裴尚書直言了自己與裴少俊之間的感情。在此，白樸將白居易詩中“銀瓶墜、玉簪折”的比喻演化為具體的情節(jié)，帶給人有情人被迫分離的藝術(shù)震憾與嘆惋。面對公公的的責罵，李千金并不像《井底引銀瓶》的女主人公一樣，坦然承受，而是對他的話語一一進行了駁斥，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不是下賤之人，就算要遭官司也不認裴尚書的侮辱。相較于李千金的剛烈與勇敢，男主人公裴少俊令人格外失望，他道“少俊是卿相之子，怎好為一婦人，受官司凌辱，情愿寫與休書便了。告父親寬恕?！?。聽到這話，李千金的心中該是怎樣的痛苦？她如同遭遇當頭棒喝，忽然從愛情的幻夢中清楚，自己愛的人其實是個不敢擔當?shù)呐撤?，由此“既瓶墜簪折，咱義斷恩絕！”，十字似從心中逼出，字字泣血。第四折，心灰意冷的李千金面對已經(jīng)考取功名的裴少俊再次上門，態(tài)度從往日的恩愛變?yōu)槔涑盁嶂S。她笑裴少俊“讀五車書會寫休書?！?，笑裴尚書“枉教他遙授著尚書，則好教管著那普天下姻緣簿?！?、“替兒嫌婦”。言辭犀利，叫人好出一口惡氣。由此一個敢于反抗封建禮教、堅強不屈的女性形象躍然紙上，帶來不朽的藝術(shù)魅力。
二、深入的悲劇底色
《墻頭馬上》曾一度被認為是元雜劇中的愛情喜劇，然而拋卻結(jié)尾母子相聚的“大團圓”，我們細細品味劇情，卻能從許多細節(jié)處發(fā)覺暗藏的悲涼基調(diào)。
第一，李千金與裴少俊的愛情以悲劇結(jié)尾。兩人初遇時，李千金的態(tài)度是“為愛可舍了自己”，裴少俊的態(tài)度則是“這小姐有傾城之態(tài), 出世之才, 可為囊篋寶玩”,從愛情的深淺程度來看，裴少俊注定不是李千金的良配。而在兩人私奔后，整整七年過去，李千金甚至為裴少俊誕下了一兒一女，裴少俊卻始終不向家人坦白,不愿給李千金一個正當?shù)拿帧Ｈ绻皇桥嵘袝既蛔惨娔缸尤?，難道李千金就要一輩子在后院中當個沒有名字的“透明人”不成？再到裴少俊面對裴尚書時令人失望的應對方式，他把自己的名譽看得最重，至于李千金在他心上究竟占了幾分，這還未可知。李千金甘愿拋卻富貴榮華隨他奔赴遠地，可換來的卻是來自情郎的一紙休書。至此，恩斷義絕之語的確沒有說錯。從“墻頭馬上遙相顧, 一見知君即斷腸”到后來被拋棄時的“則兀那墻頭馬上引起歡娛, 怎想有這場苦, 苦!”，愛情的破碎令人嘆惋。結(jié)尾勉強而為的相聚，為的也不是裴少俊，而是李千金心疼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卻不能帶走，被迫骨肉分離，更深一層體現(xiàn)出封建禮教對女子的摧殘與壓制。
第二．李千金被趕出裴家后，回到家鄉(xiāng)卻發(fā)現(xiàn)父母雙亡，“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她心中是否有更多懊悔？李氏父母的逝去與女兒的離開有沒有暗含關(guān)系？這些地方，白樸做了留白處理，但作為讀者的我們細細咀嚼，卻能從中感受到更多的痛心與悲劇色彩。在私奔時，她還擔心母親年高，然而一來嬤嬤相逼，她不愿與裴少俊分開，二來嬤嬤答應有她照看李千金的母親，讓李千金不必擔心。如今時光匆匆而逝，回到家鄉(xiāng)，形單影只，早已物是人非。這是游子的悲哀，足夠引起更多人的情感共鳴。
第三，故事的結(jié)局是大團圓，母子相聚,最終還是得益于李千金的“李世杰之女”的身份，以及她“暗合姻緣”。從“娼優(yōu)酒肆之家”改口叫“孩兒”，前倨后恭的可笑姿態(tài)，更顯反諷。在古代，像李千金出生于上層階級的官宦女子畢竟屬于少數(shù), 更多是像《井底引銀瓶》中出生于癡小人家的女子一樣，面對男子始亂終棄，她們只能屈從，沒有反抗之力。
盡管《墻頭馬上》最終被處理為中國人民喜聞樂見的“大團圓”結(jié)局，卻難掩團圓背后的悲劇底色，其一表明《井底引銀瓶》對《墻頭馬上》的潛在影響，其二也展現(xiàn)出自由愛情在封建傳統(tǒng)思想與勢力的“風霜刀劍嚴相逼”下往往幻滅，側(cè)面表明對封建禮教壓制人性的抨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