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稱雨鞋為套鞋
-——兼談木屐的功能變化
柯繼承
江南一帶，特別是蘇州人，習(xí)慣把雨鞋稱為套鞋，那是什么原因呢？是因?yàn)樵缦扔晷翘自谝话阈油饷娴膯幔?/p>
這就得從木屐談起。
木屐就是古人用木板制作、鞋底裝木齒、走路防水防滑的“鞋”，據(jù)考是中國人的發(fā)明。1987年，在浙江寧波慈湖新石器晚期遺址上，就出土過兩件殘存的木屐。木屐在古代很風(fēng)行，后來甚至還出現(xiàn)了結(jié)構(gòu)相仿的帛屐、皮屐，甚至鐵屐——不過鐵屐下面就不用木齒，而是施以鐵釘，就像釘鞋了，清代趙翼《陔余叢書》就說：“古人雨行多用木屐，今俗江浙間多用釘鞋?！?/p>
古人愛穿木屐，倒不單單是防雨。據(jù)《莊子》“異苑”，春秋時(shí)期晉文公穿木屐，就是為了紀(jì)念介子推。介子推在晉文公遭難時(shí)，一直輔佐在旁，晉文公也器重他，后來晉文公當(dāng)了國君，介子推卻不愿論功就賞，逃到山中，死活不愿出來。晉文公為逼他就范，放火燒山，最后介子推躲在山中抱著一棵大樹被燒死，晉文公很痛心，就把大樹砍下做了一雙木屐，穿在腳上就想到介子推，“足下”一詞從此就成了漢語中對人的一種尊稱。蘇州靈巖山館娃宮，是春秋時(shí)吳王夫差與美人西施的離宮，里面有一條走廊，夫差把路底下挖空，擺放著一排缸甏，上面蓋以一層傳音效果極好的木板。之后，讓西施穿著木屐在上面行走，就會(huì)發(fā)出“空谷足音”般奇妙聲響。木屐又稱作屧，所以這條廊叫做“響屧廊”。唐詩人皮日休吟為“響屧廊中金玉步，采蘋山上綺羅聲”（《館娃宮懷古五絕》之五），響屧廊至今還在。
又有傳說南朝謝靈運(yùn)愛穿木屐登山，一說鞋底木齒就是他發(fā)明的。上山時(shí)，去其前齒，下山時(shí)去其后齒，這樣游山玩水，真是瀟灑，木屐因而被人稱作“謝公屐”。這一種風(fēng)流，唐代詩人李白非常想往，他在《夢游天姥吟留別》中就吟道：“腳著謝公屐，身登青云梯?！?/p>
《資治通鑒》描寫淝水之戰(zhàn)時(shí)，東晉大臣謝安，在一切安排停當(dāng)后，耽在客廳中與客人下圍棋，勝利捷報(bào)傳來，他了無喜色，“下棋如故”，顯得很正常，客人問什么事，他慢吞吞答道“小兒輩遂已破賊”。盡管表面上鎮(zhèn)靜，但他還是抵制不了內(nèi)心喜悅。于下棋結(jié)束，走進(jìn)房間時(shí)，“心喜甚，不覺屐齒之折”。這一方面說謝安即使在屋內(nèi)與人下棋，他還是穿著木屐，另一方面也說明謝安的“矯情”與“鎮(zhèn)定”。
當(dāng)然，木屐的主要功能還是為了防雨，防止鞋子被雨水淋濕，這讓人想到了鞋套。
古人為了防雨，有時(shí)就用皮做個(gè)套，罩在鞋子上，叫做鞋套，目的也是保暖、防濕，也就是說，有時(shí)就不必脫下鞋子，直接穿進(jìn)鞋套就行了。
穿木屐大約也是這樣吧？例如女子雨天外出，難道非赤腳穿木屐嗎？（這在舊時(shí)，恐怕是“有違觀瞻”的）那么，好，就連帶鞋子直接穿在木屐上吧，木屐起的是“套”的功用。
古典小說《紅樓夢》有這么一段描寫：第四十五回“金蘭契互剖金蘭語風(fēng)雨文悶制風(fēng)雨詞”講到林黛玉病了，賈寶玉冒雨去看她，“只見寶玉頭上戴著大箬笠，身上披著蓑衣……黛玉看他脫了蓑衣，里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系著綠汗巾子，膝上露出綠綢繖花褲子，底下是掐金滿繡的綿紗襪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問道：‘上頭怕雨，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的?也倒干凈些呀?！瘜氂裥Φ溃骸疫@一套是全的。一雙棠木屐，才穿了來，脫在廊檐下了?！?/p>
這是說林黛玉見賈寶玉冒雨前來，頭戴箬笠，身披蓑衣，身上不濕，可以理解。但腳上鞋襪怎么也不濕呢？有點(diǎn)奇怪，就問賈寶玉，寶玉解釋道，我腳上穿了一雙棠木屐來的，剛才把它脫在廊檐下了。棠木屐指以沙棠木制的木屐，賈寶玉是把棠木屐套在鞋子上走路，所以鞋襪都未濕掉。也就是說，木屐確是套在鞋子外面的。
明代仇英《清明上河圖》（辛丑本）上，有一家店鋪招貼為“傘套發(fā)行”。這是什么意思？“傘套發(fā)行”中的行，是商行的行；發(fā)，是銷售的意思。“傘套發(fā)行”就是銷售傘套的店鋪。傘套又是什么呢？從畫面看，店鋪銷售的正是雨傘和木屐，傘套傘套，那不就是雨傘與鞋套嗎？店中除一把把雨傘外，貨架下層，放的就是木屐！鞋套，指的就是木屐（從畫面看，木屐比人穿的鞋子要大些），原來它防雨，起的還真是“套”的作用。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們后來干脆稱膠制的雨鞋叫做“套鞋”的緣故。
木屐，蘇州人稱木腳板或木拖板，下雨天或泥濘路上，不便穿鞋，穿木屐就很方便，防濕防滑，它確是雨具，只是后來人們是脫了鞋子穿木腳板的。但早先，就是把木屐套在鞋子外面的，上世紀(jì)七十年代，蘇州遠(yuǎn)郊，每逢雨天，還能見到有人穿“套”在鞋外的“木腳板”呢（腳板左右兩旁各有粗帶子，穿時(shí)用它扎在腳鞋面）。
